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审判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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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纪元415年12月28日。
流民舰横亘在荣耀舰队和萤星之间，如同两片大陆之间一叶毫不起眼的孤舟。而在流民舰上，两只洲屿、一叶扁舟，确是这盛满了整艘腐败衰落气息中的一方天堂。
白堂分为三部分，上白堂、中白堂、下白堂，这正是位于上白堂与下白堂之间的中白堂内部的景色。
此刻，白堂前，1789拳头紧握。
愤怒！难以掩饰，不必掩饰！
老东西一定是疯了！如果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为什么自己对他好，他却要这样对自己呢？
关于这两天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挤进他愤怒地脑袋里。
“你杀了人，还是一个机器人！”老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你不是我儿子！”老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作为一个执行长，我有能力救你；作为一个父亲，我是不会救你的！”老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你一直都鄙视机器人，从来没叫过机器管家！今天叫了，还用我送你的礼物暗算！你这是借刀杀人啊！”
好一个大义灭亲！在这机器人要求权利的时代，没什么比杀掉一个机器人是更为弱智、更人神共愤的行为了！
他根本就没有……那算杀人吗？只能算巧合！
回忆起昨天，他的心里就像有人拿着剪刀剪出了一个口子。
当时，1789因为前夜庆生的宿醉，揉着太阳穴，喝着咖啡。看着满地狼藉，他打了个电话给管家中心。但是这番对话却令人摸不着头脑。
“先生，您刚才叫了A级服务，但目前我们公司是推荐C级的。”
“为什么？A级不是更好吗？”
“先生，A级是人工服务，但C级是智能服务，也就是通常讲的机器人管家。目前应执行长提倡，我们会定量为顾客们推荐C级服务。”
“机器人管家是做的不好吗？为什么等级这么低？”
“先生，智能服务几乎是没有情商的。行为比较鲁莽和直白。”
……
这是他第一次叫机器人管家来帮忙打扫。他记得老东西在演讲里说过，多为机器人提供就业机会什么的。
很快，门铃响了。
开门，却看见一个比机器人要大大大大大得多的惊喜。
丘海一脸慈爱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被黑色布帛包裹着的东西。
“儿子，我虽迟但到。生日快乐！”
看到1789一脸因惊喜而痴呆的表情，丘海拿着东西挤进了屋子。1789页收了收自己夸张的表情，跟着进屋。
他没有因为屋里杯盘狼藉而训斥他，反倒是无视了作为一个洁癖平时他根本不可忍受的超大视觉冲击。
丘海找到一块能落脚的空地，坐下。1789也在对面胡乱把垃圾推开，跟着坐下。
解开布帛，是一套飞镖。
“这是给你带的礼物，镖尾是玛瑙雕刻的羽毛，镖头是在萤星上新开采的琼石。这可是，最坚硬、最尖利的材料。你试试。”
说着，丘海站起来，把布帛挂在正门上。这块黑色的布帛正是纤维服的材料所致，上面印着一个靶子。
1789想起16岁那年曾和父亲去怀地酒吧，玩过飞镖，第一次试就投了9环，接下来几次都是靶心。老板很是兴奋地夸赞他有天分。而自己更是激动地缠着父亲要弄一套飞镖。
5年过去，父亲还记得。
也许父亲很忙，但他一定不会忘记，和自己的点点滴滴吧！
1789的心里仿佛盛满了柔软的羽毛。此时的惊喜和欣慰，让他完全忘记机器管家已经迟到许久了。
“好！”他说着就拿一只，站稳。他有把握投个十环！
动作已经准备好，飞镖脱手而出。
门却忽然打开了。
话说机器人大萌今天第一次上班，路上就出了状况。快到顾客门前时，他撞到了一个路人，还把人家手里的咖啡撞翻了。虽然难缠了一会，但突然就有个挥金如土的好汉用荣耀币帮他解决了。
“机器人多不容易啊！”好汉说。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不，还差两三秒就能到门前了。但大萌在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想起自己忘记了敲门的基本礼仪。
但他没时间懊悔。
