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云》半生鱼

1、梦境初见

　　如果人死后会存在于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会是怎样的呢！都说人来这世间走一遭，留的是念想，盼的是无憾。死后留有遗憾的人会停留于另一个维度中飘荡，窥视人间的身前有关人与事。心有存念，则不得往生……
　　黎晓允在键盘上敲下一段开头之后深叹了一口气。作为一名网络小说家兼漫画家还从来没有写过这种灵异向的文，向来只写甜蜜文章的黎晓允这次心里没了底，比较连她自己都不太喜欢这种风格，更不要说她那书粉会不会喜欢。而且，这个像二次元空间一般维度的故事还是从祖母口中得知，祖母老年痴呆，时而就会说一些让人哭笑不得、不切实际的话，黎晓允就从祖母的疯言疯语中得到灵感。转化小说风格也是迫不得已，最近的言情小说一部接着一部遭遇滑铁卢，而且公司的要求得附和呀。
　　“看来这次也是我甜汁小白的滑铁卢，明明是因为不喜欢交际才选择走上职业小说家的，现在有点后悔是怎么回事。”黎晓允拿起手机自言自语。
　　半夏微凉：怎么回事，甜汁大大。《念念有他》怎么不更了！
　　吃掉一块糖：应该是评分太低了，人太少。大大另辟他径吧！
　　韶华一梦：最近甜大很少更文了，《念念有他》也不是很甜呀，感觉这种文都一样，没什么亮点。
　　莫伤愁：甜汁小白不是要隐退吧！深造一下也好，免得继续祸害咱的眼睛。
　　甜心ｂａｂｙ：真书粉、假书粉，这下看的出来了！你这个假书粉，怎么进来的＠莫伤愁。
　　Ｉｄｏｌ们：大家不都一样吗，小说而已。
　　……
　　黎晓允有点懊恼，怎么这些粉丝一会儿变个脸。心里的怒火一下子没关住窜了出来，黎小白“啪”的一声扔掉手机，盖上电脑之后如死尸一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苦思冥想怎么也是脑袋空空，而且不一会儿黎晓允还开始呼吸困难，急促的气息让她无法静下心来且难受的要命。起身斜着身子在床头柜里摸索着，终于摸出一瓶白色小瓶子，黎晓允看了看上面写着“帕罗西丁药片”才放心地打开倒出两片吞了下去。吞下药片后黎晓允呼吸渐渐趋于正常，伸手按下床头柜上的迷你小音箱，又开始播放着《遇爱》：
　　总是在不经意之间
　　看到晴天伞下的你
　　突然心跳被定格　下一秒骤停
　　像是被丘比特之箭幸运选中
　　繁茂的睫毛下忽闪的星星
　　就像是那蒙娜丽莎的笑神秘而美丽

　　总是在下雨天遇见
　　白纱裙洁白的你
　　远看像白云般柔软
　　近看似冬季的雪花染了天地
　　一瞬间不可自拔
　　我承认眼神不移
　　只为我相信遇见了爱
　　阴霾在发现之后飘然散去
　　雨季在碰到你之后悄悄退去
　　像是冥冥之中早被预定
　　总会在春夏秋冬遇到你
　　枫叶下的你温柔似水
　　百花丛中的你芳香四溢
　　冬天里呼出的气体都变成爱你
　　这都是遇见了你
　　我变得爱上世界
　　……
　　黎晓允喜欢这首歌的原因是因为她渴望被爱，单身二十八年的她一直希望有个人分享她的生活、她的阴霾、她的苦闷。自认为一头长发很漂亮，但是就是没有遇到那个愿意和她一起分享一切的男孩。
　　“唉，也许我，呵！注定孤独终老吧。”黎晓允坐在床头抱着枕头说。
　　二十八岁的黎晓允已经在广州呆了八年，八年来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八年前母亲再嫁，组建了另一个家庭也有了那个家庭的孩子，此后黎晓允便搬出了所谓的“家”，到广州陪祖母生活。直到四年前祖母的突然离世才让黎晓允生活的救命稻草被连根拔起、刺人心扉，从那时起精神萎靡的她就开始寻求药物治疗在这个城市苟延残喘。也许写作、画画已经是黎晓允生命的最后一点稻草种子还在心中苦苦挣扎寻觅养分。一个人的寂寞、淡淡的希望不足以支撑生活，隔离世界的笔画就像在滋生怯懦，孤独在心里像藤曼一般蔓延，爬上她的神经中枢，足以击溃心灵的堤防。
　　２０１９年１２月２６日，腊月。南方的冬天只是寒冷却没有半点萧条的感觉。黎晓允被窗外的阳光唤醒，睁开眼发现脸颊旁的抱枕有被侵湿的痕迹。
　　铃声：我需要有你陪在我身边。我需要有你鼓励我向前。（周佳顺——《我需要》）
　　接起来电，手机的那头便传来黎晓允最熟悉的声音：我的甜大大嘞，你的稿子啥时候交！

　　“我想再接着把《恋恋有你》写完，虽然最近甜文趋势不太好。”还没等说完对面就传来打断的疑问：“纳尼！你也知道那个口碑不是很好，那就换个写呗！你现在也不是自由作家，不要随心而欲呐。”对面说。
　　“呼～尽量吧！”黎晓允长舒了一口气，缓解一下呼吸不匀。
