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云》半生鱼

3、残破帛巾

　　“差主，抱歉，又一次未经允许将您唤来。”
　　“行了，什么事。”
　　“差主，这几日怕您不适应，便让您回人界休息几天，所以这几日的魂灵还是有我记录。不过，如今差主得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
　　“差主心中一定有许多疑问，要是不愿意大可以不接受我的呼唤，但是差主既然能来说明心里是情愿的。”
　　“算了，我说不过你。以后不要叫我差主，说了不好听。”
　　青嫇轻轻地凑到黎晓允身旁，说道：“那以后叫晓允可好。”黎晓允觉得这已经超出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感到压迫便向后退了几步：反正，不要叫我差主。

　　黎晓允：名字、生卒年。
　　生魂：王潇潇，１９７６年３月２４午时——２０２１年６月２２寅时。
　　青嫇：下一位。
　　……
　　端坐在书案前写下一个又一个生魂的名字、生卒年。黎晓允发现每一个到来的魂，模样都极其年轻，焕发神采，有着与记录的生卒年不太相符的容貌。于是，忙里偷闲的黎晓允问道：“青嫇，为何他们的容貌都这样年轻。”青嫇说：“人死后，到达魂界的魂灵，会变化成他们生前最美丽的模样。”
　　黎晓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抄起笔写下下一个魂灵的名字。
　　一个时段的魂灵名录入百名卷后，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黎晓允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已不属于自己，变得麻木。虽叫百名卷，却不知已经记录下多少个魂灵生前之名。
　　青嫇感觉有异象：“有魂灵意图闯界限河。”黎晓允略带疑问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问，就被青嫇一手拉着跑出塔外。然后黎晓允看见青嫇用清淬珠在空中画出一道透亮的白光晕，随后她们一起穿过去，而后来到一处长条的大河边。暗流涌动的河水表面风平浪静，但随处扔下一颗石子便会翻起惊涛骇浪。
　　湍急的河水中明显看到一个女人在拼命挣扎，青嫇立即飞下去，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水面将那女人救起。那女人身上穿着白色针织毛衣陪一条浅色牛仔裤，简单的着装在她身上格外有气质，引得黎晓允看出了神。青嫇异常冷漠，一副冰冷的脸庞望着那女人说：“何故闯界限河？”女人不语，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但泪水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黎晓允见状，急忙将那女人扶起，转过头看向青嫇：“看她应该是难过的说不出话，不要逼她了。”
　　青嫇低头皱了一下眉头说：“晓允，闯界限河者多半遗愿未果，或是执念过深想越河逃离寄魂塔。”
　　“逃离？”黎晓允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
　　“寄魂塔顾名思义，魂灵只要进去便不能出来，只能写下名字与生卒年化为魂云，忘记一切。一般人死后魂灵来到魂界，多数会自己到塔内洗净身前过往。但有些人，妄图回人界，妄图逃离所属差区，但殊不知乱闯它区者，只会被守限灵惩罚，破散灵体。”黎晓允听完青嫇的话，身体不由得颤动了一下，心里想着：若是刚才这女人过去了就会再经历一次死亡，真是可怕。
　　这女人是不肯去塔内的，哭哭啼啼的声音让黎晓允心烦意乱：“她什么也不说，难不成让她在外乱窜，面临危险？”青嫇回答道：“只有你能让她放下过往。”黎晓允呵一声：“我？不知所措呀。”
　　“即位差主，最大的能力便是能读魂灵生前记忆，进入他们的忆虚幻境之中，若能知道她生前之事，便能对症下药，解决魂灵羁绊。”
　　“这么厉害，应该早告诉我呀，怎么做？”
　　“接管差主职位需是通灵体质，读忆能力，各大世家都有祖传秘诀，只有是通灵体的人使用才有效。但是也要多加练习才能稳定发挥。”
　　“秘诀，我家里人从未提起过关于魂界的事情，我又怎么知道秘诀。”黎晓允觉得在这里工作与人界一样，麻烦像蜘蛛网一样密集。“仔细想想，人界十三差都有自己的口诀。”青嫇见黎晓允愁容满面却是心中暗喜，觉得差主将其当作职位认真对待，才会如此焦头烂额思考对策，脸上却一副神色自若模样。青嫇一句话使黎晓允瞬间想起祖母留下的残缺锦巾，恍然大悟一般说：“祖母常藏于保险柜中的破布上倒是有几句古迹文字，该不会就是什么秘诀之书？”
