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逐鹿》一碗糖粥

11、（十一）血光之灾 蒙恬揉了一

　　蒙恬揉了一下眉心，神色微妙，问道：“……所以你刚才是打算直接拿拳头去砸墙？”
　　嬴政瞥了李信一眼，大意是在问：“难道你不是？”
　　李信扎出一个标准的马步，大意是在回：“我是练家子。”
　　蒙恬见他二人眉来眼去，眨了眨眼，心下忽而恍然，屈指结印，捏了一个咒，专心对付鬼煞去了。
　　砂砾尘土之上，一团灰白影子冲破地面一跃而出，掀起另一阵飞沙走石。锐利的杀气破空袭来，猩红的爪牙闪着森然冷光，直奔嬴政而去。嬴政随手从地上抄起一块碎石，肩膀受了伤，身手不比平日矫捷，忍痛朝着这鬼煞面门砸过去。
　　蒙恬没有阻拦。一般情况下，寻常物件是打不中鬼煞的。他那几枚铜钱砸的中，是因为他在铜钱上注入了自己的气。所以伤到鬼煞的不是铜钱，是附着在铜钱上的气。
　　而如果嬴政是寻常人，那么这石头应当会直接穿过鬼煞的身体，像是砸中一团空气。
　　可这鬼煞却陡然吃痛，霎时间，浑身煞气大作，灰白鬼影突然变成一团浓郁的紫黑雾气。
　　嬴政又接二连三地砸了几枚石子，每一枚都砸在实处，发出闷响，令这鬼煞凄厉地悲鸣。
　　“……你那天要是也这么会砸，怎么会伤到肩膀？”蒙恬凝神去看，发现嬴政砸去的石头上并未附着气丝。
　　难道他真能“看破”？
　　鬼煞比尸煞难对付的地方在于形。尸煞虽然凶猛无比，毕竟只是炼化之后的行尸走肉，能看到它本来的面目，便不难对付。但鬼煞外表是一团虚影，若是抓住了，困在写满咒文的桃木笼子里，也便只是逼出它一身的煞气，对付的法子，也便是镇住这些煞气。
　　可倘若能看破“虚影”，抓到鬼煞的“实形”，对付起来，那可就简单多了。
　　嬴政噎了一会，小声地道：“那是因为你靠在我肩上睡，把我肩膀压麻了。”
　　蒙恬顿时无语凝噎，微微侧着脑袋，睇着嬴政，没从他认真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那天之事，至今回想起来，也是疑点颇多。他这人好奇心不深，所以睡了一觉，便不多去想，可这疑云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心间，越是深想，就越是糊涂。
　　谜团在于眼前这少年人，却又不仅仅在他。
　　“父王！他把这东西激怒了！”成蟜仿佛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记住教训，在一旁高声嚷道。
　　嬴异人还没冷眼瞪去，吕旌先微微抬了一下手，成蟜立刻捂住嘴，拼命摇头，往自己的侍从身边缩去。
　　蒙恬止住思绪，笑道：“公子，你胆子真大。”
　　嬴政失笑道：“如果这东西对付不了，那我也会害怕。”
　　“那如果我跟你说，你今日运势既然是’中凶’，便表示，会有血光之灾，你怕不怕？”蒙恬眨眨眼，问道。
　　嬴政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问道：“……你这不是在骗我吧？”
　　蒙恬摇摇头，道：“我骗你干什么。”
　　“……难道我又要被它挠一下？”嬴政想到那日被生生挖去肩头一小块肉的痛楚就不禁直冒冷汗。
　　蒙恬笑道：“如果注定躲不过，怕不是也没用么？”
　　嬴政凶巴巴地瞪着他，哼道：“我看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蒙恬笑了几声，不置可否。
　　“别光顾着笑！你应该有办法对付这鬼东西吧？交给你了，我就在这儿给你鼓劲。”嬴政边说边往后退了一小步，离蒙恬大概半步远。
　　蒙恬扭头冲他笑道：“那你刚才还打算砸墙？这会劲泄的倒快。”
　　嬴政很理直气壮地说道：“刚才我那是以为你弱不禁风，觉得我比你顶用一点，可既然你一拳就能把墙砸个粉碎，那我还是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伸手拍拍蒙恬的肩，道：“别盯我，盯它，都快蹿你脸上了！”
　　“放心，”蒙恬脸上笑意不减，手指打了个响指，“早有准备啦。”
　　嬴政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枝条突然从地下高高蹿起，在蒙恬面前交错编织成浓密的枝网，将鬼煞狠狠地钉在其中。
　　凄惨地叫喊声仿佛要贯穿天地一般，狠狠地冲击着每一个人的鼓膜。
　　蒙恬却置若罔闻一般，兀自噙着一抹温煦的笑。他走到这鬼煞跟前，完全不惧似的，竟然把手伸进这紫黑煞气之中。
　　李信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喂……”
　　蒙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手在里面探了一会，嘴里喃喃自语道：“应该在这地方啊……去哪儿了呢……”
