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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孔唯,你醒了吧?”

      半掩的床帐里有人轻轻咳嗽了好几声,方端稍稍提起身体,臀部离开凳子几寸,朝着床帐望了几眼,看到里面好像有人坐起来了,方端稍稍放心,坐回凳上,用试探的语气说:“那日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我久未归家,不知道香镇现在有那样的营生,竟然卖沉情香。此香粉药性霸道,沾到身上一点就能令人欲生欲死,在夜市你碰到的香盒就是私自偷卖的沉情香。你我二人没有防备,突然染上了,别无他法,只能……卖香的摊主跑了,我,我绝不是有意辱你……”

      帐中的咳嗽声突然急促而粗重起来,方端担心地望了望,咳声不止。

      方端霍然起身,两步走到床前,看着那灰沉沉的帐子,涩声道:“我识人不准,竟不知那个男人有如此龌龊的心思,男人和男人怎么能做那种事,岂有此理,要是再遇到他,我一定替你……”

      “咳咳咳!”孔唯咳更剧烈了,一声比一声沉,好像扯着整个胸腔,要把肺叶吐出来,听起来就很难受。他的手抓住床帐,受了伤的指甲已经不再流血,但是紫黑的淤血仍令见者心惊。

      方端看着那双柔嫩的手变成这个样子,像是受到惊吓似的,倒退了几步,接着孔唯呕了一声,又不住呛咳起来。

      “孔唯!”

      方端扯开床帐,只见孔唯坐在床上,上身俯得很低,身体几乎对折起来,被面上溅着零星的血点,孔唯又咳血了。

      “怎么还咳血,不是说吃了这副药就好了吗?”方端推着孔唯的肩膀,让孔唯抬起头来,但孔唯把头别到了一边,不看方端。方端来了气,强硬地将孔唯扶起来,非让他看自己。

      “大夫说了,沉情香解了就好了,不会留下后患,可你养了快半月了,怎么还不好?还有你的脸,怎么回事?孔唯,你说话!”

      前些日子孔唯一直躺着还看不出来,现在他坐起来,脸被秋末午后的暖阳照一照,颧骨上的赤红分外明显,像是谁耍了个坏心思,趁孔唯睡觉的时候给他涂上了胭脂。

      方端下意识便抬手想碰一碰发红的地方,看看烫不烫,但中途孔唯把脸转了过去,方端也同时抽回了手。

      方端脸上讪讪的,抓心挠肝地不自在。孔唯昏睡的日子里,他好像明白了他为何不愿碰孔唯。

      一定因为孔唯的模样太像个女人了,所以他才会有授受不亲的拘束感。看到孔唯被那个男人欺负了,才会如此气愤。

      方端坐在床边,视线一直落在孔唯脸上,自己都没意识到。

      最后孔唯受不了方端一直看着自己,把被子拉高,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了,躲在被子里持续地咳嗽。

      方端看了他一会儿,叹息一声,起身又坐回桌前。

      又歇了几日,孔唯像是好了些,又像是根本没好转,但他主动告诉方端他可以走了。

      这是那夜以后孔唯第一次跟方端说话,说话的时候却根本没看着方端,方端回答他明日一早启程,孔唯也没看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拥着被子又躺下了。

      次日孔唯果然主动下了床,用早饭的时候咳得太厉害,索性没吃几口。

      方端上楼叫他时,他已经穿戴好了,只是身形单薄,好像少了很多东西,方端定睛细看,发现孔唯好似只穿了外衣。

      此时外面算不上天寒地冻,也绝对不算暖和,孔唯这样出门恐怕会病得更厉害了。

      方端在床底下找到了孔唯扔掉的衣服,有一件还带着血。方端把衣服摔在地上,大步跨出了房门,便见孔唯慢吞吞地下楼梯,嶙峋的肩胛骨把衣服撑起了锐利的弧度,那只皙白的手费力地抓着扶栏,腕骨几乎要破皮而出。

      孔唯瘦得完全不像个样子了,站在高高的楼梯口,好像马上要乘风归去。

      方端呼吸一滞,心口划过一丝尖锐的疼痛,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是快得像是个错觉。

      “穿我的。”方端把孔唯又拉回房中,丢给他一件自己的衣服。但孔唯蜷着手用指尖把衣服往外推,一边喘着一边说:“会弄脏的。”

