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帝国》异夕月

1、00 楔子

　　“从平缓的虚空里滑落
　　内部分子轰然巨响
　　玛瑙的血液翠玉的骨骼
　　钻石的目光流金的思想
　　无不在碰撞！碰撞......
　　熄灭一切宇宙拍下手掌
　　曾向往的向往
　　却恐慌的恐慌
　　奇点有个孤魂在游荡
　　那是残存的一息
　　对石的渴望
　　“那么就给你看看清楚”
　　宇宙按下巨掌
　　所有美好的念想
　　也将归于虚无的惆怅
　　……”

　　离纪元416年10月，Colosseum革命落下帷幕。为了逃命，前执行长丘海不知所踪，而他的儿子1789，却因革命成功，即将继承他的位置。
　　明天，就是交接仪式。
　　夜深了。
　　昏黄路灯映在被雨洗刷过的柏油路上，小路拐向一幢庭院深处，拦腰截着的是一扇半面爬着蔷薇的铁门，在微风里摇摆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梧桐树叶在地面上磕磕绊绊，随意地和着。
　　1789和老副执行长方才在这灯下，勾勒出两尊温和的剪影。
　　但言语间，却有些冰冷和犀利。
　　“……我都不知道，他也是赶时髦，怀地，这院子，真气派。”
　　方才的表情更加隐晦，不知是羞愧还是怨愤。众所周知，他是丘海的忠实拥护者。尽管他竭尽全力帮助丘海逃跑的行为十分壮烈，但丘海却抛弃了他，实在令人唏嘘。
　　但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
　　“你们都说这是怀地时代。可是，他哪里懂时髦？你可别忘了，他这是思乡。”
　　400年前，丘海带领人类离开地球。他是从地球来的，就算是在太空里活了400年，但骨子里还是属于地纪元的。
　　1789仿佛被这温和的声音点醒。
　　是啊，别人不知道，但是方才和自己是明白的。真正的丘海10个月前就死了。现在在他身体里的，是朱雀。自己却被革命成功的喜悦一时冲昏了头脑，把对父亲的怨恨和对朱雀的怨恨一股脑浇在所谓的“前执行长”身上。倒是方才，始终如一地把父亲当做亲人，对自己更是视如己出。
　　一阵羞愧。
　　方才和父亲一同生活了400年，他比谁都活得明白。自己话里的讽刺与生疏，他都听的出来。只是，他和父亲在这400年里，消解着凡人看不淡的生生死死，拎着凡人戴不起的荣耀磕磕绊绊地走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反动者，现在成功了，却失去了对时间和厚重的敬畏。
　　方才感到内心传来的一阵阵痛击。
　　他怎么会怪1789不孝顺、不懂礼貌呢？当初是他亲自为朱雀和丘海的合体操刀，而1789是坚决的反对者。结果就是丘海死在刀下，朱雀占据丘海的躯壳。自己是亲手杀害丘海的人，本就无颜再面对丘海归于混沌的灵魂，以及他的儿子1789。
　　可以这么说，1789推翻了前执行长，但不是真正的执行长丘海，而是曾经服务于荣耀舰队、但却起了反心的AI朱雀。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
　　1789不觉得讨厌，他希望这沉默久久地持续下去。虽然当时是方才为父亲操刀，但他也是被威胁和算计。他已经不恨他了。倒是方才一直把自己当成儿子，他很喜欢。父亲不在了，在Colosseum也是方才一直在帮自己。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父亲。
　　“你以后打算怎么做？”许久，方才打破了沉默。
　　“做好父亲能做的。”1789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呢？就算我力排众议地帮你留住现在的位置……”话说到一半，“你也不能真正地服众啊”却哽在喉咙。