　　“青嫇，回塔，我要回人界。”
　　将阴阳两颗清淬珠，放在两眼上，人魂两界通道开启。黎晓允忽然问道：“那个女的，不带进塔，魂界这么大，会不会走失？”青嫇摇头说：“放心，你不在时我会好生看住她。”黎晓允放心离去。
　　随着光束的消失，黎晓允回到小巷里的老住房。从外面小道透过的路灯微光，能看到屋子里的四周仍是离开时的模样。一打开灯，发现灯没有反应，又从床上拿起手机查看，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不过每月最“关心”人们的中国移动、电、水费通知短信倒是很准时。
　　没想在魂界，感觉没多长时间，而人界已是过了两天两夜，正好到第二个月初。黎晓允这样一想，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过觉。在魂界，不觉困意的她，现在在人界却极度疲倦，困到可以倒头就睡。按捺不住睡意袭来，黎晓允便上床补觉。
　　正午阳光明媚，寒冬的太阳总是让人感到温暖，四周的嫩绿色让人感觉不到冬日的凛冽。醒来后，黎晓允揉了揉眼睛，望着窗外的光亮出了神。巷子里的一声叫卖惊着了出神的黎晓允，一下子反应过来拍了下脑门：“找布巾、找布巾，差点忘了正事。”
　　“请问有人在家吗？”房外有一个身着米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门未关，阳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黎晓允小心翼翼地朝窗外看，只瞧见一个模糊身影。声音再次响起：“晓允，在吗？”这次黎晓允才识出了音色，急忙跑出去：“兰姨，你怎么来了。”面前的年轻女人付之一笑：“好久不见，晓允，有时间聊聊吗？”
　　兰芝是黎晓允母亲曾经的闺蜜，年轻的时候靠着一张极其妖艳的脸，傍过许多富豪男友。黎晓允母亲自怀孕后，受到兰芝的许多照顾，同住一条小巷里，黎晓允小时候也很喜欢和这样一个漂亮的大姐姐玩耍，不过后来，兰芝嫁给了一个商业大股，黎晓允亲眼见过她嫁入豪门，自此之后便与她没了联系。时隔多年，再见到她，黎晓允不由得吓了一跳。细看几分，岁月的痕迹似乎没有在兰芝脸上停留，只是打扮比那时成熟许多。
　　“兰姨，今天恐怕不行。”
　　“其实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十多年了，稚梓离开我也没能送送她，真是有点遗憾。听说你现在没工作，我就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你。”兰芝不由自主的双手摩挲手上的精致皮包，眼神微微斜瞟，落在其他物体上。黎晓允虽然部分时间在魂界，但是只要回来，就一定要靠工资养活在人界的自己。现在孑然一身的黎晓允靠着之前的积蓄生活，偶尔写写稿子赚点稿费，日子并不匮乏，但是只要她还在人世间生活一天，金钱的现实问题终究是会面对的，总不能坐吃山空。听到有人要帮自己，先是怀疑别有用心，再是不妨试探用意，回应道：“兰姨，那我请你。”
　　兰芝听到后嫣然一笑，笑容依旧如初。
　　青嫇时而忙着处理魂灵归云，时而闲暇时望着无际的昏暗的天空发呆。那名心有执念的魂灵女人被青嫇用迷阵限制住了活动范围，就限制在塔外不远处，不知怎地，当时那女子从未寻过出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处。青嫇偶尔就去看看她，温柔的眼神带着一丝羡慕。
　　摩擦手上的清淬珠，珠子光滑的透亮，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人界的模样。青嫇羡慕来自人界的魂灵，他们有着生前的记忆，有牵肠挂肚、爱恨离别、不曾往“上云”的理由。青嫇自来到魂界，就只是一个没有回忆的躯壳，当上护灵后，能与魂界使相处、知晓其他魂灵的记忆，青嫇便越加渴望自己的记忆。偌大的塔中寄存着没有记忆的灵团，时机一到，上云中的曙光便会召唤他们，去往云深处。青嫇就这样送走了无数的魂灵，看过多少魂灵抛却生前记忆，不再留恋，不曾想到真正留恋的是自己，期待的是自己，那从未有的空白回忆。
　　与此同时，黎晓允从座位上站起，眼神飘忽，对面的女人兰芝连忙站起伸手去抚摸安慰：“晓允，本来不想和你说事实的，但是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黎晓允说：“兰姨，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即刻转身离开，兰芝的手还静止在半空中。半热的咖啡还散着气，余绕在空气里。
　　回到家中，黎晓允拿出找到的残破布巾，上面写着黎晓允不认识的文字古迹，只好决定拿回魂界，让青嫇看看。铺好先前画好的阴阳八卦图，拿出清淬珠，放在眼孔，在等待中回想着兰芝说的话，黎晓允心中一团乱麻，苦思冥想又不得结果。
