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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流窜在世界中心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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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九黎蹲在离许未马不远处的一处,裹着他的小被子,丝毫没有即将成年之人的自觉,他给自己点了支烟。打火机火焰一闪而过,明灭昼离。
“如果今天我死了,你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哦。”九黎伸出小拇指在许未马的小手指勾了一下。
许未马点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九黎的鼻尖很好看,一个完美的斜弧,让人很想用手指捏一捏。
“你今年多大?”九黎吐了口烟,整个人的气质又像二十多岁的人了。
“十二。”许未马声音不大,虽然未变声,但还是低沉沙哑。
像是要隔着玻璃将这个星球望穿望透,九黎陷入了无言之中,许未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本能告诉他,不要去打扰一个对这个世界保有疑问的人,除非你能解决他的问题,或是与他有同样的经历。
九黎心中有一个故事。
很多年之前,一百年还是二百年都不重要,那个时候,大街上还有小广告,同性恋还未合法,两性知识还没普及,女孩子穿短裙依旧会被人诟病,当然,男孩子穿裙子在现实世界里也会令人不齿,但在网络上就不会。大多数人的手机里还播放着抄袭来到电视剧,流量小明星还像是泉涌一样井喷在视线里。妈妈还会教育小孩,只要学习好就比什么都强。
那是一个没有异能人的时代,现代人喜欢称它为旧纪元。
“你知道第一个异能者是从哪来的吗?”九黎问到许未马。
教科书上没见过,老师没讲过,新闻上没看过,就连他爸都没告诉过他。许未马当然不知道。
“第一个异能者是我们家的人。”九黎自己答道。
第一个异能者,是个旧纪元里的废物。
因为他既没学历,家里也没钱,他妈是开出租车的,他爸是个酒鬼,小伙子勉勉强强读了个大专,学历没什么用。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出来打工赚钱了,给人送外卖,送一份两块钱。
整天骑着小摩托车在城市里晃悠,看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与自己无关。
像是个城市里的蛀虫,一没本事二没钱。这种人的结局似乎一眼就能望穿。
找个便宜胖老婆,当一辈子妻管严,说不定以后会再生个便宜儿子,儿子学习好,但整天就会跟他对着干。
老了要养着老爸老妈,还要养着老丈人和老丈母娘,到了更年期,累了一身病,最后死在城市的某一个不知名的医院病床上,一辈子蜗居在三线城市,不好不坏也就这样过去了。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主角命,老天把他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怼点什么。怼天怼地,怼这个世界的无常。
“他从逃到另一个星球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发下誓言,我们家人,以后都不许踏足地球。”九黎笑了一下,像是嘲笑小孩一样的口吻。
许未马闻到他嘴里烟草的味道,本能地接到:“为什么呢?”
九黎掸了掸烟灰,“因为他们不稀罕和那些人玩了呗。”
那个男人叫九十。是第一个通过异能在地球以外的星球上生活的人。
也是第一个异能者,开辟了人类的新纪元。
但文书资料上对他的记载却少之又少。
那个男人喜欢背着吉他坐在没人的角落里抽烟,唱起歌来的时候,半醒半醉,活像是个疯疯癫癫的文青。但这些没人知道,九黎也不知道。
在绝大多数人的故事里,他只是个送外卖的。
一个平常的夜晚,叫做九十的男人骑着他那辆小破摩托车在城市的角落里瞎逛。秋夜已经开始泛凉,树叶落地,人们早早躲进被窝里。午夜像是一湍瀑流,淌进时光的缝隙。
风吹叶落的声音在都市交响,黑烟似浪,他立着耳朵听,这个世界的故事,用风声来写。霓虹灯的光照不亮夜池,高桥之外有远远乡。所爱之人隔去,那个时候九十第一次明白,爱情无法战胜现实。
说白了也简单,就是前女友嫌他没钱,把他踹了。
但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翻转,早就把他的生命同新的轨迹接到一起,在无云的夜里,他将遇到属于自己的新生。
“姑娘,你别打了。我知道错了。你再打我可就要急眼了。”刚过一个拐弯,九十蹲在地上,一个不算高的姑娘正用高跟鞋敲他的头。
姑娘长头发随着身体而晃动,一句话说得凶神恶煞,“你他妈偷我手机,让你再偷,老娘把你头打掉。”
九十脑袋被打出一头包也不敢大声出气,只能硬挨着。你说这事儿发生的也巧,他正钻进小胡同里,就看到一部手机躺在地上。
九十秉承着有便宜不沾王八蛋的祖训,赶紧下车把手机藏进兜里。谁知道这个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个姑娘照着他脑袋就是一顿猛捶。捶得他头都要掉了。
“姑娘你消气没有啊?”男人提着自己的帽子,眼睛被姑娘打出一块青印,一张好皮相被消磨了不少,只剩下一双黑眼睛盯着姑娘不断动作的手。
九十一把抓住姑娘的手,狠声道:“你再打我急眼了啊。”
“你凶我?”
“你个瘪犊子,偷我手机……还凶我?”姑娘越说声音越委屈,像是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眼泪在眼圈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凶你怎么了?你打人你还有理了?”九十板起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开始泛痛。一看这姑娘要哭就又心烦的不得了。
姑娘一听这句话之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诶。你……你哭什么?”九十咽了口口水,虽说不喜欢哭唧唧的姑娘,但这个场景却让他真实无措。
“被骗了?”
“家暴了?”
“失恋了?”
