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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这次孔唯凭 ...
当夜他们找了个大点的客栈投宿,方端不知道从哪里叫来了一大桌好酒好菜,还全都摆在了孔唯房里,酒香肉香飘散在空气里,令孔唯欲呕。
方端一边啃鸡腿一边说:“今晚没有馒头和粥了,只有这些。”把一碟干切牛肉推到孔唯面前,“你只能吃肉。”
孔唯嘴唇动了动,还打了个寒颤。
方端见他不吃,像是不满意似的,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你不能饮酒。”
孔唯没什么表情地看看桌上的菜,侧身咳了几声,说想睡觉。
方端急了眼:“你都瘦成这样了,还不吃肉,是不是想把自己饿死?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了 ,你,你……”
“多谢方端哥哥。”孔唯弯腰颔首,没什么底气地说,“我能不能睡觉?”
方端看孔唯那副好像累得直不起腰来的样子,着实烦闷。今日都没让他走路,他怎么还这样?
方端忽然觉得鸡腿和牛肉都不香了。
孔唯咳嗽了一夜,方端在隔壁都听得很清楚。四更天后,方端起身出门,找了这里最好的大夫给孔唯看病。
孔唯却袖着手一直往床里钻,说赶路要紧,他的病不算什么。
方端已经把大夫领来了,岂是孔唯想不看就不看的。方端把孔唯按到床上,抓着他的手腕递给大夫诊脉。
孔唯闭上眼睛,歪着头把脸藏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方端心里抽痛着,试着劝了一句:“以前看的大夫都是庸医。”
孔唯哭出了声。
一盏茶工夫后,方端发现他找的这个大夫也是庸医,因为大夫说孔唯已经油尽灯枯。
方端差点跟大夫吵起来。
之前大夫还说孔唯还有好几年可活,怎么可能才一个月孔唯就油尽灯枯,庸医,一定是庸医。
孔唯在屋内也听到了油尽灯枯这个词,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心酸又害怕。
他本来就要死了,杀不杀他都不要紧,但方端想让他还债赎罪,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处?方端肯定会嫌弃他,可能会把他扔下自生自灭,然后找另外的方法报仇。
方端气呼呼地推门进屋 ,还没站稳,孔唯就从床上爬下来,双膝跪在地上,恳求道:“方端哥哥,带我去方家祖坟吧。”
方端愣住了,孔唯满眼泪花地望着他,哽咽道:“只有半日路程了,好不容易走过来的。”
孔唯不知道方端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方端没有发火,也没有再骂他,于是孔唯怀着一点希望问他一会儿能不能出发,方端说可以。
孔唯心满意足地落了泪,继而又咳嗽起来。
方端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温柔,抬了手,还把孔唯嘴边的血迹擦掉了 。
孔唯受宠若惊,一直到下楼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飘在空中的。
方端竟然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美好地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已经没有还债的分量了,可方端没有生气,也没有嫌弃,没有怨言。
他们当日只走了小半天,日头还没西沉,方端见到一个小客栈就停下了,带着孔唯去投宿。
本来他们夜里就能到方家祖坟前了 ,不知道为何方端要在这时停下来,孔唯很不理解,继而又很慌张。
方端看到因为停下而愁眉苦脸的孔唯,心里又怒又酸,一气之下斩断了拉马车的绳子。
方端侧身冷着脸说 :“明日一早骑马过去更快一点。”
孔唯还是很慌,方端深吸一口气 ,看着在瑟瑟秋风中卑微又渺小地站着的人,解释道:“今夜留下是为了让你写悔过书。”
孔唯完全放心了。
孔唯这辈子拿的最多的是笔,看的最多的是书,这样的要求并不算难事。于是他很从容地跟着方端进了客栈。
这家客栈地方很小,客房也很少,因为住店的人并不多,再赶上一个时辰的路,就能到一个比较大的镇上,那里有更好的选择。
孔唯进店的时候大堂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店主的小儿子正拿着木头和刀在刻什么东西。
方端去定客房,安顿马车,孔唯靠近了小儿子,见到他手里的东西时,孔唯的眼睛突地亮起来了。
“这……刻的是梅花?”
小儿子偏头看了孔唯一眼,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继而点点头,又说:“刻坏了。”
说完沮丧地往旁边一扔,塌肩缩脖,无精打采。
“刻得很好。”孔唯走得更近一点,问他,“可否让我看看?”
“看吧。”小儿子大方地把东西递给孔唯,然后先谨慎地寻找他爹的身影,见到他爹跟一个大个子出去了,才神秘兮兮地说:“我爹让我当木匠,我才不想干呢。”
孔唯的表情都痴了,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小儿子做了个鬼脸,将孔唯上下打量一遍,最后盯住了孔唯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好看,像柳叶,很好刻。”
孔唯轻轻地抚摸着这根短小的梅枝上唯一一朵梅花,指尖抖个不停。
他没留意到店主的小儿子一直往他跟前凑,探头探脑,回去折腾一番,又回来看,如此反复。
最后孔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颤声问道:“这个东西,可否给我?”
