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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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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端十分心疼自己的马,不愿让孔唯再玷污它,干脆拿绳子捆住孔唯一只手,让他跟在马后面走。
捆绳子的时候,方端发现孔唯的手腕细的难看极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估摸着给他剑也拿不起来,心里又把他鄙夷了一番,才纵马前行。
方端的马是匹西域的良驹,名唤白虹,随方端走南闯北,性子跟主人一样烈性,并不习惯走慢,方端得一直勒着缰绳才能让它别随性奔驰。
可即使如此,孔唯还是跟不上,过一会儿就摔一跤,却咬着唇不喊停也不求饶,方端心里有万般地看不惯,也得勒停了马等他起来。
次数多了,方端心生不耐,听到他又摔了也没等他,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回身一看,孔唯趴在地上被马拖着走,已经昏过去了。
方端怒骂一声,让马停下,往孔唯脸上泼了水,孔唯眼皮睁开一线,见到方端时软软地叫了声方端哥哥,方端怒目而视,孔唯陡然睁开眼睛,呛咳几声,不敢再看方端。
于是两人一马继续慢吞吞往前走。
方端本以为赶一天路,天黑前能到江边渡口,再有两日便可到父母坟前,可那日天黑时他们竟还没走到下一个郡县,只好在一个小客栈里投宿。
罪魁祸首进屋时被门槛绊倒,顺势昏过去了,小脸煞白,嘴唇起了白皮。方端有心想让他起来继续跪着,但怕他明日又病了,只得作罢,愤愤睡去。
翌日清晨孔唯又是被方端推醒的,用早饭的时候方端又扔给他一个肉包子,包子滚到孔唯面前,孔唯的胃便自发地缩了一下,孔唯疼得眉间一抽,没去捡。
方端将一碗米粥一饮而尽,抹嘴笑道:“没想到你这纸糊的身子里也长了骨头,不吃饿死了怎么还债,你等着我塞是吧?”
“不是的。”孔唯摇摇头,模样十分惶恐。
他眼珠转了转,望向桌上的早饭,没什么底气地问方端:“我可以吃馒头吗?”
他以为方端会抬脚踹他,但方端没有,而是很震惊地看着他。
孔唯将肉包子捡起来放回桌上,避开方端的视线拿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方端沉出了一口气,骂道不识抬举,拿起那个肉包子弹弹土,两口就下了自己肚。
连肉包子都不吃,是想卖可怜吗?休想!
今日没有药给孔唯吃了,孔唯吃完馒头后就被方端扯下楼,又往左手上栓了绳子,另一头挂在马鞍上。
或许这日改善了早饭,孔唯也没吐,虽然走得仍然不快,但孔唯一路上都没晕倒。
夜里投宿时,方端赏给他一个馒头,孔唯吃完后方端让他继续朝南跪着,孔唯乖乖地跪过去了。
但他们这次住的房间床就放在南边,孔唯朝南而跪就得面向方端,而且方端发现了,孔唯总是有意无意地偷看他,不知道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毕竟他爹是那样的阴险小人,有其父必有其子。
方端坐起身,厉声问孔唯:“你总看我干什么?”
没想到,他一问完,孔唯的脸就红了。
孔唯脸上向来没什么颜色,那张脸如同从纸上直接搬下来的。在方端凛然的视线中,他的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薄粉又变胭脂红,后来眼眶跟着红了,羞得不敢抬头。
方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朝门口走来,孔唯便往盆架下钻。方端一把将他扯出来,攥着他的领口愤怒地问他:“你想学你爹对付我家那样,给我下毒?”
孔唯愣住了,继而泪水横流,满眼无辜地摇头。
方端说完也觉得不太信,孔唯不像有胆子给人下毒的。可他的视线令方端十分不满,一腔火无处撒,只好又臭骂了他和孔福一顿。
方端骂完便回床上躺着,翻身睡觉。
睡意刚泛起来,孔唯忽然小声地问:“方端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孔唯与其说问,不如说在自言自语,声音小的如同蚊子哼哼,要不是方端耳聪目明,恐怕听不到。
方端翻身坐起,隔着满室黑暗冷冷地回他:“怎么,你又想用苦情计令我饶恕你吗?”