姑娘一边哭一边吼:“你管的着么,你送外卖的。”
哈,这八成跟自己一样也是失恋的。九十在心里默默念叨。
“巧了,我也失恋了。”九十索性蹲在姑娘身旁,双手支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城市里璀璨如星辰的灯,半圆的月悬在天上,或许也倒影着某个思乡之人的梦。
“想开点,不就那么回事嘛,人生啊,分分合合不是常有吗,这个分手了,说不定下一个更好呢。”九十对着天随便说到,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身边穿着纱裙的姑娘。
姑娘的头上别着一个亮亮的发卡,圆形镜框里没有镜片,马甲上绣着小熊猫,简约而又可爱。一双窄小的皮靴将脚衬得极小,奶味发香随着微风擦过他的鼻腔。
或许她刚刚满心欢喜地去和一个男人约会,但却收到了分手的消息。
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你爱的人总不爱你,你不爱的人上赶着往你身上贴。也或许在某个瞬间你们彼此互相吸引,但下一刻总有无数讲不清楚的原因把你们分开。
毕竟这世界无常,人心不古,聚少离多。好在他从来都不相信爱情。
九十不禁想起自己。“姑娘,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啊?”姑娘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听起来像一只小奶猫。
“我叫九十。七八九十那个九十。”九十看着姑娘一张已经哭花的小脸递了张手纸给她。这时候姑娘才发现,这送外卖的长得是真的帅,虽然脸上挂了点彩,但那种从小就帅到大的气质真的藏不住。
“我妈前男友是九月十号生的,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日子,我就被起名叫九十。”
“我爸也不在意,因为他一直以为九月十号是他们俩遇见的那一天。所以一直把九月十号当作纪念日。”
“当然了,说不定我爸那些情妇中也有一个是在九月十号出生的。”
“二十年前,两个没有抱着任何爱与真心的人把我生在这个人世间,真是让我觉得恶心。”九十目光无神地盯着远处的绿化带,轻声叹了口气。
姑娘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两个人都不在意的爱情,一个爱着前任,另一个却从未投入过心血进入这段爱情。连生出来的爱情结晶都如此可笑,像是流失在旷野的一颗种子,在无人顾及的角落里生长。
“姑娘,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以外,有很多东西值得你热望。”
“我什么都能理解,我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我?我可以接受他爱着别人,也可以接受他同时交好几个女朋友。可是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姑娘趁着委屈劲,把自己心里的话都倒进风里。
风声也装不下这么委屈,呜呜呜地叫。
“这个世界上孙子多得是呢,咱们要是能理解畜生的想法,那不就跟畜生没有什么区别了吗?”九十转过头看着姑娘。
姑娘起身站在长凳上,顺手打开九十要送的外卖里装着的啤酒,纤细的手臂举到半空,“去他的爱情。”
“去他的人间。”九十帮她提了一下裙摆,顺手拿着易拉罐跟她干杯。
姑娘每喝完一瓶啤酒,就把啤酒瓶摔到脚下,可怜了脚下的土地,被当成前男友的狗头一样锤爆。
可能是两个人疯疯癫癫的精神太有辐射力,引来了城管大队的视线。城管小面包车悠悠开过来。
姑娘坐上九十摩托车的后座,“走啊,等什么呢?等罚款啊?”
“好嘞。”九十一脚油门踩到底,摩托车像是一只箭,噌地一下窜出去好远,仿佛化作刺向光阴的利剑,劈开这座无情的城市里所有相思与断绝。姑娘的手抱住送外卖的腰,送外卖的心跳礼貌性地加速一下。
道路上没有人,只有一辆奔驰的破摩托车,可他们却像冲进簇拥的人群,比燃放到最大的烟花还盛放。如果看不到后面追着的城管小面包车的话。
最后两个人被罚了款。
不过那天之后,姑娘就成了他的酒友,每逢周末,两个被城市遗弃的孤魂凑到一起,他们褪下自己的躯壳,将灵魂泡到酒里,泡到城市的边际。在城市的最上空看行云流水,看日暮纷扰。
九十的摩托车后座上多了个女博士。认识他的人后来这样说到。
一个不光会写论文,更会写情诗,偶尔高兴了,还能喝上两斤白酒的女博士。
“九十,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穿着白色长衬衫的姑娘躺在沙发上,波光透过鱼缸在她的脚心里流窜。
刮胡子的男人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妻子。
“那一天,你说你也失恋了。我当时就在想,像什么样的女孩舍得放弃你这么帅的男人呢?”姑娘从沙发上跳下,赤着脚走到男人面前,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喉结。
“我当时还说过,如果我们能理解畜牲,就跟畜牲没什么区别。”九十抓住脖子上乱动的那只小手。
“我现在觉得我自己能理解畜牲了。”九十转过身,把妻子细瘦的两条腿盘到自己腰上。
“没个正行。”姑娘长头发一甩,被扔到床上。
“跟你讲啊……我的书卖钱了。”
“长能耐了啊。卖了多少钱?”
“两千万。”
九十迟疑了一下,云里雾里,时而沉浸在狂想,时而万趣丛生。让所有前进者咆哮着,困倦着死去。像是损毁的艺术品,就那样焚毁在清晨的大火里。美丽动人。
“真赚了两千万?”
姑娘扶住他的脸颊与他对视,“我他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要用这两千万干嘛?”九十看着她的眼睛,好久之后问出一个庸俗的问题。
金钱本来不庸俗,但一旦开始研究它的千八百种用途就难免无法避免的走向陈俗。
“投资爱情。”
“咱们生个孩子吧。就当养着玩玩。”
“那你就这样被生下来了?”许未马聚精会神地听着,突然问出一句蠢话。
“你傻啊,他们跟我隔着一百多年呢。”九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许未马。
“哦。”许未马不敢再问,他怕自己再估算错,又要被九黎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