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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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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方端进门叫孔唯的时候,瞥到桌上的镇纸压着东西,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孔唯答应写的悔过书。
孔唯写得情真意切,饱含歉意和悔过之心,并甘愿百死谢罪。方端读完后沉默了许久。
方端想起他的爹娘,他家里的仆人,还有总在他被罚跪的时候偷偷送饭的小丫头。
方端眼眶很快酸胀难忍,他手肘撑在桌上,使劲按了按眼睛,过了好大一会儿,那种感觉才渐渐消退。
他把悔过书叠好塞到胸口,走到床边喊孔唯的名字。
要是孔唯此刻清醒些该能听出方端声音沙哑了,但他没有。方端在床前叫了他许久,甚至把孔唯扶起来摇晃,孔唯都没醒过来。
看到孔唯那张暮色沉沉的脸,好像死了一般平静安详,方端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不得不直面藏在心头多日的想法。
其实他不太想让孔唯死,但孔唯的生死却又不握在他手中了,地府已经收走了孔唯大部分的生机。
方端剧烈地呼吸几次,低吼一声孔唯,孔唯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方端将孔唯抱起来,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他昨天就打听清楚了,附近住着一个游医,要是赶得及时或许还能把孔唯救回来。
突然方端脚下一滑,抱着孔唯从楼梯上溜了下去。他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手上一松,孔唯滚到楼梯下面。
方端惊得双目瞪圆,单手撑地一跃而起,像一条敏捷的猎豹按着扶手,侧身从楼梯上跳下去,奔到孔唯身边。
这时孔唯胸口忽然一鼓,咳嗽了一声,声音尖利如同破了音,同时把脸往一侧歪了歪,喷出一口淤血。
孔唯这口气缓过来了。
方端把孔唯扶起来,看着他吐的血和惨白的脸色,又气又急,最后却只是愤怒地砸了一下地,把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孔唯干巴巴的嘴唇动了动,视线慢慢凝聚,移动,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方端的脸。
他气若游丝地对方端说:“别气,我还能……”
“你别说话了!”
方端很难受。悔过书压在他心口,就像一座石头铸成的万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怀里的孔唯虽然轻,可他只要看到孔唯的脸,会觉得更难受。但这种难受他无从形容,抓不到思绪,越想越烦躁不安。
可能孔唯太可怜了,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早知今日,还不如在那个小院里就给孔唯一个了断,便没有了这一路的风波。
方端冷冷地说:“养好了再走。”说着把孔唯横抱起来往楼上走。
孔唯突然挣扎起来,伸手去推方端胸口,虽然力气很小,但意志很坚决,喘得又厉害,好像下一刻便又要撒手人寰。
“不要抱,脏……孔唯有愧。”
方端停下来,垂头看着怀里孔唯那张极度虚弱可怜的脸。
“带我走吧,求求你。”孔唯带着哭腔劝他。
孔唯已经等不了。
方端别开视线,定了定神,终于妥协了。
他把孔唯放到大堂一张凳子上,然后上楼收拾东西,准备马。
最后这段路,方端和孔唯都上了马。
孔唯不再趴在马背上,他直起了腰,努力不和方端挨蹭上,方端好像也知道了他的意图,往后挪了挪,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君子的距离。
说起来,这还是孔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骑马。
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豁然开朗,空气似乎都新鲜甜美许多。
初冬肃杀凄凉之景也变得生动有趣,蜿蜒的河流在温热的日光中闪闪发光,两岸的芦苇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茎干,一只野鸭子从苇丛中钻出来,见到有人经过嘎嘎地叫了一声,又钻回去了。
白虹走得很慢,显得路很长。于是孔唯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大片枯黄的农田,树叶落尽的山林,以及从天上飞过的不知道名的鸟群。
孔唯仰起头,视线追逐着飞鸟的踪迹,看得正入神的时候,又禁不住咳嗽起来。孔唯赶紧低头捂住嘴,忽觉身后的人好像靠近了一些,将呼吸的热气喷在孔唯敏感的耳侧。
后来孔唯不咳嗽了,热气就没有了。
路其实并不长,未时三刻,他们就看到了方家的祖坟。
方端先下了马,然后朝孔唯伸出手。孔唯扶着方端的手臂,想要像方端那样帅气地扬腿下马,但方端没有允许。