　　“我看你最近的状态简直就像一首歌——《病态》。”
　　“呵呵，是有点那个意思。”黎晓允苦笑。
　　“额，那个我有点事，先挂了。”嘟——嘟——嘟——
　　准备放下手机时铃声再一次响起，滑至绿色图标。黎晓允有点疑问：“怎么，还有事情要交待？”
　　“晓允。”
　　“妈？你打电话是——。”
　　“晓允，要不你回来一趟吧！明天腊月初二你的生日。”
　　“哦，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都好久没过生日了，这次也不用。”
　　“不、不。晓允，以前我没怎么重视你的生日。后来你去广州上学，又在那里常住陪着祖母我就更没时间去给你过过生日，你就当回家乡看看，毕竟快过年了，生你养你的地方总不能撇了吧！”
　　“那——我等会订个票。”
　　“好、好。原来的老房子还在呢，你回来可以住。”嘟——嘟——
　　黎晓允的心里总感觉心神不宁，自从八年前她妈妈因怀孕再嫁之后一直操劳着新家庭，对于这个有点叛逆一去不返的女儿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过联系，以至于连黎晓允都不确定她妈妈是否还记得她，甚至手机里已经没有妈妈的电话号码。刚才那久违的熟悉音色让黎晓允有点开心、有点不安、又有点局促。现在的她，还能面对面的与母亲相处吗？一边想着一边在网上订了距时最早的一般列车。
　　“由广州南开往昆明南的高铁Ｇ２９３６次列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车了，有去往昆明南方向的乘客，请您抓紧时间到Ｂ２检票口自行检票进站上车，列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车了。”候车区的广播里开始播放着乘车提醒，而此刻的黎晓允只背着一个旅行包。对于此次回贵阳她根本没想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能否忍受得了那个陌生的家庭。随着人群进站，只不过是一只不知方向的麋鹿。本有去向，心却不知归何处。
　　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去往多年不曾熟悉的另一个家庭，窗外的景色不能抚慰黎晓允难以释怀的旧痛，车厢内他人的欢笑声只不过是耳边稍纵即逝的噪音。四年前祖母的离世，让黎晓允一下子呼吸难受住了两个月医院。期间，被医院检查出中度抑郁症，出院后一直靠着各种各样的药物刺激治疗。后来，拾起大学时期最爱的写作绘画，做起了自由写作人、漫画家，这几年虽然粉丝群体不大，但陆续也有了自己的一些作品能在网文中站得住脚，使得一些平台公司找上门签合同。
　　目前的这家“潇潇娱文”公司也是一年前才签的。一个人在广州生活很累，只能在甜甜的文字中寻求安慰，在药物支持下行尸走肉般活下去。
　　广州到贵阳的高铁很快，黎晓允觉得在列车上才思绪了一会广播就开始提醒到贵阳的乘客可以带好行李准备下车。出站后黎晓允便接到了一个电话：“晓允，你上车了吗？”对面传来温柔的声音。
　　“妈。我到了，我等会就先回老房子了。”
　　“好，好。”
　　“先挂了吧，我打个车。”嘟——嘟——
　　电话的另一边黎晓允的母亲缓缓地放下手机，煞白的脸色露着淡淡地一抹微笑。“晓允到了，这是我能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日，希望是最好一次。我要画个精神点的妆。”旁边的男人眼里泛着光。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黎晓允也是其中一个迷惘的行走一员。来到当初和母亲久住的老巷子，斑驳的石墙上映照着巷子中许多人的儿时回忆。越是回忆旧时与母亲的朝夕相伴的日子，既有心酸，也有欢笑的场景，黎晓允的心里便是一阵绞痛。八年前的冲动害惨了她自己，也许也让母女二人彼此痛苦又不甘妥协。黎晓允进去后环顾四周似乎一切的摆设都没有变化，甚至不像多年无人居住的房子。现在只要静静的等待八年来的相见，局促不安的黎晓允在她从前的房间里准备小憩一会缓解疲劳。但是想了一会还是决定给母亲打个电话，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她做不到，对于母亲却是愧疚多于不解。或许这一次见面可以化解多年来两人彼此的心结。
　　“晓允啊，你到了吧！”
　　“嗯。妈，你一直留着着老房子呀！我看好像和以前一样，挺干净的。”