      这是孔唯第二次和方端说话,方端第二次察觉到了疼痛,这次好像更疼了一些,是刀尖插进皮肉的疼法。

      方端让孔唯在这里等着,他匆匆出门,不久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套男人的成衣,颜色样式都和方端惯穿的土褐色衣袍差不多。

      孔唯把衣服拿在手里,怔了好一会儿,缓缓抬眼,方端看到那双温和澄澈的眸子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不知从何时起,方端见不得孔唯的泪了,看了就心烦意乱。方端别过脸,转身背对着孔唯道:“换上吧。”

      孔唯换好衣服下了楼,客栈楼下不见白虹和方端,只有一辆小小的马车。孔唯左看右看,等了一会儿,有些站不住了,便扶着客栈的外墙坐在地上,垂着眼喘息着,打了个盹。

      片刻后,孔唯突然被自己咳醒了,他赶紧用袖子捂着嘴,但想到这是方端刚刚给他买的新衣服,又把袖子拿开了,换手捂着。

      手心一片鲜红。

      孔唯在墙上抹干净手,抬头寻找方端,这次他看到方端就站在客栈前的马车旁,正往白虹身上套鞍。

      孔唯目光凝于一线,遥遥地注视着在熹微晨光中忙碌的方端,视线一晃,突然床帐从他眼前拉开了,他看到方端站在床前,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又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令孔唯时时觉得窒息,此刻也不例外。孔唯好似从噩梦中惊醒一样,急促地呼吸着,继而伏在地上一声声地闷咳,突然胸腔一紧,吐出一口血。

      孔唯气息奄奄地双手撑着地,眼睛闭合了几次,咳嗽声弱了下去。

      他抓起一把土把吐出来的血盖住,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着方端走过去。

      方端紧了紧绳结,试试松紧程度,又坐在马车上扯了辔头,检查一切都好,回身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孔唯。

      孔唯怔仲地看着马车,好像觉得奇怪,不知道方端为什么折腾那马车。

      方端干咳两声,一边整理车帘一边嚷嚷着解释:“你走路都迈不开腿,不坐马车怎么赶路。别愣着,快上去,本来就耽误工夫了。”

      因为孔唯的病,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了,这话说不上责备,而是实情。

      孔唯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摇摇头,委婉地建议:“你说快马加鞭一日就能到了。”

      方端横了他一眼,板着脸道:“你受得了吗?”

      孔唯一脸坚定:“能。我们还是快点……”

      话还没说完,这个声称能上马的人在平地上就摔了跤。

      方端眼疾手快,立刻扔下绳子接住了孔唯,扶着孔唯柳条一样的手臂,关切地看着孔唯。

      他低着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孔唯头上。他发现孔唯发顶的旋涡很白,其实孔唯整个人都非常白,应该是长久待在屋内的缘故,不像他餐风饮露,烈日酷寒都经历过。

      孔唯稍微动一动心跳就很剧烈,胸口憋闷,喘得厉害。他离方端这么近,全副病弱的体态恐怕都能让方端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想最后留下的印象是这个丑陋的样子,所以想把手抽回来,保持最后的体面。

      但方端不知何故,竟然没有立刻放开他。孔唯不解,仰头用雾蒙蒙的眼睛看着方端,无声地询问。

      “你……”方端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说什么,忽然转口说了不相干的事,“头发。”

      孔唯自然没有力气给自己束发,出门的时候用布条草草地扎了个结,刚刚一折腾布条不知道掉在哪里,黑发如瀑般铺展在背上肩头,衬得他眉眼越发乌黑,瞳仁如同黑石般精纯发亮。

      孔唯明白了,借着方端的手站直,摇摇头,道:“没关系。快赶路吧,一两日我受得了。”

      再晚点,就来不及了,我就要死了。孔唯看着方端突然陷入焦躁中的脸庞,在心里默默地解释。

      死了就没有用了 。

      方端觉得孔唯昏睡了半月有余,其实不然。某一日大夫替他诊脉的时候,孔唯醒了。

      方端不在,孔唯问大夫他还能活多久,大夫自然不会说丧气话令病人多虑,于是保守地劝他宽心,好好将养。

      孔唯直截了当地说:“我素有心疾,是个短命鬼。这些日子胸口烧得厉害,越发喘不过气来了,恐怕不久于世。望您直言,不必避讳,我也好早做打算,料理身后事。”

