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逐鹿》一碗糖粥

12、（十二）若如初见 嬴异人无暇

　　嬴异人无暇顾及其他。今日从蒙恬口中听闻之事已十分令他心惊，而随后亲眼所见种种仿佛都印证了他的说法。若不是撑着这张秦王脸面，他今夜必定不会在王城中度过。
　　赵夫人就立在宫门处静候。远远的，隔着纱帘，便能瞧见她如画的眉目。湛蓝的轻纱随风舞动，虽还未靠近，但梅花清幽的香味却已经沁入心脾，令人舒悦至极。
　　嬴异人不禁回想起当年邯郸街头与她初见时的情境。
　　那是一个飘雪的日子。
　　年关已至，他在案桌底面又刻上一道划痕。屋内火盆烧的并不旺，近来，秦赵关系不冷不热，他这个质子的日子便也过的不咸不淡。碳薪自是有的用，可每日用量都须得精确计量，否则冬日还未过完，碳薪便先烧尽，邯郸的冬日就很难熬了。
　　他呼出一口白雾，拉紧了盖在身上的羊羔氅衣。这氅衣外面看上去还有点公子的派头，里面其实早已上了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手指轻轻抚过藏在案桌下面的一道道刻痕，他忽然有些想不起故国的雪是什么模样的了。抬眼，从虚掩着的门缝望出去，门庭冷清，院里，老仆拿着粗粗绑起的笤帚正兢兢业业地扫出一条道。
　　他看着头发似雪一般的老仆，心里微微发酸，喊道：“老福，别扫了，烧壶热茶来。”
　　老福应了声，转头喊道：“阿年，去给公子烧壶热茶送来！”
　　见他推门出来，要夺他手上的笤帚，老福往后退了几步，握紧了这条早该丢弃的旧笤帚，笑着道：“公子……有条路走，总是好的。”
　　嬴异人也不记得那日他们主仆在雪中站了多久。
　　其实他拒绝那富商的美意自有缘由。他不相信那商人的话。阿翁子嗣众多，他不过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位，而且，阿媪并不得宠，想要在二十多位兄弟之间出头，实在不太可能，何况，如今他已身在他乡，离咸阳百里之遥，若无机缘，此生未必还能有回国之日。答应了人家，诚然，日子是会好过许多，可那也不过是空耗人家的家财罢了。
　　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忽地，院门被人敲响。来人在门外喊道：“异人公子，叨扰了。”
　　说罢，也不等他邀请，便自顾自地推开院门，笑吟吟地跨门进来。
　　正是最近时常不请自来的吕不韦。
　　他一时恍然。吕不韦倒不拘束，走上来夺了老福的笤帚，递给身后的随侍，同时张罗着让把带来的猪肉羊肉拿去厨房炖了。回神时，他已经被吕不韦拉着出了家门，说是在家里等也是空等，想上街头转一转。
　　嬴异人很少上街走动。除非必要，否则，平日连大门也不出。总想着，离家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出了什么，没人会顾他死活。
　　邯郸街头倒颇为热闹。地上虽然积着薄雪，却挡不住人们的热情。摊贩们走街串巷，把道路两侧占的满满当当。来来往往的行人，汇聚成一道向前的人流。他想停下来看看那插了一排泥人的摊贩手里正在捏的是什么，却很快就被人群推着往前去了。
　　他稳住身形，想找到自己的脚步。几个手里攥着小鼓的孩童从他腿边蹿过去，脚步十分欢快。后面传来女人的喊声：“你们这群小牛犊子！跑慢点儿！”
　　那几个小孩逆着人流回头喊道：“阿媪！快点儿！一会儿仙子就要跳舞了！”
　　这样热闹的地方，在咸阳时，他也不曾见识过。那时他不曾出过王城，不知道咸阳街头到了这个时候是否也一样热闹，或者，更甚于此。
　　嬴异人忽然觉得很讽刺。以前，他一直都努力地去做一个乖孩子。小心翼翼地恪守宫规，半点出格的事也不会做，以为这样便能博得阿翁的好感。谁知，当大父需要一个孩子到赵国为质时，阿翁便毫不犹豫地举荐了他，理由便是“这孩子最乖，绝不会闹出事”。