下一秒，又坚硬、又尖利的飞镖穿过大萌的颅中磁体。
他死了。
这些事情，1789想明白了。
他只是，反对了父亲。
而父亲送给自己的，不是飞镖，而是一个和飞镖一样突如其来、结实又犀利的罪名。
好大的，“惊喜”啊！
犯事者，一旦落网，即刻exiled，投入流民舰，且要经过审判者的白堂，与审判者见面。也难怪，离纪元400年已经做到0犯罪率了。想来，自己这是新世纪的第一个犯罪者吧！
白堂这项制度说来奇怪，罪名已经定下，惩罚也说得清楚，却还要见一见这流民舰的第一站——审判者。不过据说审判者并不是真正要审判这些。
流民舰是荣耀舰队抛弃的孤儿，可以说是自生自灭，没有任何生存技术和工具，只有较为原始地粮食，稻谷小麦之类的，因而生存方式也比较古老，通过耕种。但流民舰衍生出了自己的社会秩序，获得粮食较多的，是流民贵族。而审判者据说就是流民舰最大的boss，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犯事者要先见一见审判者，他所审判的，是根据自己的喜好，安排这个人在流民舰上的位置罢了。
说白了，就是要做我的人，先过我的眼。
野蛮，恶霸！
站在这灰头土脸的建筑前，1789打心眼里感到不屑。白堂是流民舰最为宏伟的建筑，但也不过是一堆破旧的钢筋水泥罢了。其他舰组上的任一一个小房子，放在这所谓的“白堂”前，也是如同贵族和乞丐那样的云泥之别。当然，白堂是泥。
“审判者已经在等了。”
说话的，是被派来押送的一个舰警，名叫TS。
1789心里稍微平下的愤怒一下又烧起来了。
他不知道丘海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但对于他21年的生命来说，丘海是他的全部。据说母亲是一个地位尴尬地舰警，但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舰警中的佼佼者。母亲没钱去买编码改变自己的命运，却用龌龊的手段生下了自己。那段时间，执行长背负了很多骂名，眼见着自己树立起的崇拜就要毁于一旦，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母亲一家投入流民舰，并将公众的视线转移到1789身上。
“孩子是无罪的。”
很快，丘海用父爱树立起了一个“国民好父亲”的形象。
但是，现在，1789心里有些明白。原来亲情，爱，这些都可以是假的，哪怕假装21年，只要能利用就好。如今亲情对于丘海来说一文不值，甚至是他想要进行合体手术的绊脚石，就可以丢弃了。
哪怕1789是出于担心，才做他的绊脚石的。
现在想想，他或许是习惯了“大义灭亲”。1789越来越确信，丘海是不可能真的喜爱他这个儿子。毕竟是自己的诞生，曾让父亲陷入舆论的漩涡。而自己的母亲有时那样尴尬的角色。丘海一定从一开始就厌恶自己，也许每次看到自己就会想起那段恶心的往事。要不是为了树立好父亲的形象，怎么会这么一直对自己好呢？
而在自己6岁那年，巡游舰警在流民舰上找到了母亲一家的尸体。
死得很体面，生前受到了流民的尊重，是贵族。但是在卫生条件极差的流民舰，不幸染上某种危险的流感，也是很容易发生的。
流民舰。
他现在倒是在心里生出一丝向往。
自己和它多像啊。
孤儿，也可以活得很精彩。总比那些有爹有娘的衣冠禽兽好太多。有的亲情，从根里是腐败的，不要也罢。
押送他的舰警见他经历了这种种后干净、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遂想起出现在公众眼里的1789从小本就是个面瘫，也许心底里是个变态也说不定。如今还逆着父亲对于智能改革的意思，杀了个机器人。谁知道他怎么想的，真是恐怖。
见他久久没有动静，舰警有些不耐烦了，遂按流程介绍着，语速渐渐加快了。
“副执行长念在以前的情分，提醒你，在流民舰上，芯片里的智库服务会被屏蔽，芯片除了辨识身份，没有任何用处，和地人的大脑一样。他还让我带话给你，手术已完成，你父亲好好的。”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猜测副执行长让带的话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手术，和执行长有什么关系，脑子里却一阵尖锐的疼，仿佛芯片监测到自己的思想，不让他继续乱想下去一样。
舰警被这阵疼痛弄得更加烦躁：“除此之外，副执行长让你好好活着，他会找机会照顾你。”
1789有些震惊。看来自己做的反抗一切都是白搭，父亲已经完成手术了，而且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如今两人已经撕破脸，丘海的手术成功与否他都不想再关心。
