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月下》MeowStamp

8、凤凰台08

　　永治年间，上苍感帝诚意，遣使者入世，佐君王，建万世盛明。

　　——《终南山封禅·其二》

　　*

　　乌云蔽天遮地，暴雨倾盆而下。终南山下不远的平地上，凡人们赶着工期建成的祭台显得巨大而古朴，身穿白袍的国师手执拂尘而立，云都的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涌来，玄甲的士兵们肃立着维持秩序。

　　终南山腰的古木上，乌发羽衣的少女注视着缓步走向巨石祭台的少年帝王，注视着接连不断下跪的百姓，亦注视着在祭台之上主持祭祀的国师，目光温柔，却带着天真的犹不可知的残忍。

　　随着祭祀的开始，那美丽的面庞华丽犹如神像的少女忽然歪歪头，玫红的唇瓣微微张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龙气……信仰……？”

　　灿金的狭长凤眸眨了眨，她盘膝坐下，往嘴里塞了一颗竹实，许久，才又重复了一遍：“……信仰。”

　　*

　　一阵清风吹来，暴雨停止，炙火于云端燃起，将天空烧成一片火红，彩色的凤凰在终南山巅的云雾里翱翔，溢彩流光。

　　只听一声低而长的轻鸣，凤凰俯身而下，温凉的羽翼携带着火焰划过众人，星星点点的金光落在百姓身上。

　　祂停在了还尚年幼的帝王面前，修长的颈微弯，灿金的眼与他对视。

　　少年帝王还算镇定，他瞪大着双眼，但不知怎么的，竟鬼迷心窍的瞧着眼前传说中的生物伸出了手，凤凰歪歪脑袋，叫了一声，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白袍国师见到此景，忽而跪下，大声唤道：“天佑大秦！恭喜陛下！”

　　于是从祭台下方传来百姓“天佑大秦！恭喜陛下！”的呼声接连不断。

　　*

　　妖魔祸世，乱朝纲。幸帝圣明，虚与委蛇，稳其，后杀之。改年号永治为长安。

　　——《终南山封禅·其三》

　　*

　　幼时登基，少年祈雨，青年征战，中年治国。又有非人的存在帮助辅佐，帝王称得上是一句圣明。

　　可他也已经老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弛，动作缓慢，连眼睛也不怎么看得清。

　　不服老地在宣政殿召见朝臣，国师都已经是一开始那一位的徒孙了。

　　他一偏头，看见在窗沿上坐没坐像，抱着竹实啃的少女，不知怎么，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些微光。

　　这是他与弄玉相识的第一百年了。

　　弄玉是帝王少年时为凤凰取的名字。

　　她好像感知到什么，忽然抬头，边嚼着竹实，脸颊鼓鼓的，声音不甚明晰：“……你好像变了很多……明明不过是眨眼的时间……”

　　“我老啦。”他放下朱笔，叹气道。

　　少女歪歪头，灿金的眼底浮现一丁点儿不甚明晰的疑惑。“老？”

　　帝王摇摇头，没有像从前一般与她解释。

　　她眨了眨眼，不由地想，什么是……老？

　　*

　　帝王在修地宫，布置得很华美，处处有凤凰的纹式。他说，这会是他的陵墓。

　　弄玉偶尔会去看，提点意见。年老的帝王会在一旁笑，温柔，而又高深莫测。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年凤凰早已成了秦的图腾。不论生来死去。

　　那时她已经意识到了神明和凡人的区别，意识到流淌的时间，也意识到她的小伙伴早已垂垂老矣，终有一天会像梧桐木上的落叶一样，与天地同归一处。

　　她在学着尊重与重视死亡。

　　那是她身为半神从来就不懂的东西。

　　——她信奉的冕下极为温柔，在一开始就从未告诉过她什么是死亡。

　　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什么是背叛。

　　*

　　被强制化为原身束缚在地牢里的凤凰抬眸，看着那吮吸了自己血液而回到极盛年纪的青年帝王，忽然觉得，这并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纵使他笑起来温柔一如往昔。

　　皮毛骨血，羽肉神魂。

　　凤凰修长的颈搭在铭刻了咒文的锁链上，血淌下的声音像连绵不停的跌落的雨滴。

　　昏暗摇晃的烛火与雪亮锐利的刀光里，祂忽然想起自己早已遗忘的刚刚诞生时的记忆。

　　【极端光明】修长的手指搭在幼小的连羽毛都还未长齐的凤凰身上，金色的长发落在白色布衣上，瞧着比阳光还要璀璨。

　　“有成神之姿……原来是只凤凰。”神明断言道。

　　“凤凰？”旁边玄衣黑发的神明嗤笑一声：“鬼知道这东西是妖是仙还是神？”

　　【光明】低声笑：“西娅，不要因为生我的气，就向别人撒气。”

