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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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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里人潮拥挤,大多是在外打工的人回家,在车站里匆忙行走。黎晓允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只不过是离开,不是为了团圆。在贵阳呆了一天半,像是为了完成母亲的愿望,又像是给自己一个有温度的生日。但不论如何她和她母亲的隔阂却从未完全消退,愧疚感也让黎晓允认为自己现在不应该久留,不应打扰她妈妈的幸福生活。所以,一个人来也会一个人回去。
回到广州后,黎晓允就投入稿子的编辑中,之后便是昼夜颠倒的生活。过了几日,窝在被子里按下回车键。
“终于完稿了。”
交稿后的黎晓允感觉一身轻松,冬日的寒冷袭击着她那没有保暖电器的屋子,但一个人在被窝码字的她已经感觉不到冬天寒气的恶意。
静下心来细想,青色的珠子和梦中青衣女子似乎有着某种联系。躺在温床上的黎晓允不经意的一声哼笑,觉得自己是太久一个人生活,太久呆在自己狭窄的圈子里,所以才会觉得梦境会与现实有关联。梦不过是人虚拟出来的、不切实际的、随机而形成的潜意识罢了,至少黎晓允是这样认为的。昏暗中透着珠子的夜色光,黎晓允小心翼翼地夹着珠子,仿佛能在光亮中看到她爸爸的影子。回去一趟,知道自己的爸爸并没有死,而这颗珠子成为黎晓允认为能找到她爸爸的重要线索。有一丝希望便能让黎晓允多一分对生活的渴望,她希望真如她妈妈说的那般一切不过是伪造的。如果她爸爸还在世上,她该怎么做?质问、指责、原谅还是寻求一个可以让自己释怀的理由,一切都无法预料。
时间的流逝让在纠结、矛盾中的黎晓允渐渐地入了眠。
“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是谁——呼——呼——”睡梦中惊慌失措,黎晓允惊觉一场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衣角、同样的声音和同样微弱的青色微光让黎晓允此刻不寒而栗。抬头看向窗帘,依稀可见阳光透过的温暖,这是早上5点过2分。
铃声再次响起,连续响了三次黎晓允才从恍惚中拿起手机:“喂?”
“……”
“喂,你好?”
“晓允,我是陈叔叔,我——”
“有事吗?”黎晓允的神色淡漠。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她不让我说,但是我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的。”
“她,是指我妈吗?” 黎晓允满脸疑惑地听着对方断断续续、不明就里的讲话。
“是,稚梓,她其实一年前被检查出晚期胰腺癌。”
黎晓允仿佛听到惊涛骇浪般的声音,一下子愣在原地。
“今天5点,在医院,她走了。”
黎晓允只听到手机对面的哽咽声,混乱、惊恐、不安、不相信,所有的思绪混杂在她的脑子里,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让人觉得像一场梦不切实际。
疑惑、空洞的眼神生生地长在黎晓允的瞳孔里,不安分的小手不停的揉捏着脖子上的围巾。再一次踏上回往家的路程,心情却难以形容。黎晓允只希望过去后不过是一场闹剧、恶作剧或是骗眼泪的惩罚而已,毕竟不久前才在面前谈笑风生的人如今会躺在冰冷的冰窖里,任谁也不敢相信。
接到电话后的黎晓允马上订了最近的机票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妈妈现在的家庭住址。按下门铃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动。门一开就看见陈叔的憔悴面容,明显眼角挂着泪痕。黎晓允却没管这些,直接闯入房间:“妈,妈,我妈在哪儿?”
