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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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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包着两三张整羊皮,将北疆入骨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张青拉开门,北风卷着雪花一股脑冲进帐内,将酒气和肉香挤出来,劈头盖脸地灌进张青口鼻中。
张青皱了皱眉头,脚尖将拦路的酒坛踢走,对着帐内那人喊了一声方兄。
方端箕坐于铺了兽皮的塌上,襟怀半敞,两条长腿大刺拉拉地朝前伸着,正歪着身体借光看一张画。
闻言他朝门口扫了一眼,看清是张青后揉了把脸,问你怎么来了。
“偶然听到你在这里,今日恰好路过,便来了。”
张青站在塌前,打量着方端胡子拉碴的脸,再想想方端回来后便颓废丧气的传闻,神情略有些诧异,道:“方兄可有烦心事?张青不才,即使不能排忧解难,但比酒坛子多了双耳,可听方兄诉一诉烦忧。”
方端笑了笑,支起一条腿,拿画的手支在膝头上,抖了抖画纸,道:“没什么大事,只是……”
张青朝他走了两步,截口打断道:“可是因为这幅画?”询问地望向方端。
方端没说话,只是把画朝前递了递,张青接过后看了许久,眉头皱着问方端:“画的可是方兄与我比剑的场景,作画人是被方兄擒住的男人?”
方端被自己口水呛到了,把画纸抢过来塞进怀里,尴尬地说:“你为何一眼便能看出?我足足猜了一月才有些许眉目。”
张青缓缓一笑,谦虚道:“碰巧而已。”
张青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和方端对望着问:“方兄因为那人烦心?”
方端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手边的酒坛又灌了一口酒,酒液从下颔淌出,顺着鼓动的喉结流下,停在精壮的胸肌上。
张青含笑望着他:“那是为何?方兄本该仗剑天涯,因为些许小事而困在帐篷里纵酒伤怀,岂不可惜?”
“他死了,不是因为他。”方端怅然地望着帐顶,“我想不明白的另有一事。”
“愿闻其详。”
“说出来贤弟莫要笑话,我回去的路上见到些异事,两个男人……怎可同男女那样相处?”
张青:……
谨慎地问:“方兄觉得如何?”
“阴阳颠倒,罔顾人伦。”
张青:……果然没看错方兄。
张青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好半天没说话,还从桌上拿起倒扣的碗给自己倒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方端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道:“张青?”
张青眼睛红红地回头一笑:“若是方兄因此事烦心,倒也不必。世人有百态,看不惯不去看便罢了。”
“也并非看不惯,”方端跳下塌来,掏出那张画拍在张青面前的矮桌上,“只是疑心是否真有其事,而不是诓骗我。此事实在太过突然,我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张青拿起那画冲方端惨然一笑,反正作画人已死,干脆直截了当道:“张某相信是有的。”
张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一边看着方端踉跄后退的慌张样子,一边想,张某便是其中一员。
三日后,方端带着一身酒气终于从帐中走出。他望了望北疆辽远的天空,满腹心事地叹了口气 。
他决心将此事弄个明白,于是顶着凛凛寒风,踏着寂寂白雪,又回到那个常有烟雨朦胧的地方。
他记性很好,很顺利地找到了孔唯住过的小院,下马。
那日他两脚踹开的院门已经修好了,方端不知道怎么进门,思量后干脆越过墙跳了过去。
他脚刚一落地,屋里就走出一个人来。孔家的老仆李伯端着一簸箕黍米,见到方端的瞬间,如同见到恶鬼一样倒退几步,摔在了台阶上。
“你!”李伯拿起门边的锄头,喘气如牛,又看看他身后没有别的人,问,“小少爷在哪里?”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问了。
方端漠然地看着他手里的锄头:“死了,我杀了他。”
“啊!你这个凶手!”李伯举起锄头朝着方端打去,方端侧身避开了,冷着脸看着李伯。
“孔家老爷糊涂,可我们少爷无辜啊。你这个,”李伯老泪纵横,指着方端骂,“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石头,什么大侠,枉我们少爷白白倾慕于你!”
方端听到最后一句话,眼神一凛,眼睛像刀子一样盯住了李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的家人全死了。方家剩了你一个,你却对孔家人赶尽杀绝,这笔账又要如何算?我们少爷什么都不知道啊,他还是个孩子,身体又不好,他七岁那年家里人就不要他了,夫人也无力回天。命苦的少爷啊……”
李伯喘着粗气提起锄头又要打方端,方端愤然抽剑,却只是削断了锄头。
方端剑指着李伯,怒声道:“我全家老少活该被杀,我却空手看着?你这老儿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好,好,好,你报了仇了,现在又来作甚?连我也不放过是么?正好我要下去继续服侍我可怜的少爷。”李伯混沌的双目猛然一瞪,诅咒道:“你这恶小子也必有恶报!”