孔唯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比往常要明显很多。
他颤声问道:“你记得?”
方端冷哼一声,并不答。
其实他并不算记得,是在别人提起有孔唯这么个人以后,他脑中忽然闪出一个画面——一个幼童站在雪地中,双目晶亮地看着他。
幼童披着大红披风,样子很旧了但很厚实,把这个孩子压得抬不起肩膀。披风领口嵌着一圈洁白的兔毛,幼童白嫩嫩的小脸在兔毛中若隐若现。
没有人告诉他那是谁,但方端一听到孔唯的名字便想起了那个幼童。
方端觉得莫名其妙且无趣,又躺回床上。可孔唯得不到答案竟然还追过来了,膝行着靠近床边,他的声音在离方端很近的地方响起。
“方端哥哥,你还记得孔唯。”
他很肯定,声音都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甚至微有哽咽。
方端恼怒起身,控制不住一脚踢了过去,孔唯闷哼了一声,一会儿就不动了。
孔唯躺在屋子中央昏睡过去了。
方端看着那团黑影,心说孔家的人还真是难缠,稍微给点颜色就要开起染坊。
他孔唯是孔福之子,还舔着脸过来攀关系,无耻!
方端怀着恨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咔咔的咬牙声,寂静的夜里这些声音听起来令人十分不快。
方端攒着火气披衣起身,重新点起灯烛,只见孔唯蜷缩着躺在地上,眼睛仍是闭着的,可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下颔骨咬得极紧,好似把哪里咬破了,嘴角流出的口水里混着血丝,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方端怕他咬舌自尽,赶紧掐住他双腮,可孔唯犹不松口,更多的血丝顺嘴角淌出。
方端眉头一皱,抽回手,四下一看,走到门边,将盆架上的冷水端过来泼到了孔唯脸上。
孔唯激烈地打了个颤,终于从梦魇中醒来了。
他的视线渐渐明亮清晰,仰头看着方端,胸腔还在惯性地抽缩舒张。
方端警告他:“你要敢寻死,我保证你死的会非常痛苦。”
孔唯愣了,方端待要重新灭灯时,孔唯忽然带着哭腔问他:“方端哥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娘是怎么病死的?我梦到她了。”
说到后来几个字,他几乎哽住了,方端回头果然见到一张悲伤的脸。
可方端今晚的耐性已经耗光了,不愿再理他,照旧灭灯睡觉。
孔唯独自在黑暗中清醒地呼吸着许久,片刻后他忽然转了个身,朝着西南方向磕了三个头。
那是他家的方向。
孔唯后知后觉地想,其实早有征兆了,只是他不亲耳听到亲眼见到娘去世的证据,便不肯相信。
八年前娘亲最后送信给他前,家里送来的银钱和衣物便越来越少,几近于无,收到信后则完全断了。
李伯对此只是叹气,闲来便编草筐草鞋,或做些其他活计补贴家用。接到娘的信后,李伯见他神情郁郁,还劝他看开些,既已成人便自谋生计,以后不必太记挂家里。
孔唯虽然觉得李伯此话很不合礼制,但也没有多言,有时身体好了也做些替人写信誊抄的活。
现在想来,恐怕从家中寄来的东西都出自娘之手,娘死后自然没有了。
而李伯——李伯或许早就知情。
孔唯伏身跪在地上,小声抽噎着。
他娘,此生最疼爱他的人,她病逝后他竟然没能回去替母送终,着实不孝。
可即使他如此不堪,他娘仍然疼他爱他,在梦中也不肯苛责他半句,反而劝他好好活着。
但于他而言,活着是件身不由己的事,以前他的命由病痛掌控,现在交到方端手中,结局已经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