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行记》老熊软糖

8、第七章：昨日戏言身后事

　　“这本书里应该也有我一份功劳吧？”九十看着薄薄一本书，一想到这么一小叠刻着铅字的书曾卖出两千万的价格，就不禁感到手上更加沉重了几分。

　　“那当然，这里面最核心的东西是属于你的，你是它的核心价值。”女人伏在桌案前不知在做什么研究，金色的钢笔尖行走在泛黄的纸上，一串串符号和公式游走在脑内与笔尖，构成只属于理性研究的浪漫散文诗。

　　“这么说来，我也是你的研究项目了？”九十对着眼前的女人笑道。

　　女人眨眨眼，向前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藏匿在烟囱里的小猫，慵懒答道：“是啊，人生幸福感研究的最重要一部分。”

　　东方初日将岁末温暖如宇宙尽头，蒸发在白色房间内的水汽朦胧，九十注意到，眼前的姑娘已经不是那个穿着长裙的姑娘了。她是一个充满魅惑的魔鬼，超越躯体，成熟如散发着果香的十月蜜果，即便不咬下去，也能感受到的芬芳。

　　黑色的发丝连同不那么高挺的鼻梁，目光里抖落光芒，像是看到被万人朝拜的耶路撒冷，虔诚而又温柔，孕育着大自然里最原始，最朴实的雌性诱惑，比葱茏的绿野更茂盛。

　　“你，有没有觉得，你自己跟别人是不同的？”女人蜷起小腿，很柔和地问道。

　　他害怕面对这样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曾经研究过人类福祉学，对人类心理以及社会疏离感有一定的研究。而他本人又恰巧有着对整个社会的偏见与非常狭隘的极端个人主义。

　　社会于他而言是一座封闭的监狱，他被迫与无数的囚犯一起囚于此，直到死亡或是逃到另一个星球上去。

　　有很多次，他想要提前离开这座监狱，可看着熟悉的妻子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窝在自己的身侧，细瘦的手握住自己的小指时，他又心甘情愿地回到地狱里。

　　妻子用小腿撞了一下他的膝盖，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然跟别人都不一样，我运气好，娶到的老婆比他们的都好看。”

　　“你啊你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我。”她佯怒地看着九十，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又回到那个秋日的夜晚里失恋的姑娘一样，小脸无奈地皱起，看上去惹人心怜。

　　“罚你看一天儿子。”姑娘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三口之家幸福的合照，三岁左右的小团子被九十抱在怀里，小团子遗传了他爸优秀的基因和他妈优秀的基因，帅而且聪明。

　　“你明天要跟别人出去玩？”

　　“是啊，每天呆在家里研究，我自己都快变成蘑菇了。”她说着，钻进九十的怀里。

　　九十看着已经睡熟的妻子，轻轻亲吻了她的发顶。他们在一起已经十年有余，但她依旧漂亮。她最近忙到昼夜不休，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圈。虽然她没开口，但九十知道，她最近有很大的麻烦，不单单是工作和研究上的麻烦。他不禁把怀里的妻子搂得更紧了几分。

　　“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一次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爱人。”九黎的烟抽完了，一开口便是一股浓重的烟草气，同许未马之前闻到过的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淡淡咖啡味的浓香，醇熟沁人。夜光膨胀在九黎枯瘦的指尖，这里似乎比地球上的月光更加明亮。

　　“后来呢？”

　　后来啊，那个女人就消失在第二天清晨里，警察找不到，网络上找不到，报纸上找不到，她就像是被丢进另一个维度之中。在离开他身边以前，她抹去了自己存在的一切。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像是仙女一样灿烂。

　　“她究竟去了哪呢？”许未马实在是想不通一个事业和生活都得到满足的人究竟还想追求什么。

　　“这得从她的那本书说起。”
　　“是什么样的书能买到两千万的价格呢？再高的艺术价格也不可能在作者还活着的时候如此膨胀。”九黎浅笑了一下，嘲讽至极。

　　“那本书触碰到了人类研究未曾触摸到的领域，一种人类自古以来就追逐的力量，超越人本身的力量。”

　　人类啊，原罪的本身，欲望的集大成。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开始贪婪的吸食着世界上所有的养分，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得到满足，人类仰望蓝天，看到鹰的羽翼，窝在河边的时候，看到鱼翻动的腮，脚踏平原时，看到鹿的健足，这个世界真的神奇，所以一切超越本身的东西都想得到。

　　“一个基因学博士窥视到世界的本真的研究可以流传万年，造福祖孙，改变整个人类的进程。”
　　“但那个博士本身，不需要流传万年，她应该同她的出身一样，碌碌无为的结束她简单的一生。”九黎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许未马心里梗住，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在他的已知人生之中每个人都平凡的如同沙砾。
　　老师，同学，朋友，甚至是父亲，大家都是普通人，一生的奋斗都是为了活在当下，谁也无法跳跃出自己的圈子，谁也没办法抛弃自己的身份，兜兜转转最终也不过是前进几步，后退几步，谁敢去想象改变整个人类的命运？

