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23、第四夜（4）

　　“快点吃饭吧！要记住，能吃饭的人是幸福的！别人说能吃是福，原来我还不太信，现在，终于信了！”他仍旧斜躺着，乖巧地看着我，且劝我要多吃饭。
　　我什么都不好，胃也不太好。不过，这几天，它似乎好起来了。我太惊讶于我吃饭的份量了，简直与从牢里放出来的有得一比。
　　“幸福的女人往往很能吃！你就做个幸福的女人吧！”
　　不用他说，我会好好享受这顿美味的。
　　饿狼卷残汤，我的确是连汤汁都没有放过。吃饱喝足后，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待我出来，他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干净，该擦的擦了，该扔的扔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关于这顿饭的任何残余垃圾，包括汤水痕迹。这动作迅疾得，简直像非人类所为！
　　我正要把心中所想的“非人类”之类的话说出口，他已先抢先说道：“上个厕所竟然要这么久，害我搞完卫生还等了这么久。”他语气轻轻，像是责怪，又像是表功，还像是诉说委屈，且看了看那块漂亮的发着银光的手表。我睛睛骨碌了一圈，仔细回想着，久吗？其实我不就是洗了个手嘛，大手小手我都没解。因为，我忘记拿纸了。如果没记错，才一分钟不到。他这做家务活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我怀疑地看了看他，他却呵呵一笑。我白了他一眼，道：“你回避一下吧，我要正式上洗手间了。”
　　他很乖地走了出去，我警惕心十足地关上了房门，还上了倒栓和门链。走进卫生间，则除了反锁好门以外，把灯也关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有哪儿不对劲。我甚至觉得，就算我把门关上，他也会见到我，就像当着我的面他能读懂我的心术一样。
　　然而，当十分钟后我从洗手间出来，再拉开房门后，却并没有发现秦翊澍的踪影，倒是迎头碰上一名服务员。她穿着厚厚的粉红色羽绒服，脸上盛开着纯职业式的笑容，彬彬有礼、温柔至极地对我说道：“和你同行的那位先生去了朗原北街，怕你找不到，特意叫我在此等你，带你前去。”我舒了一口气，打量了一下她，道：“那里好玩吗？”其实，我是嫉妒她的美貌了。我心里有个小九九在转弯弯：她这么好看，秦翊澍为何不叫她一同前往呢？自卑心理莺飞草长，对恋爱中的男女来说都是大忌。恋爱？我竟然把我与秦翊澍的相处当作了恋爱？想多了！
　　我进屋穿好大棉袄和雪地靴，又寻了几样可以御寒的东西套在身上。反正秦翊澍为我准备了很多防冻穿戴品，随便一配，再冷的天也不会把我冻着。随着美女走出宾馆大门，一股晚风突然袭来，我缩了缩脖子，美女道：“冷吗？”我摇了摇头，看了看不远处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个个兴高采烈，如同过节一样。
　　“今晚是西方的平安夜！”粉衣服美女道。
　　“我不过西方的节！”我嘟着嘴巴，对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的女服务员说道。
　　“可是，感觉你男朋友很热衷于过这个节日哩！”她搓了一下手道，“他是从外国来的吗？和我聊起平安夜时，还特地说了一串英语，那口语简直是专八级别——哦，对了，我忘记对你说了，我还兼职本地的外语导游！”
　　“这地方，会有外国人来？”我顿了顿，“还用得上外语导游？”
　　眼前，青年男女们都朝一个方向涌去，那里灯火辉煌，把一片天都染成了橙红色。乖乖，其中就有一对又一对的外国男孩和女孩。有没有搞错？这地方还这么火！
　　“这可是全国著名的雪乡哦，五A景点呀！”她的语气里有自豪，也有对我竟然不知道这地方的匪夷所思。
　　“我知道！可是，毕竟下这么大的雪，天气这么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
　　我的回答马上显示出了我的孤陋寡闻，因而不可避免地遭致了她的笑话：“天啦！雪乡，雪乡，大家不就是冲着雪来的嘛！这时候人多很正常啊，大家不来才不正常了哦！”
　　她话中带了很多语气词，在男人听来一定很爽，可在我听来，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因为她很美，我不如她；因为她很聪明，我也不如她。
　　秦翊澎你要看梅花，你要放孔明灯，你要逛北街，怎么不叫这个美女陪你去呢？叫我干什么？
　　在这冰天雪地、不适合植物生长的环境里，我的妒忌之树在发芽、在抽茎、在开枝散叶。
　　“快点走吧！今晚北街一定很热闹，它可是我们朗原的网红街哦！今晚将有大批歌迷在那里纪念已逝歌星苏倚卿，今天是他去世的第四个晚上，他们会举办形式多样的活动，你也可以去参与其中——真是太可惜了，他那么帅气、阳光、善良、热情，唉！”
　　她的情绪由兴奋变得低沉，整个表情变得我见犹怜。
　　“可是，我不追星！”我懒懒道。我突然对去北街一点兴趣都没有了。苏倚卿，哪里都是苏倚卿，H城被搞得悲悲切切的，朗川大学被搞得悲悲切切的，没想到这里也还是一样。我以为来逃到另一个地方就要可以摆脱那个名字，可没想到还是在劫难逃。这名字简直无孔不入。
　　其实，不由我不去，因为，我们在对话的当儿，已经走到北街的街当口了。