　　“晓允，我马上就到了。今天给你过生日，还是去以前的店吃火锅。”
　　“好。”
　　嘟——嘟——嘟——
　　和母亲坐在同一辆车上，两人面对面却拘谨不知道如何聊天。都说母女两人相像，尤其是性格上都属于比较话少、慢热型。尴尬的氛围压抑着黎晓允，也许是因为八年来她对于当初的不辞而别还心生负罪感，八年来不知道如何面对、如何放下所以选择逃避，心里的压抑让黎晓允感到难受想要拿出药片吃，又想着不能让母亲发现她的症状就时刻克制着；而黎晓允的妈妈在这八年中虽然新家庭很温馨却不能填补对于黎晓允的愧疚。对于黎晓允母亲来说单亲妈妈是生活困难的，在养育黎晓允的十多年来确实对女儿过于严格，有些时候也没有在乎孩子心里的想法所以让到青春期的黎晓允有些叛逆。
　　冬天里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暖意沁入心扉让黎晓允心里舒坦了一些。此时，灯光下黎晓允才发现母亲的妆容比起以前更加精致浓艳了一些，但不知怎的，总觉得母亲的眼里少了些正常人有的光彩。
　　“晓允，这些年你在广州过的怎么样？”
　　“还好，祖母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你也没来送送她。”
　　“那时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也没联系我。这几天我想过去祭拜她。四年前没去送送她，我确实挺难过的。”
　　“是吗，他对你好吗？”
　　“晓允，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当初我真的是喜欢你陈叔叔。”
　　“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在乎了。妈，你过的好就行。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生日，我都四年没过了。”黎晓允拿起一杯葡萄酒抿了一点。
　　“生日以前很少给你过，总是要求你做你不喜欢的事。现在，就想给你过个你小时候一直吵着要的一天生日陪伴。然后，我也不会要求你去我现在的家庭。我只希望你回广州后我们还能正常的联系。”
　　“妈，我。”黎晓允说着眼里泛起泪花。
　　“对了，这个东西我一直都准备给你的。本来是准备你嫁人的时候给你。不过，我想想还是早点给你比较好，毕竟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带有花纹的盒子。黎晓允接过手，好奇的打开。是一颗青色的珠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光彩夺目，失去光后又显得沧桑暗淡，握在手里又会发出微弱的本色光，真是一颗奇怪的珠子。
　　“这颗珠子，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妈，你一直说我爸爸从我出生就意外死亡。但是为什么以前家里没有他的遗照，也没有任何关于他在的痕迹。从前一问你就回避，我只能从祖母那里了解父亲生平的一些事，现在你能告诉我吗？”
　　“其实，你爸爸当初没有死。”
　　“什么。那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告诉我。”黎晓允有点激动。
　　“大体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自从他伪造死亡证明后我就找不到他了。或许只有我知道他是假死。后来我知道怀了你之后我就开始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我就隐瞒一切认定他死了，把有关他的东西全部丢了。”黎晓允看着母亲眼里开始大颗、大颗的掉下眼泪，于是慢慢的将手移过去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捏着纸巾轻轻拂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妈，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爸爸的事情吗？”