      大夫叹息一声:“你既已知晓,为何还要胡闹?要不是发热时受激,又兼之……”

      “阴错阳差,并非故意。”孔唯恳求地望着大夫,“请您告诉我。”

      大夫沉吟片刻,终于道,“若是伤寒痊愈,便还有生机。但若是好不了,继续恶化,恐怕会拖成痨病。咳血的时候,就该做准备了。也不必寻方问药,只是多添烦累。”

      孔唯眼珠定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多谢。”

      孔唯想,既然横竖都要死,他一定要多坚持几日,撑着一口气到方家祖坟前。

      所以孔唯虽然很感激方端找了马车,但他更希望方端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赶路,错过宿头就住在野外,下了雨就狂奔。

      但他无法拒绝方端的好意,在方端眼神示意下,只能扶着车门往上爬。

      马车并不算高,可孔唯抬不起腿,手臂也是软的,手脚并用地努力好几次,除了喘得更厉害了外,毫无用处。

      孔唯知道方端就在身后看着他滑稽的举动,臊得脸颊都红了,额头上冷汗热汗齐发,被风一吹,瑟瑟发抖。

      他停下来,攥着过长的袖子站在车前,只看背影也能知道他现在垂头丧气。

      最后孔唯转过身低着头,低声下气地恳求方端:“要不就别坐了吧。”

      方端费了好多力气才弄来的马车,怎么会让他这么任性?

      于是方端不悦地朝他走了两步,蛮不讲理地一扬下巴:“上去 。”

      孔唯眨了眨眼睛,眼里的雾渐渐凝成了水汽。他赶紧转过头,又看了看马车,认命地继续往上爬。

      突然两只铁手伸到他腋下,往上一托,孔唯整个人就被方端举起来了。

      方端就像是举着一个幼童一样,把孔唯举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孔唯真的好轻,还不如客栈里的椅子沉吧?方端看着半伏在车上气喘如牛的孔唯,低头又看看自己的手,觉得那可能是个错觉。

      孔唯又羞又臊,用宽大的袖子捂住脸,很轻地道了谢,爬进车厢里。

      马车里只有一条长凳,孔唯坐了上去,两手撑着膝盖。离开了方端,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喘息了,还能捂着嘴闷闷地咳嗽。

      方端盯着那方窄窄的车帘,听着车里的声音,挠了挠头。

      一会儿马车动起来了,拐过几个弯后 ,行的快了些。

      长凳左摇右晃,孔唯坐得不安稳,干脆直接坐到下面,倚着车厢。

      孔唯又睡了一觉,睡得并不好,隔一段时间就要咳醒一次。

      后来他被马车颠得完全睡不了,五脏六腑好像被无形的棍棒搅着似的,拼命地想从喉咙里逃生出来。孔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扶着车窗把早上喝的药全吐了出来。

      方端听到动静,把马车停了。

      一掀开车帘就看到一张又慌又惧的脸,好像他会把孔唯吃了似的。

      方端觉得冤枉,他已经对孔唯够宽容了,孔唯为何还这么怕他。

      “又怎么了?”方端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孔唯想了想,最后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于是车帘又拉上了,方端继续驾车。

      孔唯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不用再吐了,脑子便昏昏沉沉,总算可以睡着了。半路上方端叫他起来吃喝,他也没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岁末,他还没有被送走,还没生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大病。

      他看到一个男童站在梅树下,掂着脚想够花。

      在孔家,小少爷们身边从来不乏小厮和丫头,说一声想要一枝花,便有人替他们去摘。但这不包括孔唯,孔唯和他娘屋里一共只有一个小厮和使唤丫头,今日因为家中来客,全被打发到别处帮忙张罗去了。

      所以男童一次一次地踮脚,一次一次地失败。后来他突然看到旁边花池里有一块圆润的卵石,灵机一动,走过去将卵石抱起来,放到梅树下。

      男童踩着卵石慢慢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眼睛一直盯着脚下,害怕脚滑摔倒。

      但他抱了石头可不是要登高的,他想摘花,所以哪怕再害怕,也得抬头去看花,伸手。

      就在这时,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一脚滑下了石头,呼呼地朝后面倒去,灰蒙蒙的天空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天空被挡住了,他眼前出现一个少年的脸,剑眉星目,俊朗逼人,神情还有些紧张,像是在担心他。

      方端将他扶好,像大人那样故作严肃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童后退两步,红红的小嘴抿了抿,瑟瑟地指了指梅花,道:“摘花呀。”

      方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你是谁?”