李伯昂首看着方端的剑,竟是和孔唯一样不惧不退。
但方端不是为了来杀他的,方端眉头抽动着,忍下怒火抽剑回鞘,朝着屋门走去。
李伯一愣,继而朝着方端扑去,不让他进门。
方端轻轻巧巧地避过,手在李伯后颈一劈,将李伯打晕了。
这老儿还算有些骨气。方端想,把李伯拖到了屋里,靠墙倚着。
方端打量着三间房舍,处处简陋而逼仄,一进屋便觉得光线暗了许多。屋内的桌椅和柜橱都陈旧而灰暗,只涂了一层清漆,桌上的碗甚至有一只磕掉了一块。
堂屋中央还摆着些未做完的草鞋,墙边立着一捆细杆和竹篾片,想来也是做些手编物件的材料。这么多东西应该不是做家用,恐怕是要卖给别人的。
方端环顾四周,细细想着孔家那爱慕虚荣奢侈浪费的做派,他家的儿子总不至于如此落魄。况且便是方家家风简朴也不会薄待下人,更何况是个少爷,就算再怎么不中用,吃喝也该不愁的,何至于此?
方端难以理解,同时心口一跳,浑身不自在。
西屋是灶房兼放杂物,东屋关着门,方端猜想东边或许是孔唯住过的地方,便走过去推开了门。
吱呀,年久失修的木门摇摇晃晃地打开了,一股久未通风的闷气迎面扑来。
东屋虽然也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放在墙角,窗前有一桌一椅,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柜橱、两个箱子和两个大竹筐。
方端走到桌前,只见上面铺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冬之夜,夏之日,思念成愁。
毛笔搁在一边,《左传》书页翻到了雅量一卷,好像桌前的人只是出去一趟,一会儿还会回来。但砚台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毛笔笔尖干硬如柴,那人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方端伸手推开了桌前的窗户,一棵梅树映入眼帘,春寒料峭的时节,枝干上生着红色的花苞,想来不久便能见到满树红梅了。
方端吸了口气,想起孔唯的自白书上提到的梅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便转移视线,继续看孔唯的书桌。
方端在书桌上没找到他想看的东西,四顾之下走到墙角,打开了橱柜,木箱。
孔唯有很多书,有几本还明显是手抄的。方端说不出什么滋味,关上箱子,掀开蒙在竹筐上的粗布。
竹筐里满满都是写了字的纸,有一筐似乎还是从灶房搬过来的,筐底沾着灰烬,纸页上也有落灰,像是本来想用来引火。
方端弯腰捡起一页,上面是孔唯的字迹。
孔唯写道:十八夜里偷偷推窗望月,见李伯睡下,便大胆出门立于院中,站了没多久,回屋竟开始咳嗽,不久便起热,昏沉几日,此时才好些。李伯以为照顾不周,自责不已,我亦心中有愧,但不敢告诉李伯是我自己的缘故。
后面标了个日期,另附一句话:还是说了,李伯叹气,并未多言。
方端失笑,心道孔唯看起来乖顺,竟有这么贪玩的时刻,还偷偷摸摸的。
但转念一想,上面写的日期是他来这里的前一日。
方端放下这一页,在里面翻了翻,随手又抽了一页。
上面写道:江北细雨缠绵,已半月有余,屋内潮气甚重,胸口闷疼。但北疆还应是大雪满山吧。方端哥哥在那里住了好些年,不惧严寒,身体该是不错的。折一只纸鸢,遥寄相思。
日期是两年前,方端看完后心口好像也跟着闷疼起来。
他干脆坐在地上,把竹篮里的纸都倒出来,提到他名字的就拿起来看一眼。
孔唯写道:听闻方端哥哥在大漠杀匪,英姿勃发,正气滔滔。那情那景,该是何等快意潇洒。恨不得将心放于飞鸟背上,遥遥地望一眼该多好。
那日后连续半年多孔唯都在纸上想象方端拿剑的身姿,有时辞藻华丽,将方端比作鹰虎,比作将才,夸得天花乱坠,好似方端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英雄,令方端颇感尴尬;有时又质朴简单,写得缥缈而语带惆怅,像是想到了说太多他都见识不到。
日期往前,方端又陆续见到了几件他做过的旧事,是孔唯托李伯打听来的,每一件小事都能津津回味好久 ,在纸上翻来覆去写上半月有余。
再往前,到了孔唯十五六的年纪。