只是心里，却有大大的不甘。
自己21年的父子情分，到底是抵不过父亲和AI朱雀400年的情分！
还有副执行长方才，他那么信任他，明明商量好的坚决反对手术，怎么最后就同意了？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父亲有办法把自己往死里整，就有办法对付方才。他是唯一能为手术操刀的人，父亲一定用了什么手段。
这时候1789并不知道，就算是父亲对方才软硬兼施，只要不以命相逼，方才定不会同意手术，背叛自己，而渴望手术的丘海又怎么会以命相逼？丘海是没手段对付方才的，有手段的是早已叛变的朱雀。
话交代完了，押送舰警再也不想多待一刻。流民舰污浊的空气和身边的这人都让他有点恶心。他不等1789说一句话，就转身驾驶押送舰离开。
1789反应过来时，身边的押送舰已经发动了。
他发现，自己的处境真的很搞笑。不仅仅是身份变得搞笑，谁都可以欺负了，还有这白堂。
之前押送舰降落的地方，是一个平面封闭场所，1789自然也就被留在了这个环形的空旷之地。如果说这一圈环形关卡是项链，那么截断这环形的白堂就是项链上的吊坠。
要出去就得经过白堂。
1789拍了拍身上因方才押送舰升起带起又落下的泥土——面对一个流民，他要保证自己有最大的脸面，已经能揽多少就揽多少的尊严。
行至灰头土脸建筑的灰头土脸、不规则形状的大门前，才发觉这破地方竟然也装了“智眼”，看来也不算太原始。除此之外，发现智眼旁边刻了一行小字。
“上忆，中思，下承。”什么玩意？
思索着，门里嵌着的智眼射出一道红色的横光，扫描着1789脑内芯片上的编码，并报出声来。
“A-1，01789，exiled。You're invited。”
话落，不规则门向后退了一寸，把15年来积攒的老灰震落下来，洒在呆立在门前，并且刚刚拍过一身灰的1789身上。
很好。
1789面带微笑。
灰尘在他刚整理好的发型表面闪闪发光。
真是极好的装饰。
昨天杀人，今天就被投放到流民舰，自己的人生，光辉又顺利！
微笑着走进门，1789怔住了。
眼前的景象仿佛穿过他的眼睛，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全然忘记刚刚的郁闷。
四四方方的的一个房间，六个面都是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正放着很久以前的录像，很明显，视角是朱雀遍布整个舰队的天眼。录像画面十分清晰，应该是比较先进的技术，与这房子土里土气的外表极为不搭。谁能想到房子里面是这样的呢？
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出默剧。
录像上，一个男人单独驾驶着一个豪华的家庭舰，停靠在流民舰的舰坪上。他走下去，女子已经在等候。
震惊，极大的震惊。
这个男人正是1789的父亲丘海，女子则是那位小小的舰警，也就是母亲。1789在后来的新闻中见过她的容貌，但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丘海和舰警说了些什么。
她突然抽噎起来，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怎么回事？
丘海不是应该很讨厌她吗？
这......是在演吗？
不过，1789很快就否定了内心的想法。这段录像从未被公开，一旦公开，对于当时的丘海一定是致命的。他在事发后很快就澄清了自己是被舰警使了手段的事实。母亲被投放到流民舰，是在澄清之后的事情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这么矛盾？
1789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放着这样的录像，更不知道自己之前对父亲丘海的猜想是不是对的。他不应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吗？
不过，就算他不是，两次“大义灭亲”的形象，不可能仅靠着这样的录像就挽救回来。
录像上，丘海说了些什么，哄好了舰警，还让她笑起来。两人打情骂俏、卿卿我我了许久，丘海进入家庭舰，拿出来一个仿佛沉甸甸的箱子。他很费劲地把东西抬下来，当着女人的面打开。
那箱子里是满满的金币。
应该不是荣耀币。
很久之前，荣耀币几乎就没有实体了，就算是丘海日日夜夜地收藏，应该也没有这么多。况且，荣耀币在流民舰上并不能通行，在流民舰上，人们多使用实体的自制货币，其他舰组称之为“脏币”。
这应该就是脏币。