“晓允,我已经说过了,稚梓今天在医院——”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想见到她。你知道你这样突然的说辞意味着什么嘛!你快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她现在,在医院。”
“……”
人死前一刻,最想没有遗憾的走;而还在世上的人,最怕欠下一个永远不能完成的遗憾。一切如同偶然发生,又像人生蓄谋已久的满满恶意。
面如死灰的黎晓允克制自己,端坐在客厅听着陈叔的讲述:“稚梓她最后的愿望就是陪你过一个生日,她直到死的时候都不想让我告诉你,但我知道不可能瞒得了……”
黎晓允面无表情,听完一切的前因后果只觉得有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眼泪卡在眼眶里流淌不出来,只是呆滞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出殡的日子很快到来。在此之前,黎晓允把在广州的一些重要的东西带回贵阳,回到了那个老房子。又一次亲人离别的打击让黎晓允再一次跌入低谷,撕掉与公司的合同,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在老房子浑浑噩噩的度过的日子仿佛光速一般直接到母亲葬礼的时间。
冬天里人们裹在厚厚的羽绒服显得臃肿,来参加葬礼的人黎晓允一个也不认识,她只想在灵牌前静静的呆着。突然黎晓允感觉有一双异样的眼睛在盯着她,稍微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旁边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她:“你就是我妈妈以前的女儿?”
什么叫做以前的女儿,黎晓允没有搭理这小男孩,转念一想,这男孩应该就是陈叔和她妈妈的孩子——小轩。
“妈妈的死跟你也有关系,如果不是你的叛逆,妈妈就不会伤心。”男孩的语气有些责备的意味,眼神很是不友好。黎晓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将头低下去不理睬小男孩。小男孩瞪了一眼黎晓允便自讨没趣的走开了。那些陌生的人经过黎晓允身边大多以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像是要将眼神渗透到黎晓允的骨子里。从她身边过去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身材体态丰腴的女人瞟了一眼黎晓允,随即向身旁的男人说到:“看,那应该就是陈烨妻子以前的女儿,听说八年没见她母亲,真够狠的。我看这稚梓是被气死的。”男人摇了摇头:“快走吧!别人家的事不要多管。”
白天的葬礼过后,黎晓允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拿着母亲曾经的照片默默地流泪。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母亲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要让她独自在世界上受人唾弃、暗自悲伤。一个人承受着来自所有人的鄙夷,没有亲人的孤独,此时的黎晓允只能哭泣到不能自已,药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结束,也许是最好的解脱。现在的我孑然一身,唯一的亲人不在了,和公司解约了,值得倾诉的朋友也找不到,还有什么希望能活着。死亡,从这一刻纵身而跃就能远离所有的是非、恶意、绝望。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知道我的消失。
——2021年
午夜十二点十分,黎晓允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一段话。
合上笔记本,黎晓允于是抱着这本黑色皮纸壳的日记本走出房子想要穿梭小巷到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这个工厂修建很高,但是由于某些原因没有装修完工就一直荒废着。黎晓允很快来到了废弃工厂的最顶层,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俯身下望。满是泪痕的黎晓允此时已经感觉不到恐惧,甚至觉得底下是自己最好的归属。黎晓允将手里的日记本抱得更加紧了,颤颤巍巍地移到边缘,心里想着:一瞬间的事,就一瞬间。
微风轻轻吹过,拂起夜晚下女孩纵身一跃时的发丝。只是黑夜下只有女孩跳下去的身影,却听不见人落地的声音。
黎晓允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周遭有无数的白色不明团状物漂浮在各个塔格子里,此时的她在一座巨大的高塔之中,抬头望不见顶端,只看见远远的上方有一片云层环绕塔顶。黎晓允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她心想:果然,我这种人,会下地狱吧。
“你终于醒了。”一个青衣女子出现在黎晓允面前。黎晓允有点诧异,看着面前这个身穿青色古装,一头长发,发间绾一只青色透亮的玉簪子的女子,眉眼清秀,像极了自己之前梦中的那个女人身影。那女子见黎晓允木楞,便又说到:“你为什么这样做,死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而且,你不能死。”黎晓允有些疑惑的问道:“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这里不是阴曹地府?”青色女子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这里不是阴曹地府,你跳下去的时候我把你带到魂界了,这次你没有拒绝我,所以才能这么顺利带你来魂界。不过,这里确实是人死后魂灵寄存的地方。”
黎晓允还是一副怀疑的表情:“我,我是出现幻觉了吗?”