这时纸上的词句发生了变化,十八九岁的孔唯注重叙事,将心思收敛沉淀,只在细节末梢的地方小心流露,含蓄又深情。而十五岁的孔唯字句饱蘸情意,直白坦荡地写出自己对方端的痴情。
孔唯写: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汉之永矣,不可方思。方端哥哥可还记得世上有孔唯这样一个渺小的人儿?他痴痴盼着能再和方端哥哥见一面。
又写:春意闹,花满枝头,思不休。七岁识君面,八载情朦朦。奈何身残如败菊,不可疾行远走,不可迎风临寒。空惆怅,唯有月知晓。
又写: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从纸上的只言片语里,方端还看到孔唯十四岁的时候又生了场大病,无良药无扁鹊,差点病死。
某夜他醒来后,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在纸上写下遗愿,内容倒和他今年写在自白书里的遗愿大抵相同,不过人长大了几岁,变得贪心了。
他十四岁那年写着,想要下一世身体康健,行走不愁,和病榻无缘。他要早早认识方端,和方端站在一起,方端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他十九岁时藏在心口的自白书不仅写着要跟着方端,还希望和方端有一世情缘。
方端一张一张翻阅孔唯的过去,好像又重新认识了孔唯。
听孔唯担忧自己的身体,抱怨动不动就生病的自己。
听孔唯想念娘时的喃喃自语,回忆幼时在娘膝下虽多病多灾,但满足快乐的生活。娘拒绝让他回家,爹对他不闻不问,孔唯心中不是没有过怨愁,但他一直在开导自己,后来逐渐释然。
听孔唯说风说雨,说落在梅枝上的雪,说窗前的花开得多好看。他现在长高了,要是方端哥哥在眼前,他可以摘一只花送给他。
孔唯九岁那年还试图学过剑。
李伯削了一只短小的木剑给孔唯玩,孔唯为了早日配得上方大侠,难免急功近利,比划了两日就起不了身了。
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听说要先炼体,要扎马步,孔唯偷着练习,在屋内快走,结果因为劳累过度,心疾犯了,心悸如鼓,还喘不过气,当时正是半夜,李伯听到动静起身,背着他寻医。
大夫一句话粉碎了孔唯的大侠梦,说他要是再乱动很可能过年就一命呜呼,剑学不成,命也丢了,得不偿失。孔唯为此伤心许久,连续两个月都时不时在纸上哭一哭。
孔唯八岁那年写的东西总结起来很简单,他在反反复复地回味方端给他摘花的一幕。
这次孔唯不再像画画时那样简约,他不吝啬言辞,力求细致到每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将那日的场景描摹在纸上。
借此方端终于将记忆里那个披着陈旧披风的幼童身影补全了,场景铺开,出现了雪,开花的梅树,花池,卵石,挂在檐下的红灯。
方端好像看到了年少顽劣的自己逗弄小孔唯的一幕,他不知道这一幕为何令孔唯难以忘怀,也不懂这件事为何会让孔唯倾心自己。
他也真不明白,这么深沉的情意是怎么藏住的?
他对孔唯拳打脚踢的时候,孔唯没有说 。他要提孔唯的头祭奠父母的时候,孔唯没有说。他误将孔唯送进虎口,孔唯头一次次撞在床柱上的时候,并没有说。
方端简直不敢细想孔唯当时说的“怎么两个方端哥哥”是何意,不敢想孔唯对方端说他自己脏,也不敢想当他们被刺客围攻的时候 ,孔唯扑过来到底是作恶还是保护。
他以前总是以恶意揣测孔唯的所作所为,觉得孔唯柔弱爱哭,和孔福是一丘之貉,上梁不正下梁歪。
此刻在这些泛黄发潮的纸页前,方端开始重新看待这个坚定不移地爱着他的男人。
冷风从窗吹入,桌上写着“冬之夜,夏之日,思念成愁”的纸页飘落在方端面前。方端刚想去拿,风又起,满屋黄纸飞飞。
李伯渐渐醒过来了,他揉揉脖子,头都快要抬不起来,但看到坐在孔唯屋子中央的人时,他恨意蔓生,硬是撑着身体站起来,一边骂方端一边又拿了棍子走过去,要为他的少爷讨回公道。
方端被李伯提醒,心思蓦然回转。
他想起来了 ,孔唯死了,从身到心,都死于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