1789心里有七分了然。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无所有的母亲一家在流民舰上成为了贵族，没有遭受太多的折磨，想必是因为这些脏币。
画面切换了，是丘海的办公室。
画面对准的那张熟悉的桌子是一台透明的电脑，丘海在桌子前坐着，面色苍白地看着桌子上展示的新闻。
那时母亲一家去世的新闻。
虽然对母亲几乎没什么感情，1789还是觉得心痛，仿佛能感受到画面里的丘海那种虚弱无力的悲伤。
但很快，他心里又升起一阵厌恶。
以丘海的能力和地位，谁救不了？他既然能把人推入地狱，如果真的爱她，也可以把她从地狱拉上来啊。顾忌公众的眼光，简直就是虚伪透顶。
这么想着，心疼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少。
画面一转，是丘海前几日在办公室里关于机器人权利党的演讲，这个画面，是有声音的。1789记得，这个视频是公开的直播。眼下放着的，正是演讲快结束的场景。
“机器人公民化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不仅需要我们行动上的支持，更要求我们发自内心，改变原来已经养成的、不合时代的思想，注重生活中各方面习惯的养成……”演讲结束后，画面应该停止了。
但是并没有，画面上演绎着丘海在演讲结束后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并在办公桌上投入到下一项工作的场景，并且声音又被屏蔽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一次震惊了1789。
只见副执行长方才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的钢管，一脸……脸上没有表情。
但是他的眼神里有东西。
1789震惊之余，仔细看着。
方才的鼻翼很用力地收缩着，像是在喘着粗气，眼睛里有一些愤怒，还有……悲伤？总之，他看上去像是失控了。
丘海明显被方才吓到了，他站起来，同样愤怒地盯着他。
1789不知道这对合作了400年的伙伴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中间一定有很大的秘密，并且很可能与自己被投放流民舰这样的结果有关。
丘海虽然平日里待在办公室里，并且是个活了400多年的老妖精。但毕竟他在朱雀的调养下身体年龄仅有30岁。他健硕的身体和迅速镇静下来的神情仿佛震慑了发狂的方才，方才的脚步停在离门口有一尺远的地方。但丘海并没有吓退他。
持有武器的副执行长只是楞了一下，继续冲进来，并用力朝着画面砸过来。也就是，朝着一个天眼的位置砸下来。
丘海不得不赶忙闪开，并护住了自己的头部。
钢管落下，画面一黑。
整个房间也随之陷入了很暗。
刚才画面带来那种恐怖的冲击在黑暗中仍有余温，笼罩着1789。
黑暗的房间里，他蹲下来，脑子里因恐怖仿佛充满了血液，四肢提不起力气，耳根发烫。他用尽力气捶在狂跳不停的心脏位置，并喘着气缩成一团。
丘海后来并没有出事。
但是，不仅仅是刚才画面的恐怖，还有更多的、1789知道一定存在却不知是什么的恐怖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突然四面投来的白光，像是一声炸雷。
1789环顾四周。
显示屏亮了，但都是白色的光芒。他适应了光先后，也清醒了许多，想起自己身处何处——白堂。
但是审判者在哪里？
想着，却看见与进来时的不规则门的方向相反的显示屏墙壁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断开。
很缓慢。
还未看清门缝后面是什么，一团水汽却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上忆。中思。后乘。”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从门内响起。
干净、温和，瞬间抚平了1789身体里还未散去的恐惧，以及因先前的事情带有的，许多杂质的感觉。愤怒、悲哀、嘲讽……一瞬间都感受不到，让人感觉空空的，很是恍惚。
1789眯了眯眼睛，注意力完全放在这声音上。
这是审判者的声音？
他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把嗓子吃坏了吗？
怎的也应该不会是个小孩子吧！
还有，这些雾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审判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