　　痴人说梦。

　　他望着自己同九黎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三米，是三代人都没办法突破的距离。那一刻，在他幼小未长开的小心脏里爆开了一种浓烈的自卑感。他不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但他知道自己很低级，躺在粪坑之中一样的低级感。他不配站在高处评判人类，在他的祖祖辈辈之中还没有哪个人高级到要被别人陷害。他不配谈人类的进程，因为人类的存在与他毫无瓜葛，他压根就改变不了世界。

　　这世界很多人到二十几岁，第一次迈出大学校门的时候才开始正视这种差距。后来的几十年里许未马都在感谢那一天的顿悟。这是一种觉醒，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社会存在而发自内心的憨涩。

　　“想什么呢？走神了。”九黎看着许未马痴痴地盯着眼前出神。

　　许未马回过神，看着“她最后是被觊觎她研究的人杀掉了吗？”

　　“不是，她是死在他爱人的手里的。”九黎看着许未马，平静地享受着来自对方疑惑的目光。

　　九十一直都想杀死自己的妻子，因为他始终都不相信爱情，因为他是坏人，九十供出了她的一切，她的研究，她的所在地，她的书，一切的一切都随着这场爱情的终结而终结。

　　女人以为自己用了十年的时间融化了一颗真心，却永远不会想到，只是将自己投入了燃炉。

　　“为什么啊？”她的眼睛赤红，指甲插进手心，一双单薄的手里凝满鲜血。那一刻她被一排枪指着，讽刺而又辛辣，她仿佛听见Wong Chia Chi's Theme在她耳边响起，魔幻现实。

　　“我接近你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它啊。”九十握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打开人类历史新篇章的钥匙。

　　女人蹲坐在旧茶几前，怅然所思，仿佛之前两个人从相遇到相识再到相爱都是停留在屋檐下不经意间的一簇落雨，转瞬即逝，她缓缓开口道：“我不后悔。”

　　用生命去爱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后悔的退路了。
　　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芸芸众生里的平凡人，“九十”只不过是他用来消遣生活的一层伪装罢了，他还有另一个更提的上台面的身份，知名政客，肮脏而又熟悉。

　　大雨磅礴，她帮他熨浇湿的外套，他把手伸到她的里衣里，感受着灼热的温度和胸腔里跳动的音符，燃烧的温度，如梦展开一角，栩栩如生地雕琢入生活。

　　“我可以消失，可以死亡，可以被永远遗弃在历史的角落里。”女人抱住他的腰，用脸蹭他的手掌心。乖巧的像是只暹罗猫，流转在贵族的身侧，惯会讨主人开心。

　　“但我要我的儿子平安顺遂，直到暮年。”
　　“我也希望永远不会有人再爱上你。”女人亲吻他的指尖，如无数清晨起床时那样，轻轻地啄，如水般的温柔。

　　他心中迟疑了。

　　但他的妻子却没迟疑，她抢过桌子上的枪，枪响惊飞了电线杆上停着的乌鸦。一个女人在封闭的屋子里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声，鲜血透过心房溅了九十一脸。红了半片墙，他们的儿子从睡梦之中被惊醒，撕心裂肺地哭喊。

　　究竟有什么从他心中抽离了呢？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感觉像是蛰伏在黑暗之间的恶风，透骨吹过来，很难过。在她死亡的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的爱，原来自己那样爱她。他将妻子的头平放在身侧，整个屋子里装满空旷，连呼吸声都像是抽泣。透过破碎的屋顶，能够看到黑色的天空。

　　原来这就是爱啊？

　　“也是在那一天之后他发现自己拥有了异能。”妻子把自己的研究注入到自己的血液之间，鲜血溅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获得了新生。

　　可从那一天开始，世界彻底笼罩在漫长的夜之中，他为了一个私欲的念头牺牲了世界上唯一爱着他的人。那个女人会在清晨来临之前钻进他的被窝里，会站在凳子上修灯泡，会看着三流小言自己偷偷抹眼泪，会去开着他那辆小破摩托车走在黑夜里，寻找他的身影。

　　“先生。”助理给九十递了张纸巾。

　　“嗯？我哭了？”九十感觉到有湿润的液体划过脸颊。

　　“先生今天想起什么了？”

　　“我哭了？”九十又问了一句，不知是在问助理还是自己。

　　助理识趣地闭上嘴，安静地听着他的话。

　　“你说人死后会上天堂吗？”

　　助理在脑内迅速搜寻着能让上司最满意的答案，她思索了一秒钟答道：“不会，因为人类不配。”

　　“这样啊。”他想起之前妻子对自己说的，“人的灵魂来自地狱也终究归于地狱。”怅然若失将他包围，看来他的小仙女回不去天堂了。

　　“关于异能实验投入的药品提供上，我们要加大投资吗？”助理对于九十的个人感情状况并不是很关心，她更关心九十的提案。

　　“这件事我去解决。”九十将自己裹在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脸，如鹰隼一样盯住手里的文件。

　　明天开始，这个世界将变成有异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