青衣女子说:“不,一切都不是幻觉。”看着黎晓允迷茫的眼神,顿了顿后又说道:“听着,你体内继承了黎氏家族稀有的通灵体质,这种体质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要被选中就必须成为魂界使者,助界送魂灵。”黎晓允不明白青衣女子的话,濒临崩溃的她试图努力的站起来,却一点劲儿也使不上来。青衣女子见状便用手扶住了黎晓允,而后黎晓允直接甩开了青衣女子的手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也不需要你救。你说的那些魂啊、灵啊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就想好好的死掉逃避这个无情的世界而已。”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做傻事。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只要你安静并且放弃自杀的念头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青衣女子一边说一边将黎晓允硬拽到椅子上休息,黎晓允感觉自己也没有力气挣扎便点了点头。
“我叫青嫇,是一名灵护,主要辅助魂界使者并护其周全,而你,是黎氏后代,黎氏家族是人界十三差中的第九差。自十三座寄魂塔修建便有了人界十三差,天选之族。而今,第九差地界因黎氏人界纷争已经失主两百年。凭我一己之力,第九差地界的生魂只会泛滥且陷于危难之中,所以自黎氏未培养出魂界使后,我便通过各种法子寻找黎氏,但是,魂界和人界就像两条平行线,我根本不能通往人界。而后,我想历来的差主可以自由通行,我便试着用清淬珠子去寻找法子。琢磨了许久,才找到用清淬珠子当作载体的办法,让我能借此通往下一任差主的梦境中。所以,我找了你。”青嫇顿了顿,看着黎晓允一脸茫然的表情又说道:“你不相信我?”黎晓允眼神闪烁,没有回答。青嫇笑道:你若不信我,大可去外面看看塔门上写着“第九差地界——寄魂塔”。
“你要是有心骗我,肯定会精心布置一番。”
“我为何要骗你这寻死之人。”
“那我就是在做梦。”
“是虚是实,你心里一定清楚。”
“不要和我欲盖弥彰,什么鬼魂论我从来不信,我只相信科学。”
“是吗,如果你还能看到你母亲的话……”
“我母亲,你见过她?不,我亲眼看到她……她是因为我死的。”
黎晓允说完后眼泪停的从眼眶奔涌出来,没能在最后看一眼母亲是她如今最大的悲痛。青嫇见状,蹲下轻轻将黎晓允挽入怀中任其哭泣,轻声安抚:“差主,你母亲没有怪你,她没有带着遗憾走。她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悔恨、没有留恋。再过不久,她就会随着其他魂云一起去往上云深处,她一定会去极乐世界的。”黎晓允问:“我能再见一眼她吗?”
塔内中间有一处书台,上面有笔墨纸砚和一卷轴,书桌前面地上有一处嵌有一张太极八卦图。青嫇将笔递给黎晓允让她在白纸上写下她母亲的姓名、生卒年,然后,青嫇趁黎晓允不注意一把抓住黎晓允的手并咬破食指,血滴落在白纸黑字间。刹那间,桌子上的白纸黑字如烟消散落在卷轴纸上,卷轴便缓缓升起,在空中慢慢展开,无尽的伸展像是没有尽头,环绕在塔内,书卷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最后从长书卷中单独浮现出辛稚梓的信息。塔内的魂云,瞬间都有所悸动,最后出来一团魂云,飘浮在黎晓允面前。“你不要告诉我,这团东西就是我妈?”黎晓允看着青嫇,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青嫇说:“你母亲很漂亮,来的时候是我替她写的名字,她叫辛稚梓对吧,只要心甘情愿走进塔内写下名字、生卒年便代表愿意忘记一切,回归最纯粹的模样,这团魂云就是你母亲,不过也可以说不是,不过,你和你母亲有血缘关系,只要你捧着它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温暖的记忆的。”
黎晓允捧着面前的这团魂云,感觉手上绵绵暖暖的,眼泪不自觉的就滴落下来。黎晓允从那一刻觉得手上的它就是以前那个最温柔的母亲。
“刚才你为何咬破我的手指,难道必须要用我的血才能找到人的魂魄?”