      “孔唯。”男童目不转睛地看着方端,嘴角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

      姓孔,那该是孔家的人,但不知是哪一房的孩子。方端本来就对孔家的人不熟,只认得嫡出的孩子,也就没多想。

      他看着孔唯,孔唯也看着他,突然方端咧嘴一笑,伸出手捏了捏孔唯的脸蛋,笑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孔唯任他捏扁揉圆,嘴被他扯开了一点,含含糊糊地说:“当然是男的啊。”

      没想到方端哈哈大笑 ,手按在孔唯头顶,很坏心地评价:“不像。”

      方端把石头踢开了,让孔唯自己去够花。孔唯又踮脚,照旧够不到,方端笑得更厉害了,还按住孔唯的肩膀,让他继续够。

      方端一会儿揉孔唯的脸蛋,一会儿又扯下一撮披风上的兔毛,放到孔唯头上。

      最后孔唯快被他欺负哭了,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方端。

      方端敛起笑容,蹲下来和孔唯平视,说:“你叫我一声方端哥哥,我就替你摘。”

      孔唯吸了口气,喊了一声:“方端哥哥。”

      方端放声大笑,拍着孔唯的肩膀嘟囔道:“我家里怎么没有你这样的兄弟姐妹。”

      方端在树上挑挑拣拣,找了花最多的梅枝折下来,递给孔唯。孔唯刚想接,方端又把手抽回来,要求道:“再叫一声。”

      “方端哥哥。”孔唯很听话的照做,接过梅枝后,对方端甜甜地笑了。

      方端又想揉他的脸了 ,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方端只得应了一声,离开了。

      小小的孔唯抱着梅枝目送着方端,看到方端穿过月牙门,走进了浓雾里。

      方端走了。

      孔唯心里忽然一紧,想要追上去,但场景忽然转换,变成了他独居的小院。

      他手中的梅花迅速凋零,变成了光秃秃的枝干。又听一声门栓碎裂的声响,成年后的方端迈着大步从浓雾中走出,来到孔唯面前。

      孔唯心里一慌,梅枝掉在了地上。

      “父债子偿!”方端满脸仇恨地说。

      方端的剑笔直地刺过来,穿透了孔唯的喉咙,剑尖一挑,孔唯的视线转了好几个圈,头撞在地上,可身体还留在原地。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首异处,可奇怪的是并不很疼,心里也不觉得痛苦,应该是方端的剑太快了。

      孔唯松了一口气,接着方端的手朝他伸了过来,于是孔唯闭上了眼睛……

      “孔唯!孔唯!”

      方端紧张地看着孔唯,就像那年刚刚接住不慎摔倒的他一样。

      孔唯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直到方端将沾了血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吐了这么多血?”方端捻了捻,还是热乎的。

      孔唯眼神空茫了许久,才重新聚焦。

      他说:“没关系,看着吓人,我其实还好,还可以走。”

      方端气愤地推开了他,看起来很想骂人,但不知为何忍住了,质问道:“你刚刚一直在叫我,是不是想求我?”

      方端想,要是孔唯真得贪生怕死,也并不是不可以理解。说起来他也有对不住孔唯的地方,要是孔唯……

      “做了梦,并不是求饶。”孔唯忽然说。

      方端露出了被鱼刺卡住一样的表情,孔唯不敢看他,摸索着扶住长凳,诚实地说:“梦到了一些旧事。”

      “什么事?”

      “没什么。”

      孔唯闭上眼睛,好像又睡着了。方端等了一会儿,最后气愤地放下帘子,出去继续赶车。

      孔唯重新睁开眼睛,看着车帘,心里忽然一片敞亮。

      他短短的一生好像只是为了活梦里出现的两个瞬间。第一个瞬间方端忘了并没有关系,他记得足矣,方端只要记第二个就好了。

      记得孔唯这个人用带着孔家血脉的身躯,祭奠了方家的怨灵,平息两家的恩怨。

      尘归尘,土归土。

      方端就可以继续干干净净活下去,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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