　　浅灰色的色调透着红酒的诱人微息，喧嚣的人群酒中作乐，如行尸走肉一般无关痛痒，在酒吧中挥洒酒精的刺鼻味道。兰芝坐在吧台前焦急的等待，酒精与香烟的混合味道让兰芝有点难受。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墨镜的青年男子坐到了兰芝旁边，顺势沿着桌边将一张支票滑到兰芝身旁。兰芝低声说到：“之前说好的不是这个。”男人说：“不久自会寄到你手里。”
　　“我不知道你们的用意何在，但以后不用再找我了。”兰芝收下支票，利索地塞进包里。
　　“恐怕我们同道中人，她死了，没人为你的美貌……”话音未落，兰芝就颤抖着声音阻止男人：“别说了，我自己清楚。希望你们不会对晓允做什么。”说完即刻将一录音笔盖在吧台上，转身便径直向出口大步流星走去。
　　青年男子走进一间豪华包厢，沙发上一中年男人摇曳着高脚酒杯，红色的酒汁在杯中晃动旋转出好看的漩涡，中年男人就静静地看着杯中的绚烂，花白的发丝在他头上若隐若现，黑褐色的瞳孔深邃的让人看不清心思。
　　中年男人说：“打开听听。”
　　（录音内容）：
　　晓允，这些年你和你妈妈过的怎么样。
　　兰姨，你不都听说了吗，我妈妈的死跟我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不讲这些，我老公那公司缺个文案策划人，不知道有没有你有没有兴趣。晓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最近挺困难的。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困难。
　　这个嘛，我也是听巷子里街坊邻居说的。
　　兰姨，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我可能干不了这种需要坐班、加班的工作。
　　这个你放心，如果是你的话，你可以随意点，不用加班，想走就走，这是公司的名片。
　　这……
　　晓允，其实今天过来也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实。
　　什么？
　　你母亲，其实，她其实并没有和你父亲结过婚，你不过是他们的一场意外。你母亲不过是单相思，为了生下你和家人别离。
　　兰姨，我不知道你是否别有用心，但请不要再牵扯上我母亲。
　　晓允，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想你一辈子活得糊里糊涂。你听我把话好好说完，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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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亲从来没有爱过你母亲，怀上你不过是你母亲用酒精使你父亲乱了性。没想到，一夜便有了你，后来，你父亲让你妈妈打掉你，然后便消声觅迹，你妈妈太过于执着决定生下你，再后来就独自带着你生活。你妈妈从来没有告诉你父亲的事情，是因为你的出生本来就不是两情相悦，不过是你母亲算计下的结果……
　　行了，你别说了。兰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妈妈，但是，我知道你说的，无凭无据。
　　晓允，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你外公外婆。你还没见过他们吧！我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你。
　　为什么你知道这些，你有证据吗？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和你妈年轻时认识这么久，我说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兰姨，我以为你真的是为了我的工作，不过没想到你和我妈妈这么多年的朋友，现在她走了，你会这么说她。
　　晓允，本来不想和你说事实的，但是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兰姨，我还有事，先走了。（录音内容）
　　男人放下酒杯，摸索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随即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