方端连扯带拽把孔唯弄下来,孔唯几乎头朝下被拉下去的,方端接住他,抱着走出好几步才放下来。
孔唯跪在方端父母坟前,按照方端的意思,把悔过书上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他和方端眼圈都红了。
方端将悔过书焚烧,纸灰洒在坟前。
孔唯一次次俯下身,虽然很慢,但磕足了三十八次,每次俯身都要说一句对不起。
这也是方端之前要求的,因为他们家死了三十八个人。但其实方端已经忘了这事,余光看到孔唯一直扣头才想起来。
方端拿着剑站在父母坟前,和两个月前相比,他面上已经看不出仇恨和毁天灭地的煞气,只剩下悲悲戚戚,和越来越红的眼眶。
他惶然意识到,他已经没了父母家园,今后将彻彻底底地独身一人了。
方端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几步,跪倒,喃喃喊着爹,娘 ,将家里死去的人都喊了一遍。
孔唯磕了完头,听到方端小声的呢喃,仿佛在呼唤着亡灵重回大地,胸膛剧烈地疼了起来。
孔唯捂着心口,望着方端的背影泪如雨下。
他的方端哥哥当初多么英姿勃发,无所畏惧,不该有这样悲伤丧气的一面。
都是他爹害的,他孔唯也是罪人。因为一个人的过失,连累三家人受难,这债很难还清。
后来方端没忍住痛哭出声,孔唯在他身后也无声地流着泪。
北风也在呜咽,好似它们也会替人伤心。齐膝高的荒草在风中簌簌抖动,新坟上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生草,黄土里压着几张遗留的纸钱,孔唯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他只是悔过,并未给方伯父方伯母上香。
应该也没有资格上香吧。
孔唯释然了,静静地等着最后的时刻。
暖阳逐渐西沉,风越来越凉,孔唯却没有觉得多冷,反而昏昏欲睡,眼前一阵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踩踏草叶的沙沙声,慢慢抬头看,方端起身拿着剑朝他走过来了。
方端刚刚应该一直在哭,现在脸上泪痕交错,双目赤红,咬着牙,下颔绷得很紧。
孔唯心里一痛,想想他好像还没有给方端郑重地道过谦,于是很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的脑子转得很慢了,精神一直集中不起来。
所以孔唯最后只是极缓极缓地朝方端磕了个头,还差点没能直起身来。
孔唯跪坐在腿上,这个姿势显得他不太诚心。明知不妥,却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垂着头,先这么跪着。
他的眼皮抬不起来了,于是顺理成章地闭上了眼睛,可耳朵还能听到风的声音。
他好像还能“看到”风吹过的样子——大地上绿草起伏,江面泛起浅浅的纹波,江心洲上朱红色的花随风摇曳,锦雀在花丛中跳来跳去,更远处一个人背对着他朝着远方走去。
这一次他不会开口叫方端哥哥停下了。
噗~
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并伴随着一声微不足道的脆响。
孔唯心口剧痛,凉风好像从心口灌了进来,立刻将他全身的温度吹走了。
这不是个错觉。孔唯霍然睁眼,低头看着插在他心口上的剑,脸上缓缓露出了惊疑和恐慌的样子。
他抬起头,嘴角淌出了血线,望着方端时,眉头和眼皮都在不受控制地狂抖,显得很痛苦似的。
“方~”
噌~
剑尖又朝前一顶,从后心穿了过去,露在身体外面。
方端的心情很不平静,他的手在发抖,但样子比孔唯冷静很多。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孔唯,你不要怪我。”方端快要把牙咬碎了,才能让自己声音如常地说出这句话。
但孔唯好像有些怪罪他的意思,一路上明明表现得毫不惧死,此刻却抬手抓住了剑身,想要往外拔。
方端脸转向了一边,冷声说:“你死以后,我不会再追究刺客的事,方家和孔家的债清了,你安心去吧。”
孔唯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喉咙里咕噜噜地冒血,掺杂着嘶嘶的声音。
方端有些听不得这种声音,迅速地拔出剑,带出一丛血花,泼到地上。但他的剑就像往常一样干干净净,好像从未杀过人。
“为什么……不……砍……头……”
孔唯的声音顺着风飘到方端耳边,方端持剑的手紧了紧,慢慢转头道:“这样就够了,给你留个全尸……下一世投个好人家吧。”
孔唯捂住心口冒血的地方,拢着衣襟往上面压。濒死之人好似获得了些平常不能有的力气,孔唯肩侧的衣缝都被他自己扯坏了,上衣臃肿地盖在伤口上,好像这样就能止血似的。
孔唯临死了还这么天真。
方端的嘴角痉挛似的抽了一下,刚想走开,忽然见孔唯嘴边的梨涡又出现了。
孔唯双手按在心口上,抿着唇很轻很轻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一个好字。
方端无法再看他,转身大步朝前走去,重新提着剑站在父母坟前。
须臾,他听到了背后有身体倒地的声音。
方端颤抖地抽了口气,扶着地慢慢跪下了,继而长长地喘息着,垂着头,静静地听着风声。
孔唯本来就要死了,没什么可多想的。他一开始就想替父还债,现在用一副残破之躯抵债,求仁得仁,应该高兴才对。
方端的手渐渐收紧,将地下的枯草连根抓起。
恩怨已了,他应该回到北方去,苦寒的冬夜里点着篝火的帐篷,醇香的美酒,楼兰的女人们,会抚平他的创伤。