　　“我知道。我留在这个位置对你也不好，对荣耀舰队也是个隐患。”方才继续温和的笑着。可下一句，他却说得咬牙切齿、字字清晰。
　　“我要去报仇，为丘海。”很奇怪，话出口他才发现，报仇，自己是亲手杀了他的人啊。
　　但1789理解他的意思，他要去杀了朱雀。想到这里，他不紧心里一冷。不行，他已经失去丘海了，不能失去方才。
　　“你要去报仇，你怎么和他斗，他可是AI，舰队曾经的智慧血液啊！”
　　方才的眼里只有坚定，没有犹豫。
　　“我也要成为神。”
　　“神”这个称呼，曾经是丘海挂在嘴边的。地纪元2507年，核战爆发。战争仅持续了三天，却在结束后的两年内，生灵涂炭。物种灭绝，人类居住地也受到污染，仅留下三方未受到污染的净土，分别位于南极大陆、撒哈拉森林和青藏高原。与此同时，人类死伤过半，余下的大部分在感染过后基因突变，成为思考能力低下、行为残忍野蛮的“变人”。为了生存，联合国派28岁的丘海任“方舟”计划的首席工程师兼执行长。所谓“方舟”计划，就是在三方净土建立信号基地，并打造“荣耀舰队”，带领幸存者、人类文明库和生物库离开地球，并通过信号基地对地球进行核后恢复的研究。
　　离开地球后的第15年，地球大气的外部形成了“核后密集层”，隔绝了地球与舰队的所有信号。舰队曾派人对核后密集层进行研究，但都有去无还。与此同时，舰队内部技术突飞猛进，这有赖于AI朱雀的引导。
　　朱雀诞生于离纪元7年。人类崇拜丘海，并选出年仅15岁的天才工程师方才为他研制了可以延缓衰老的人工智能系统，名为朱雀。为了维护和引导朱雀学习，方才成为丘海身边最亲近的人，并且两人都依靠朱雀得以延年益寿，并步入了离纪元400年的新世纪，且仍没有任何变老的迹象。
　　在朱雀不断学习下，他逐渐从丘海的身体管家，变为为他分忧解难的秘书，逐渐把手越深越长，自己学习开发了“天眼”系统，开始维持整个舰队的秩序，被誉为“荣耀舰队的智慧血脉”。相比之下，丘海作为人类，懒惰、自私、虚荣甚至心理疾病等等不可避免地弊端日益凸显。越来越多可行的政策由朱雀推出，而丘海仿佛一颗陨落的巨星，除了一个办公室和一个“执行长”的名号，他渐渐变得一无所有。
　　追求极致的丘海要求方才替他操刀，完成从人类，到完美人类的转变。
　　而这完美的内核，是现成的。
　　朱雀。
　　但事情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这涉及诸多伦理问题，以及非技术性的风险问题。方才拒绝了。更何况，那是的他们并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朱雀的阴谋。
　　“你知道的，要是成功，我就会成为神！”丘海的眼里射出光芒，那是一种偏执、疯狂、幼稚的光芒，并不好看。
　　除了丘海、方才以及丘海21岁的儿子1789，没人知道这场手术的事情。
　　回忆至此，1789看着方才的眼睛。
　　“当初，你为什么最终同意了手术？”不是质问，而是单纯地疑问。
　　“你自己也知道，对于丘海来说，手术失败了。我是不会同意你做这种事情的。”1789有些气恼。
　　但方才并不理会这气恼，徐徐开口：“400年了，有的事情，还是不能告诉你，也许有一天你忽然就懂了。不过，作为一个工程师，几百年来我都是丘海和朱雀的私人医生，哪里有一场手术失败了，就再也不上手术台的道理？况且，没有朱雀，我的身体也在衰老，总有一天，我会死。但是我知道，既然我能创造一个恶魔，就也能创造一个天使。”
　　1789再次沉默了。
　　他记得，曾经有人问自己，做了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究竟改变了什么。
　　他曾说，改变了人心，使人向善，充满光明。
　　那提问之人保持着微笑，却满是嘲讽地说，人心，从不会变，只有善恶，永远是个变数，没法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