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22、第四夜（3）

　　睡醒过来，发觉天色已暗，寻着手机，开了机，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半。刚瞄着一眼时间，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提醒铃音就叮咚起来，感觉像泉水自山顶滴落至山谷的清潭里一样。我此时不就处在空旷的山谷里么？不见来人，只闻余音。不过，此时这种情况下，有人来电或是发来信息也是不错的，至少可以让我觉得自己被人牵挂着。我甚至对那些给我传递坏消息的短信也颇为欢迎，没被人忘记真是一件爽心的事。
　　我一条一条地翻看下去，那些让我恼火的事情此时却让我觉得滑稽可笑起来。我竟然感到那些事根本与我无关，或者根本就没发生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不是发生在我所熟知的这个世界上。我的世界里除了白天就是黑夜，除了秦翊澍就是我自己，除了雪花就是梅花，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玩耍，哪有那么多是非曲直、歪歪腻腻、不清不楚、不伦不类、流言蜚语、悲欢离合。她们还在议论关于我为报复劈腿男友而“贩卖初夜”的事情，还在嘲笑我遇人不淑送上门去却“卖不掉”只好“夺钱走人”的事情，还在猜测我因为上述事件而玩失踪，诽谤我一定是与人私奔了，等等。总之，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谈论，有这么一个不知耻的女大学生做了一件天人共愤的丑事，却不知悔改。
　　我也呵呵了。
　　杨卓艺为了掩饰自己的丑行，竟然先发制人，想抢先一步把我给弄臭。我一点都不感到紧张，也不感到悲哀，只是觉得可笑。我笑杨卓艺，笑她对爱情也太没自信了，笑她以后怕是没人敢要了。她这样见风就是雨，没风也说有风的性格，真的能让一个男人长久地喜欢下去？她这身侦探工夫、造谣本事，怕是要把一大堆男人给吓回去吧。谁愿意取一个城市猎人、跟踪狂人、诽谤高人回去呢？男人谁没几根花花肠子，杨卓艺再美也就是一朵花而已，能填满那些肠子么？她这样的作派只会让那些男人觉着恐惧，觉着恶心吧？
　　我突然怀疑MK的眼光，替他感到着急。这个女人给了他甜食，迟早也会给他苦果。
　　等他吃着了她给的苦果子，才会想起吃甜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懒得加入骂战，不接招，就是使绝招。
　　打开李锦宣的朋友圈，才发现她们仨在一块。原来，她也去了H城。她们发了许多影迷纪念已逝明星苏倚卿的照片，并且配上了凄婉哀伤的音乐和缠绵悱恻的文字，把个阳光明媚的H城搞得雪花飘飘、寒风萧萧。隔着屏幕，我都疹得慌。我越看越感到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心则如沉入冰湖底一样，既冷又沉。我不由看了看窗外，真的是黑了。再看了看房间，天，我竟然没开灯，尽由着手机来照明。手机这幽蓝的光照着我的脸，不用看，光感受一下都觉得十分诡异。我自己把自己给吓着了。慌忙摸着床边墙上的开关，摁亮了灯，这才觉得心气平和起来，也自然就有了安全感。
　　她想看看那个苏倚卿到底长什么样，可惜，她们拍的大都是远镜头，只看到那个男明星的遗照簇拥在花丛中，照片中的他似乎还在笑。我再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他的大幅照片，手机却黑屏了。准确点讲，是关机。没电了。
　　“在看什么呢？不吃饭么？”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一袋子盒装的饭菜摆在了离床一米多远的原木色书桌上。
　　真正是吓我一跳！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看手机太认真，全神贯注！”我没说出来，他似乎就知道了我的疑问，并就这疑问做出了解答。
　　也许吧。我笑笑，迎上他甜蜜的笑脸。可是，我突然又想起我入睡前他那些蹊跷的举动，那些惹我怀疑他进入某女房间的行为，于是，笑容僵在脸上一瞬，又马上耷拉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若对方待我不真诚，要我装出待他真诚的样子，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怎么啦？生气了吗？因为我每次都先吃不等你？”他走到我边上，坐在床上，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来，想握一握我的手。可是，我把手缩进了被窝里，撅着嘴巴不说话。
　　“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去看梅花、放孔明灯，知道吗？光糊那些孔明灯就花费了我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仍旧笑着，声音糯糯的。
