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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神偷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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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所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环顾四周的一切。
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是五马镇的大街,而我,就缩在成记米店的门口的台阶上。骄阳似火的夏季,我的眼睛感受到了日光的炽热,半睁半闭,呆望车水马龙的长街。
我很不明白,这么大热的天,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出来活动呢?若是我,势必要躲在家闭门不出,势必要趴在炕头啃西瓜睡懒觉的,前提是如果我有家的话。
我到底有没有家呢?
老实讲,我不知道有没有,但以我的直觉,我是有家的,而且有父有母有姐有妹,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自然倍受娇宠,并且父母恩爱,家庭和睦。
我家有没有足够的钱财呢?
我也不知道,但凭一个男人的直觉,我家是有钱的,但不多,仅够用,不愁吃穿,却无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我家还是有房的,房不大,小小四合院,院中有树,树上有鸟,鸟是可爱的布谷和百灵,用歌声报晓时日。
这样想着,这家在我心中就形成了一副图,图不中意,可以加以描绘,直至完美无缺。正描绘着呢,一个侏儒似的男人走了过来,光着膀子,只有一件褴褛的短裤挂在身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在脸上不停地擦汗,且边走边擦边报怨:
“这鬼天气,把人往死里折腾,真他妈的要命啊——”
我没觉得奇怪,看着他走到我身边,顺势蹲了下来,倒不发牢骚了,也不抹汗了,腾出一只手来,从下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纸烟,皱巴巴的,是常见的两块五一包的燕南飞牌子。老实递给我,并无敌意。
我接下烟,诚恳地问:“嘿,哥们,你知道我家在哪么?”
侏儒:“你知道我的家在哪么?”
我说:“我自己的家都不知道在哪,我怎会知道你的家在哪?”
侏儒:“是啊,你在寻家,我也在寻家哈。”
我问:“你是镇子上的人么?我怎么没见过你。”
侏儒:“我是北街神武门附近的,你也是镇子上的吧。”
我说:“是啊,我可能出门贪玩,忘记了回家,窝这儿睡了一宿,就什么也记不起了。主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迷路了。”
侏儒:“你把烟抽光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凉爽,又好玩。”
我说:“你在骗我,你不会把我卖了吧,拿卖我的黑心钱买瓜吃。”
侏儒一摊手:“不信算了,我虽说年龄比你长了些,可我没你个头高啊。你看你,站起来,足足高出我一倍,走在路上,看背影,人们都会认为我们是父子呢。我不会卖你的。我没有那个本事,而且作为一个弱势群体,从不欺负别的弱势群体。”
我问:“你那儿有吃的么?我有点饿了呢。”
侏儒:“有,应有尽有,无所不有,只要想有,什么都有。”
我说:“好,你带我去吧,这里很热的,成计米店又关门了,我肚子饿得发慌哩。”
侏儒:“先把烟抽了吧,我们一起抽。”
于是我们开始抽烟。我想我之前应该很少抽烟的,我抽得很慢,又慢又艰难,每吸进两口都要打一个喷嚏。同样长短的一根纸烟,我花了二十分钟时间,侏儒只用了五分钟。抽完了烟,我们互通了姓名。
我说:“你叫啥?”
他说:“我叫朱草,你呢?”
我说:“我叫康永乐吧,对,是康永乐。”
“你好,康永乐!”
“你好,朱草!”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一起出发。朱草前面走,我后面跟。一路穿越了大街小巷,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朱草指着前方的一条街道:“阿乐,我们到了。”
我说:“这是哪里,我一次都没来过。”
朱草:“这是五马镇的北街,再往前走走,就是著名的神武门了。”
我问:“我们来这干嘛?”
朱草:“不要问太多,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马上噤了声,跟着朱草继续往前行。再走了一里路,就到了神武门。神武门也只是看上去神武点儿罢了。其实就是一个乡间牌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为。
朱草脸上现出兴奋,领着我穿过神武门,七拐八扭地拐到一处庭院门前。
敲了三下,里面没反应,朱草接着又敲三下,里面有人打开了门,探出一个光头脑袋,小声问:“是朱草么?”
朱草答:“是在下。”
光头:“那个,人带来了么?”