　　“你爸爸是一名大学历史教授，我是在上学时遇上他的。当时他是我就读大学里最受欢迎的教授，很多女孩子在校园里讨论他。而我第一次上他的课就被他那深眸吸引住了。他真的很优秀，我敢说我遇到的男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他。我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关注我。不论是在他的课上积极回答问题还是制造偶遇的机会。没有人像我一样如此主动了。后来，还真的被我追到手了，我们的爱情一直很顺畅，直到步入婚姻。”
　　“为什么，那是为什么他要伪造死亡证明；为什么你不愿意在我面前提起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好像对某件事情很感兴趣，然后没日没夜的去研究。我不愿意提起他是因为他没资格成为你的父亲，不辞而别、伪造证明，让所有人以为他不在了，以为我信吗？只要没看到尸体我就不会相信他死了，所以他在逃避。这样的人我不想再提起他。”
　　“不，你不是这样想的。如果你真的恨他，你就不会一个人抚养我长大，不会等这么多年才想到再嫁。你明明就是在等他回来。”黎晓允盯着她母亲的眼睛，似乎认定她母亲在说谎。
　　“晓允，我知道你对你爸的事很在意，我一直都爱你爸爸。从前是，现在也是，所以我才这么多年没有再嫁。我以为你长大了会理解我，我真的累了。所以我现在才会把一切事情告诉你。”
　　“妈，我其实——”
　　“别说了这些了，我一直都对你有所愧疚。我只是希望好好的给你过个生日。”
　　黎晓允沉默着，其实她心里的冰山在见到母亲时早已经化掉。两个对彼此有所愧疚的人就这样陪伴彼此过完多年以来最充实的一个生日。去吃火锅、排队买冰淇淋、去游乐场坐摩天轮，所有小时候想做的，今天她妈妈都陪她做了。
　　凌晨１２点，热闹的街市。黎晓允在烟火放逐的声音中吹完最后一根蜡烛。
　　“晓允，生日快乐！”
　　“妈，谢谢你。这么晚了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呆嘛？”
　　“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着陈叔和——”
　　“小轩。”
　　“哦。总之，这么晚陈叔会担心的。”
　　“我今天打算和你一起住老房子。”
　　“妈，不用了。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我等会送你回去，毕竟你还要照顾小轩。”
　　黎晓允的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坐在车里，气氛又回归沉寂。小区离市区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黎晓允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母亲，却发现她母亲的手冰凉。
　　“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噢，没什么，最近受了点风寒。那个，我先上去了。”
　　黎晓允感觉她妈妈说话间眼神微闪，感觉不太对劲，但也没有深想：可能真的是风寒吧。
　　“妈，我送你上去吧。”
　　“你，算了。这么近，就二楼。”
　　黎晓允看着母亲的背影，熟悉而又感到有距离感。或许上去只会感到尴尬吧。
　　回到巷子的老房子中，吃完两粒药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所有的思绪纷扰了黎晓允的大脑，这时候的她只想快点进入梦乡。
　　深黑的暮色侵蚀人的意识，黎晓允感觉偌大的世界中只有她一个蜷缩在黑暗中。寒气入侵她的骨头，恐惧袭满全身。忽然有一个空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黎晓允疲惫的喊叫着。
　　“你——”声音突然断掉。黑暗中泛着青色微光。黎晓允感到疲惫不堪，呼吸越来越急促，就这样望着那抹青色微光越来越近，直到可以看清一个穿青色衣裙的人形。
　　正当黎晓允想要睁大瞳孔看清那人的面貌时，梦境却消散了。醒来的黎晓允发现自己身上已是汗流浃背。黎晓允突然发现床上多了一个红色的花纹盒子，从里面拿出青色珠子。黑暗中带有光亮，就像梦境里的那抹远处的青色微光。

　　也许是这一个梦境打破了我的狭小世界，从来只是在这个世界微乎其微的存在，像透明人一般封锁于我的圈子。我不会想到一个梦会改变我的生活，让过后活着毫无意义的我能在那里获得拯救，与我一般迷茫的“人”。
　　——黎晓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