“可以这么说,你是第九差地界的魂界使,这里的一切生魂归你负责,只要百名卷认你是主人,便会自动寻找你要找的魂云,从刚才的情形,百名卷已经认了你就是第九差地界的魂界使,现在,你想赖也赖不掉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顾虑。你有些原因也没有说清楚,你说我黎氏是第九差使的人界天选之人,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我的亲人从未提起。还有,你说的两百年前黎氏在人界发生纷争,那究竟是什么?还有,魂界使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必须是我,而不是我祖父,或是我爸爸。还有啊!你说人界魂界互不相通,那我又是怎么过来的,这一切你都得给我解释清楚。”黎晓允直接坐在书台上等着青嫇回复,青嫇想了好久才说道:“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人间的纷争我一个灵护,又怎么会知道呢。黎氏只是培养魂界使的一系,至于谁会有通往两界的体质,这是随机的,但是命运一定会在天选定的一脉家族中选择。”青嫇拿出袖子里的清淬珠,递给黎晓允,说道:“这是你们家族一脉相承的珠子,两百年,我便自动认它当作下一任差主的契定之物。每日来的生魂中,有自愿归位,化作魂云,寄存于塔内格子中,但也有生前有遗憾不愿忘记一切,只能游荡在寄魂塔外,而外面危险重重,脆弱的魂灵稍有不慎便会消散。若是不慎闯入其它差的地界也会受到软禁的处罚,受到魂灵无休无止的折磨。而魂界使的职责,就是让那些不愿来塔内的魂灵,能自愿在这里写下生前姓名、生卒年,归其所位,也是让魂界魂灵免于泛滥成灾。”
“好吧,你这样说我大概能理解吧!”黎晓允觉得问青嫇也不会知道太多关于黎氏纷争的事情,便想着要回人界:那个,青嫇,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吗?
“差主,你回去应该不会想着寻死了吧?”
“就算我想死,你也会阻止我吧。放心吧,我现在有很多疑问,暂时还不想放弃得到真相的机会。”
“清淬珠,就是让差主自由通行两界的办法。台上的阴阳图就是连接两界的通道。对差主而言是通道。”青嫇说完将珠子放在太极八卦图中阴鱼中的阳眼上,看向黎晓允说道:“差主,将您身上的阳眼放上去。”黎晓允一脸疑问:“什么东西? ”青嫇回答:“就是清淬珠,不过是□□,是差主从人界带来的。而我的清淬珠,是原物阴灵之气所聚集而成的。不过是刻画了原貌,但只能留存在魂界,而且这是差主能与我感应之物。”
黎晓允摸了摸衣服口袋,真的摸出了珠子,慌忙地放在另一个圆孔里。刚放下,太极八卦图便飞快地旋转起来,投射出一道光束,黎晓允用手摸了摸光束,感觉有一股吸力要将她带往另一个地方。
“青嫇,你能进来吗?”
“不行的,碰到通道我会消散的。”
“这样啊!青嫇,以后你不要叫我差主了,这个称呼好难听,叫我名字就行。”
黎晓允觉得青嫇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光束一消失,自己便昏厥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废弃工厂旁。醒来的黎晓允看见自己手里握着清淬珠,感觉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但是又难以置信。
时间已经到中午,黎晓允抱着笔记本,握着一颗珠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小巷里。双眼无神的她让经过的路人对她避而远之,而她却在脑袋里整理事情的前因后果。思来想去,黎晓允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回去后的好几天我都不敢相信,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当然,我尽力的想要麻痹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也许是母亲的去世让我精神失常,好几天我都不敢出门,窝在老房子里,但是,只要闭眼,手捧灵团的画面就会浮现。我开始去精神科检查,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我尽量吃着。直到又一次听到青嫇在梦境里呼唤我,我哭了,掺杂着悲和喜的感情。悲是因为我将要接受异于常人的生活;喜则是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将会明白很多东西。
——黎晓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