朱草:“带来了。”
光头:“行,那你们进来吧。”
朱草冲我说:“走,进去,进去你的人生就改变了。”
我考虑了零点一秒,然后就随着朱草毅然进去了。这是个四合院,很仿古的那种,应该是明清时期的建筑。跟我记忆中的家似曾相识。
***
这个时候暮色已经四合,院子里的寂静,让我默数自己的心跳,而不至错乱。
很快看见中堂,门窗都紧锁着,密不透风。
光头打了个奇怪的手势,接着咣咣敲了两下门,停顿一秒,再咣咣敲了两下,再停顿了一秒,又咣咣敲了两下。
忽然门自动开了,屋内黑洞洞的,不能看到任何东西。
光头低叫了一声:“灯!”
灯亮了,四周立即白亮如昼,四下里打量,陈设并不豪华,应该是普通的小康人家。中堂正前方放有一张圆桌,墙壁挂有人物画像。某个道家圣贤。
光头喊道:“虎哥,朱草把人给你带来了。”
西厢传来虎哥彪悍的声音:“晓得了,带他到我的房间里来吧。”
朱草推了推我:“去呀,虎哥真给面子,让你进去呢!”
我说:“哦。”就一个人走进了西厢。
里面有张床,看床腿我知道是席梦思的,市面上很贵的那种。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男人很老了,依我看,有五十岁上下,脸上却很洁净,没有一根胡子。只是肤色很黑,颧骨上有道疤瘌,很难看,看了想吐。
两只眼睛,左眼亮晶晶的,放光,右眼则用墨色的镜片罩着,估计是瞎了。
床上还有一个女人,女人很妖娆,浓妆艳抹,如果素面朝天的话,她的美丽肯定要大打折扣。女人妩媚撩人,男人双腿架在女人的双肩上,女人正为男人做脚底按摩。男人乜斜了我一眼:“你就是康永乐吧。”
我虽感意外,但仍不卑不亢:“是的,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男人冷笑:“江湖人称独角虎,叫我虎哥,我也不介意。”
我开门见山问:“让朱草带我来做什么?”
独角虎:“目的只有一个,收你为徒。”
我有点好奇:“我能知道,你是做哪种职业的吗?”
独角虎:“偷盗。”然后解释,“偷这个字眼看似很肮脏,其实有时候挺可爱。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钞票,分文未动,便不翼而飞,而我们只是花了些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别人的劳动成果——你不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我说:“不觉得。”
独角虎:“为什么?”
我说:“老师从小教导我,人穷志不穷,偷东西是违法的。”
独角“呸”了一下:“老师都是混蛋,一群饭桶,只会教你一些生活常识,他们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废话,他们是最会混饭吃的一个群体,妈的社会上死个民工都要比死个教师有价值的多。”
我说:“话别说太绝,哪行哪业都不容易。”
独角虎:“老子就是小学毕业的文凭,就是因为不好好读书,在学校和老师对着干,才走上今天的康庄大道。老子没文化,却照样发财。”
我说:“你说的康庄大道是指什么?”
独角虎:“贼船啊。”
我说:“你该是船长级别了吧?”
独角虎神气地说:“不敢当,在五马镇五十万人口里,论偷,我数第二,没人敢数第一。不管偷什么,怎么偷,技术永远是我最强,时间永远是我最快,效率永远是我最高,结果永远是我最牛。”
我说:“你都有这么多的最了,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独角虎:“我最想去一趟广东,那里有我一个道友,他最近遇上了桩大买卖,想跟我合伙干,而这正中我的下怀,我在五马呆不下去了,毕竟是个小地方,我是龙,我要高飞的,不能老在浅水里打转转,那是鱼虾的窝儿。
“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我们这些干偷盗营生的也应该紧跟潮流,与时俱进——这次移驾广东,也正有此意,一方面达成合作共识,另一方面虚心求教,以求明天会更好。因此,五马镇的事务,急需有人独撑大局。这个人,我物色来物色去,只有你合适。”
我说:“可我们并不熟啊。你我是初次谋面吧。”
独角虎:“可我熟悉你。你一出生,我就见过你,你骨骼奇特,面相富贵,这辈子注定了要做我的接班人。”
我眉毛一挑:“假如我不答应呢?”
独角虎面色严峻:“你必须允我,因你没得选择。你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如果你不投靠我,势必会在一天之内横尸街头。我有这个把握。”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怂了:“那好,我拜你为师,只是你能把我教成啥样?”
独角虎骄傲地说:“像我一样。”
我说:“你啥样了?”
独角虎嘿嘿一笑:“人送绰号,妙手神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