　　嬴政看的直皱眉头。
　　蒙恬突然想起嬴政的本事，扭头问他道：“哎，你看我的手现在摸到它什么地方？”
　　嬴政顿了顿，很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蒙恬点点头。
　　嬴政道：“差不多是下腹吧。”
　　蒙恬不太满意，道：“差不多？是没到下腹还是已经到了？”
　　嬴政道：“这只鬼煞肚子很大，你手差不多摸到中间。……你能不能别摸了？看着挺恶心的。”
　　“可我要找东西啊……”蒙恬忽然反应过来，问道：“你说它肚子很大？有多大？”
　　嬴政想了想，在蒙恬肚子前头比划了一下，道：“大概有这么大。”
　　“……那是不是有点像是有了身孕？”蒙恬眯着眼睛盯着这一大团紫黑煞气。
　　嬴政点点头。
　　蒙恬忽而极为迅捷地抽出手来，一道极为浓郁的黑雾随着他的手从枝条间穿出，如利箭一般划破天际而去。
　　乌云顿时滚滚卷来，王城倏然间便阴沉下来。
　　嬴异人吓的哆哆嗦嗦问道：“贤、贤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蒙恬并不答话，将手收进袖口，睇望着这不详的浓云，道：“难怪这鬼煞能破我院子的阵法……”
　　嬴政抓起他刚才收进衣袖的手，问道：“你这没事么？”
　　蒙恬笑了笑，道：“只是沾了点煞气，一会就会自然散去。”
　　李信脸色发青，问道：“蒙兄，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子母鬼煞？”
　　蒙恬点点头，道：“是啊。”
　　“……怨气如此深重，是枉死？”李信咬着牙，声音冰冷至极。
　　“若是正常死去，那便是命数所致，既是命数，又怎会滞留世间不得超脱？”蒙恬淡然说道，从袖口掏出竹笛，望着这尚被困在地网中的鬼煞，伸手捏了一道印，火焰从地下烧起来，沿着枝条织就的密网，很快就将紫黑煞气吞噬殆尽。
　　乌蒙蒙的王城之中，熊熊烈焰仿佛要烧到天际。但站在这烈火旁边，嬴政竟然丝毫不觉得炙热难耐。
　　噼啪火声与鬼煞刺耳的嚎叫纠缠着，刺的人头疼欲裂。突然，一道清冽笛音缓缓响起。
　　蒙恬吹奏的这支曲子有着大地的辽阔与天空的高远。将这乐曲听入心中时，嬴政觉得自己恍然置身在一片苍茫之地，头顶是星辰，脚下是山河，眼前静静立着一头银色的鹿。
　　金色的鹿眸与他对视，很大很长的银色犄角上，垂着白色枝条，枝条上，粉色花朵开的如梦似幻，花朵周围，是一群带着幽蓝微光的蝴蝶。
　　这一刹那，天与地都安静下来。
　　下一刻，肩头的剧痛将嬴政狠狠拉回现实。蒙恬不知何时坠倒在他身上，不偏不倚，恰好就砸在他伤处。
　　滔天烈焰倏然消失，方才困住鬼煞的枝条也齐齐化作烟云般消散，嬴政看见那鬼煞正挣扎着要起来，强忍着剧痛，一手紧紧将蒙恬拉到自己怀里，一手伸向李信，大喊道：“把剑给我！”
　　李信愣了半刻，“锃”地一声拔出利剑，递到嬴政手上。
　　豆大的汗珠顺着嬴政的额头滴落，但剑尖却稳稳地指着鬼煞。光是要维持这姿势不动就足以令嬴政耗尽全身气力，冷汗很快便打湿了他的里衣。
　　但他狠狠地咬着牙关，就是一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看到长公子提剑指着一团灰白的影子，背影虽然显得很单薄，却透出力拔千钧的气势。
　　几缕阳光透过乌云照下来，倾在嬴政身上。
　　鬼煞恶狠狠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乌云随即散去，阳光重新普照大地。
　　嬴政松了一口气，将剑还给李信，抬起衣袖，擦去流到下巴的汗，一手搂住不省人事的蒙恬，弯下腰去，捡起他掉落在地的竹笛，在衣服上蹭擦几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脑门，吐了口粗气，道：“你这病犯的也太是时候了吧？”
　　他就这么搂着蒙恬慢步走到马车前时，秦王靠过来，见蒙恬脸上有血迹，大惊失色，忙对吕旌吩咐道：“把太医令叫来！”
　　“他没事。”嬴政摇摇头，“老将军说他这毛病治不好。我带他回去休息，您能不能叫成蟜把路让开？”
　　嬴异人瞧见长子肩头的布料明显深了一块，想了想，对吕旌吩咐道：“摆驾，去芷阳宫。……另外，不要找太医令了，去一趟小蒙将军府上，政儿在蒙家叨扰了这么些时日，寡人今夜要在芷阳宫设宴答谢他们夫妇。”
　　嬴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面上却依然淡漠，心知秦王这只是找个借口请蒙将军夫妇入宫，好询问他们今日之事。
　　成蟜很不高兴地跺了跺脚，嘴上嚷嚷道：“父王偏心！我要去跟大母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