最近他不想再回到这里了,这里的人心思都太深沉难懂,不是他心之所向。
方端的手松开,被他抓下来的草叶和草根立刻被风吹走了,他手中空空如也,心中好像也空了。
很久以后,方端才完全收敛好心情,他给父母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朝着孔唯走去。
他打算再看看孔唯,但眼睛一直不太敢往地上看,于是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任由时间又耽误了。
突然残阳从两个新坟的中间照射过来,金子般的光芒铺在荒草之上,衬得那草叶成了金叶子似的,平地长了身价。
方端的视线跟着光一点点移动,最后终于看到了孔唯。
孔唯仰躺在地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夕阳现在照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脚踝,一会儿又照到他脚上,方端麻木的视线忽然凝结住了,他看到孔唯左脚鞋底不知何时破了个洞,脚底都被磨破了,鞋底上黏了一小块乌黑的血迹。右脚鞋底也磨薄了,要是再走上半日恐怕也得磨穿。
“什么时候……”
方端说了一半及时住嘴 ,他根本不知道孔唯的鞋破了,要不然其实他不介意让孔唯穿的体面点离开。
但人已经死了,方端不想让自己多想无用之事,草草地扫了最后一眼,见孔唯半身染血,被割破的手垂在身侧,枯草血迹斑斑。
本该是血淋淋的令人恶心的一幕,却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静美极了。
于是方端又多看了孔唯一眼,看到孔唯的表情没什么痛苦,心里终于好受了些。
方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不远后找到一个平整松软的地方便动手挖坑。
他对孔唯中毒的事有些愧疚,不能放任孔唯的尸体被风吹日晒野畜蚕食。况且孔唯这个人本性尚好,只是因身世所累,于情于理他都得替孔唯收尸。
方端心无旁骛,很快就把坑挖好了。回去想把孔唯弄过来的时候,却在姿势上犯了难。
他发觉他不太想再碰孔唯,或许说无从下手。他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大大咧咧地活了二十多年,现在突然扭扭捏捏不像样子。
他很希望现在有个人能帮他把孔唯放到坑里,可环顾四周,除了白虹以外,没有一个活物。
方端只好硬着头皮把孔唯扶起来,孔唯的手已经凉透了 ,他不小心碰了一下,反射性地看了孔唯一眼,忽然发现孔唯心口那团衣服里有个东西露出了头。
方端捡起来一看,是一块染着血的碎木头。断口很整齐,斩开它的利物下手的时候应该毫不拖泥带水。
方端心中一动,将衣服扒拉开,找到了另外一块木头。
它们合起来是一只一寸长的东西,雕工粗糙潦草,勉强能看出是梅花或者杏花什么的,方端向来不关心花花草草的事,所以不能确定。
这应该是孔唯昨夜想留下的东西吧,果然是个小玩意。方端沉出一口气,想给他塞回去,却猛然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方端迟疑地将孔唯重新放下,蹲在他身边盯着他伤口上黑乎乎的东西,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将衣服的裂口撕开一点,把东西拿出来。
这东西用了三层布包得严严实实,即使风吹雨淋也能保存完好,因为中间那层好似还用了一小块毛皮,像是从束腰的皮革上剪下来的。
这样郑重其事用尽心机,好像里面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其实里面只有两张纸,其中一张纸是画,画了个剑客。
剑客侧着身子,昂首而立,身后衣袍翻飞。手中剑平举朝前,好像指着什么人。
那剑客没有五官,剑身也没有绘上华丽的纹饰,显然作画者不求工笔细画,只求写意,寥寥几笔勾勒轮廓,剑客俊逸傲然的神态就跃然纸上,不可谓别出心裁,又颇有意趣。
方端皱着眉头,心中有些微妙之感,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将画纸折好,拿起另一张纸,展开,上面写了好多字。
方端拿着那薄薄的一页纸,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手麻脚麻,被冷风吹得遍体生寒,直到夕阳落尽天色昏暗,他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了,才哆嗦着手转过头,望了望地上那个人。
“孔唯?”方端叫孔唯的名字,好像他还能回答似的。
“可笑,写的什么,疯疯癫癫,”方端站起来,将那张纸撕得粉碎散在空中,“临了还要编这样耸人听闻的鬼话骗我,以为我会手下留情?”
“亏得我……”方端突然不说了,按住眉心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地上那团黑影,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孔唯?”
孔唯自然不会搭理他,但他还是很好心地将孔唯抱起来放到坑里,深深地埋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