　　原来他下午是糊孔明灯去了。
　　“谁信呢？你跑得那么快，指不定是闪入哪个房间和人约会去了呢！”我的嘴还不想饶过他。除了吃饭，这一大功能可不能忽略。
　　“要约会也是与你约会！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我只想让你快乐，不会让你受伤。请你相信，有人离开，就有人归来！我想做归来的那个，而不是离开的那个。相信我，好吗？”他终究把我的手从被窝里寻了出来，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他的皮手套很冷，但我感觉到他的话很温暖。
　　MK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从来不！可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竟然对我说了，且一脸真诚，真得让我觉得自己还处在梦里。可是，我的触觉还那么灵敏，分明能感到他手套的冷；我的感觉还那么细腻，分明能感受到他笑容的暖。他的眸子晶亮晶亮，像三月黄昏里垂柳掩映下的池塘中涟漪泛出的光。有那么一瞬，我被感动了，又想低下头去啄他一下。可是，想起中午啄过他后他的表情，我就消弭了这种单纯幼稚而又冲动亢奋的想法。我只能用目光表达我的心情，他点了点头，目光坚定，算是回应。
　　吃饭时，他忙着给我拿纸巾和垃圾袋，我不能无动于衷。
　　“你也再吃点吧，别人说涉过一条门槛就要吃三碗，不说三碗，一口你总要吃吧。”我拿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往他嘴边送，他优雅地推开我的筷子，道：“我已经吃得很饱了，再吃就会撑的。乖，你多吃一点，好有力气去放孔明灯。”我不想勉强别人，就像别人也不能勉强我一样。于是，我把夹给他的那片肉很乖很顺从地吃进了自己的肚子。
　　“这样子才好嘛，要乖乖地吃饭哦。”他像带小孩子一样地对待我。
　　我颇觉受宠若惊。以前，我与MK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吃什么，我都是先把最好的夹给他。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有味道。他也很乖，从不问我要不要吃，只要我夹给他，他就都会吃掉。当然，还得是他喜欢吃的。直到最后，他才会擦擦嘴巴问我：“你吃饱了没有？”
　　这男人与男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可是，眼前这大帅哥秦翊澍对我也好得太莫名其妙了！他管我吃，管我喝，管我住，管我玩，管我快乐，却从不向我索取什么，我主动“啄”他还搞得他很不高兴。我不理他，怀疑他吧，他又可怜巴巴、诚意十足地来讨好我，并向我表白他对我的爱。真是太奇怪了！他到底爱我什么？爱我傻？爱我单纯？爱我刚失恋？爱我老晕厥？爱我是学霸？爱我还是处女？
　　我是真想不明白，他到底爱我什么？
　　想到这些，我吃饭也艰难起来。他立马就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拾起我掉落在地上的饭粒，轻声道：“你又在胡思乱想。有些事情，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想好好地爱一个人，想让我爱的人快乐，想让她记住我的好！这个世界上最为可贵的就是人心，一个人用心记住你，比什么都好。所以，我记住了你的好，你也会记住我的好，对不对？”
　　“可是，在别人心里我并不好啊！你没看手机吗？她们都说我很坏，说我不值得一个人爱，说我为了报复旧爱而不择手段，说我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不相信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想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免得当那种别人把自己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的傻蛋。
　　他脱下大皮袄，坐在床尾，单手撑床，斜着身子，笑笑地看着我。紫色衬衣，灰色领带，深蓝色西服，那样子简直要迷死我这个刚刚被不良人抛弃的良家女子。MK和眼前这个暖男比起来，简直太掉价，掉到尘埃里没人要。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为免除尴尬，我奋力往嘴里送了一撮饭，又夸张地嚼了几嚼，再艰难地咽下喉咙，还发出咕咚的响声，感觉我像个饿狼似的，肚子无粮铺垫，变成了个无底深渊。
　　他仍旧笑着，眼神里尽是温柔，如春风轻拂，如碧波荡漾，如柳絮飘飞。我承认我被他盯得羞红了脸，我承认我的目光一接触他的目光，就电光迸射。都说目光是带电的，今天碰到秦翊澍的目光，才知道那并非谬论。

作者有话说

　　陆向晚不知道秦翊澍是什么人，但是，她相信他不会是坏人。这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