　　“……异人公子此生是否为自己活过？”吕不韦的话如雨点一般敲打在他心头。
　　喧闹在一刻全都沉寂。潺潺的人流之中，二人静静伫立。
　　良久，嬴异人才缓缓地笑了一声，道：“也许，我的确是不甘心。”
　　面上带笑，眼泪却划过微微上挑的唇角，滴落在衣襟里。
　　那天，风很冷，泪很烫。
　　吕不韦从来都含着笑意的眼眸也红了起来，欣慰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异人公子，你身上，有骨气。我吕不韦愿散尽家财、为你挖出一条路！”
　　嬴异人怔怔地望着他，并未回应，吕不韦笑着抓起他的手臂，也不着急等他的答复，道：“异人公子，时辰快到了，咱们赶紧挤过去！”
　　见他面露困惑之色，笑着解释道：“每年这一天，登月楼的明昭姑娘都会跳一支巫舞为大家祈福。你来邯郸也有些年头了，她的芳名总该听过吧？”
　　嬴异人点点头。
　　都说明昭姑娘是人间绝色，可谁也没有亲眼瞧见过她的芳容。而他日子过的磕巴巴，偶尔听过她的大名，便也只是当做故事来听。并未当真想过要去看一看她究竟有多美。
　　吕不韦话不多说，拉起他，撒腿就跑。这是嬴异人第一次走上街头，更是第一次这般没有形象地撒腿乱跑。可不知怎么的，长久以来积压在他胸口的郁卒仿佛随着吐出口的白雾就这么消散了。而眼前这看似密不透风的人海之中，竟然真叫他们跑出一条道来。嬴异人的心境顿时豁然开朗。
　　听雪楼顶上搭了一座高台。明昭姑娘立于台上，穿一袭湛蓝素衣，以一张雕花面具遮住容貌，手上搭着一条云纱，云纱两端各系着一个银色铃铛。
　　虽然隔的太远看不清楚，但仅凭这身段，便足以称得上“美”。过了一小会，时辰一到，台下击起鼓乐，台上便随乐声翩翩起舞。
　　夜幕已经低垂，飘雪宛如坠落凡尘的星辰，在她周围交映生辉。灯火把街头照的通明，熙熙攘攘地人群都为这支舞而顿足凝神。
　　嬴异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连皎月都成了她的映衬。她就像是踏月翩来的仙子一般，夺人心魄。
　　忽地，她转过头来，与他隔空打了个照面，就在视线仿佛相交的这一瞬，雕花面具忽然掉落，露出一张惊世绝艳的面容。
　　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谁，天地之间，就只剩下她。
　　一曲舞毕，曲终人散。他在登月楼下站到深夜，淋了一身的雪，却从没有一日，像是这一日这般快活。
　　记忆中的影子与眼前这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嬴异人看到长子架着他的侍读往宫门走去，三人一道消失在宫门深处。
　　……她不是在等他。连目光也没有向他这里看过来一次。
　　这一刻，他不再是虎狼之国的君王，又恢复成当年那个在她面前连话都说的支支吾吾的质子。但现在，也许，就算他再为她去摘树上最艳的那株梅花，她也不会像那时一样莞尔微笑。
　　车帘挡住了星月的辉光，嬴异人静静坐在车内，一点一点，等眼角的泪痕收尽。
　　“陛下，夏太后的车驾也到了。”侍从在车外小声说道。
　　“知道了。”嬴异人轻轻皱眉，刚要掀开车帘，便听到另一架马车在旁边停下。
　　吕旌亲自驾车，娴熟地下马，打开车门。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先利落地下车，接着便有一只如玉般的手递出来，男人小心地托着。
　　这妇人尚未走下车，熟悉的张扬嗓音便传了出来：“太后也到了？今夜真是团聚的好日子。”
　　皎月下，柔情脉脉的眼眸里，藏敛着利剑般的锋芒。
　　在她身后，一个看上去和成蟜一般年岁的孩童动作利索地下了车。望着这个孩子，一个念头在嬴异人心头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