　　祂轻轻抚过凤凰的绒毛，划破指尖，予了这幼小的生灵一滴金色的血。“但我说她是神，她就一定是。”

　　“对吗？西娅？”

　　“半神？‘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这一点都不公平。”黑发的神明轻哼一声，“亚缇，你这可真是……”

　　“长苍自然是愿意的。”祂点了点凤凰，用哄小孩的语气问：“是不是？”

　　圆滚滚毛茸茸金灿灿的小东西歪歪头，发出清亮的一声：“啾！”

　　*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这世间诸事，从来都极其公平。”

　　*

　　凤凰在血泊里沉沉睡去，失控的诸多火焰将整个大陆与天地焚烧殆尽，生灵在痛苦哀嚎里化为灰烬，初生的法则之灵再唤不起陨落的半神一丝一毫的意识。

　　一切归于沉寂。

　　*

　　然后是许久许久，世界接连在光与暗之中诞生、死去。

　　造物与神明的战争不止。

　　纯净，污秽，净土，炼狱。杀戮成为游戏，不死即是原罪。

　　绝望的神裔在无尽的罪孽里召唤极恶的邪魔。

　　应召唤而来的【存在】凌于虚空，白衣广袖，裙裾飘扬犹如繁花，银色的长发以银饰轻束半挽，流淌着碎金的碧蓝色瞳眸纯净无垢。

　　比起邪魔，祂更像是神祇。

　　但是。

　　于是。

　　——生死逆转，轮回永恒。

　　*

　　“其实那人挺有趣的。”回忆起过去，半神轻笑着开口：“需要我时奉我为真神，不需要我时斥我为妖魔……一张面孔，千副模样……偏生他看着你时，让人觉得是真的。”

　　“真的在意你，真的对你歉疚。”她边啃竹实，边喝一口盛在杯中的山泉。“愈想愈觉得有趣。”

　　“倒是现在。”弄玉想起王宫那个快胖成一个球的国君，眉眼罕见的带了些厌恶。“完全成了两个人。”

　　“任谁这样不生不死的循环往复这么多年，都不会有多正常。”无楼生漫不经心。“具体你可以参考一下……我们。”

　　“无论外表瞧着多么尊贵骄傲、优雅端丽、风姿盎然，骨子里都有病。”

　　“全都是疯子。只不过是收敛的好。”

　　“还有。”无楼生啃着从弄玉手中抢来的竹实。“他也不是不在意你的，只是你没那么重要。和他自己的长生大道比起来，你微不足道。”

　　这一刻，半神冷然的五官像是打上了阴影，显得越发的沉寂。但只是一瞬间，她便收拾好了情绪。

　　瞧着弄玉变幻的表情，无楼生转了话题：“后边那些也给他们看了？”

　　“怎么会？”弄玉微笑：“我不打算拆您的台……况且，就算他们看见，其实也是看不清楚我记忆里您的脸的。”

　　听见这话，无楼生握杯的手一顿，又像是没什么异样一样继续端起杯喝了一口山泉。

　　毕竟她与荼寂之间的事，本就是一团不好理清的乱麻。

　　“嗯。”

　　“……殿下。”弄玉忽然问：“您要是不愿意进入万界，为什么还要来呢？”

　　毕竟可不是弄玉让他们忘记无楼生的。她可没施这个术法。

　　无楼生抬眸：“我在努力做个人。”

　　“再加上，今今……难得有假期。”

　　凝水冲洗双手，又慢慢的用丝巾擦拭干净。无楼生看着眼前的半神许久许久。

　　终究，祂开口，声音带着疑惑：“这场轮回我没办法阻止。但是弄玉，将日子过成你这样，当真是本君的错吗？”

　　“……我不知道。”弄玉想了想，苦笑。“殿下啊。”

　　她看向宣政殿外阴沉沉的天。“在我从死亡中归来，携带着惊天的怒火向众生复仇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无论我原不原谅他们，轮回永不止息。”

　　“说来您或许觉得好笑。”她低下头，华丽的面庞显得深邃而又平静。“我已经回忆不起自己以前是如何所思所想了。”

　　“我舍弃了冕下给予的血脉，放弃了由此而生的光焰神格，抹去了自己窥视的命运与记忆……想着不论是仙妖，只要活下去就好。”

　　“可结果，原来还是殊途同归。”

　　弄玉闭上眼，质问自己：“我怎么会怕死呢？”

　　“我怎么会死不掉呢？”

　　“抱歉，殿下。”

　　她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的离开宣政殿，连跑带走的往地宫去。“请您不必在意，我现在……思维都有些混乱。”

　　远去的半神明明羽衣发梢之上流淌着明亮的火焰，流光溢彩堪比朝阳。可无楼生抬眼望去，却觉得她像是沉浸束缚在浓浓的深黑夜色里，挣扎着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