　　“到了，你好好玩，我回去值班了。”她转身就走。我连忙叫住道：“你不去参加纪念活动了吗？”粉衣美女服务员边走边道：“我还有一个小时下班，那时也不迟！”她没有回头。我敢打赌，真正的活动高潮应该是一个小时之后。
　　地上雪很厚，但已被人们踩得跟水泥路一样结实，且由于晚风凄冷，添加了冰冻，街上的路是又硬又滑。可是，大家似乎都不把这当回事，反而觉出了几分刺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哄笑声、发嗲声，和着街边各式小吃店热腾腾的水汽、街市两边及上空各式各色的灯光、天空中飘着的雪花，在空气中剧烈地荡漾着，像是要把这街两边的房子荡出几个缺口来，抑或是要把那做生意的人们震到半天空中去。
　　我突然觉得很孤独，走入人群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这种孤独无药可救。照说，我和他们都是同龄人，应该有着一样的玩耍方式和思考问题的习惯，可什么我竟和他们格格不入呢？
　　大家从我身边走过，渐渐涌向街中央的一个大型广场，那里应该就是人们纪念苏倚卿的地方。我没动，却也被裹挟着向前滑了十几步。然后，他们继续向前涌去，我却被人群抛弃了。这段路上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终于明白，我和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苏倚卿。如果我也追星，我就不会如此孤单。可以说，是陌生人苏倚卿让我变成了同龄人中的另类。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苏倚卿的歌曲，听得出他嗓音温吞，情感充沛，应该是个讨人喜欢的歌星。继续听下去，我竟也受到了感染。一抹笑意自我眉间涌出，他的歌声柔软了我心底的某部分。我仿佛成了那个要羽化登仙的世外高人，站在天地之间，随时等候乘风而去。苏倚卿，就凭你的歌，我想我会喜欢上你。我眯着眼睛，任凭雪花飘落，粘在我的帽子上、脸颊上、鼻尖上、嘴唇上，却无动于衷，唯独那清扬而温吞的歌声，搅扰着我的心绪、我的灵魂。苏倚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眯着眼睛，循着歌声，朝前走去。我想透过人群，去看看被层层人墙遮蔽了的大屏幕，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唱出了这么打动人心的歌。
　　“小晚，你要去哪里？”我一头撞在了一个糯糯的声音中。
　　秦翊澍高高帅帅的身子挡在我的面前：“小晚，我等了你很久。孔明灯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梅林河畔放孔明灯吧！”
　　逆光中，他的眼睛就像一盏孔明灯一样，在冷风中闪烁。
　　“苏倚卿！”我悄然呼唤道。
　　“嗯。你在叫我吗？”他愣了一下，轻轻问我。
　　“不！我在叫苏倚卿，那边唱歌的人。我想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如果他长得像你一样帅，我想我一定会喜欢上他！”我已经被深深陶醉，显得有些愣怔，。
　　“不要去看他。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去放孔明灯，去观赏梅花吧！”他走近一步，轻轻地拥着我道。
　　“不！我感觉到他没死，他还活着。能唱出如此美妙歌声的人怎么会死去呢？他应该还在这人间，或许就在这些人之中。”我近乎悲情地说道。
　　“陆向晚！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尖刻的声音像一把利箭刺破了温柔的歌声，震响在我耳边。
　　杨卓艺，一个我这辈子不愿意见到，下辈子也不愿意见到的女人竟然如此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出现在了此等美好的境界中，出现在我对苏倚卿刚刚生发好感的时候。
　　一坨令人恶心的翔！我不是个斯文的女人，我当然不想用斯文的语言来形容她。
　　旁边的MK回避着我的眼神，且就要走开。杨卓艺挑衅般地拉住了他的手，且朝她身边扯了扯，露出狐媚的冷笑，对我呲牙咧嘴道：“都说你失踪了，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呀，呵！我还以为你和你那三个没男人要的死党跑去H城哭丧了呢，可又听人说你不追星。怎么，跑这儿寻欢作乐来啦？”看我拿眼瞪她，她更得意了，道：“钱都花完了吗？花起来心痛吗那可是出卖初夜得来的，分分角角都是青春的血泪啊！”
　　“你！”我愤怒至极。
　　“走！”秦翊澍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就跑。
　　“你跑什么呀！心虚了不是？哈哈哈！”那个尖刻的声音在雪夜中响起。但我渐行渐远，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被一个男人拉着逃离是非之地的感觉真好。我想，我也是一个有人保护的女子。这个人就是秦翊澍。看着秦翊澍，夜色中，他的眼眸里有星辰在闪烁。前面，就是梅林，是位于城郊的一片梅林，此时正张灯结彩，远远看去，花灯相映，雪光盈盈，犹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