他咽了口唾沫,手在腰间摸了摸,想起来他没有值钱的东西,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这个还好。”小儿子拿起一个薄薄的木片,得意洋洋地在孔唯面前摆了摆,问他,“像不像?”
孔唯不解,小儿子解释道,“我刻的是你的眼睛。”
孔唯看了一眼木片上崭新的划痕,是个眼睛的形状,便冲他笑了笑,鼓励道:“像。”
小儿子惊奇地望着孔唯,忽然又说:“你嘴边有个涡,我要刻下来。”
孔唯“啊”了一声,小儿子鼓着腮帮子说,“你让我把你的脸刻下来,我就把花送给你。”
对身无分文的孔唯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买卖了,于是爽快地坐下,拿着花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小儿子。
“你笑一笑,没有涡了。”小儿子要求很严格。
孔唯只好扯扯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半晌小儿子刻画成功,洋洋得意地宣布他是个好木匠。
他还替孔唯把花枝又修了修,茎干剪成了一寸长,花形刻得饱满了些。
方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样一副场景,一个男童举着一个薄木片在大堂里四处疯跑,笑得很开心。而孔唯扶着桌沿站在大堂中央,一边喘一边咳嗽。他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神情非常温柔,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有梨涡的半张脸对着方端。
方端一下子愣在了那里,直到店主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孔唯。”方端叫了他一声,并朝他走过去。
孔唯怔怔地回头,面向方端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回去。方端心头一跳,隔着半丈的距离注视着孔唯。
孔唯看清了方端,笑容缓缓消失了。
方端想起来了,自从那一夜以后,孔唯就不笑了,或许因为病得太厉害了,实在笑不出来。也或许孔唯其实还是有些介意,没准还会在心里责怪方端。
方端突然觉得懊悔,难受,要是那日他没有推脱,自己帮助孔唯就好了。孔唯只是像女人,又不是女人,他帮一帮忙又不打紧。
他一定不做别的,等孔唯好一点,就会找大夫来解毒,不会对孔唯动手动脚,不折腾他。
或许孔唯就不会突然病得这么厉害了,每天都咳那么多血。
“走吧。”方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率先走向楼梯。
孔唯跟在他后面 ,脚步声很轻很慢,中间还停了好几次,搞得方端总忍不住想回头看。
“方端哥哥。”孔唯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像一句无心的梦呓。
方端如同训练有素的猛犬,倏地停住脚步,回头,“做什么?”
明明是孔唯自己叫了他的名字,见他回头了,却露出了吃惊的模样。
小看他的耳朵,哼!
但孔唯快死了,方端不打算跟他计较。
“做什么?”方端见他迟迟不说话,又问了一句,边问边往他怀里看了一眼,只见孔唯把一块木头按在心口。
“手里拿的什么?”方端又问。
然后孔唯便当方端眼瞎一样,天真又愚蠢地把东西塞到怀里,摇了摇头。
方端不太高兴,朝他走了一步,说:“什么?”
“没什么。”孔唯后悔叫了他的名字。
方端又朝前走了一步,孔唯后退一步,手按住了楼梯的扶柱。
方端怕他一紧张摔下去,不敢再往前,但孔唯好像还是吓到了,喘息忽然又急促起来,那声音听得人很难受,好像自己也跟着喘不过气来似的。
“我可以留着吗?只是个,小玩意儿。”孔唯求他。
方端很无奈地想,我看起来这么不近人情吗?
方端没有理他,生着无名气给孔唯开了门锁,道:“一会儿我拿纸笔来,你就开始写吧。”
孔唯站在离方端一丈远的地方,扶着墙缓缓笑起来了,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他的眼神很朦胧,明明在看着方端,又好像根本没有看着任何人,只是在发呆,或者隔着流年望见了别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孔唯又笑了。虽然瘦了许多,但笑起来还是漂亮得不像个男人。那种温和腼腆的神态,也是谁都学不会的。
“又笑什么,真是个怪人。”方端指了指房门,“快进去。”
说完像是受到感染,自己也跟着笑了,又赶紧绷住。
……
悔过书写了三页半,孔唯放下了笔,手抖得厉害。
他该去休息了,但是想到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晚了,便任性了一回,借着冷水洗了脸和手,神志稍稍清明一些。
他重新走回桌前坐下,将藏在怀里的梅花拿出来,细细地摩挲着。
他觉得自己好幸运,当年想要花,便有人替他摘了梅花。临了临了,又因机缘巧合得到了梅花 ,而且这花不会像梦里那样变成枯枝。
他可以带着花走,从生到死,花开不败。
上天其实待他不薄,用这种方式,稍稍成全了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
哪怕方端觉得那东西龌龊吧,丑陋吧,无耻吧,令人作呕吧,于他自己而言,却是珍贵而难得的,是他此生唯一的期盼。虽然他病了,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唯有这件事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所以那份爱过的心仍然干干净净,像是没有被人踩过的雪地,一片白茫茫。
他私心地想将这份情意藏于心口带走。
孔唯抬头四顾,最终将目光对准了桌上剩下的纸页。
写完了想想,孔唯选木头花当纪念品其实蛮合适的。你看看这个方端,他长得又方又端,像不像块木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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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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