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铃人》杏仁奶吃片

9、谦谦君子

　　训话的时间不长，不然我得第一个抗议，毕竟一直被一道看起来很不友好的目光扫来扫去，还要保持我零二小姐的仪态，太难受了。
　　上了二楼，穿过长廊，左转，又上了三楼，才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的房间。
　　不用在人前假扮凶狠，这也让我瞬间就放松下来，找了个好地方，一屁股就坐下来，什么端庄仪态全都被抛在了门外。时早见惯了我这幅模样，对门外一扬手，意示闲杂人等就不要进来见这个没出息的东家了。
　　这次过来虽然是说露个脸，实际是顺道过来查账，看不看的懂无所谓，人在场了下面的人自然不敢造次。
　　当然查账是时的事，我只管负责一边品尝送过来的糕点，一边欣赏这窗外美景。
　　这楼自身有四层高已经极为惹眼，周边高层建筑并不多，加上自身地势原因，放眼望去，整个临安的景色尽收眼底。而三楼这里的窗户是直接落地大敞，似乎就是为了欣赏周边景色而建。
　　早春时节，城里的花都开的差不多了，这一片那一片的，像是离的最近的云。
　　围绕着勾寮有一条长长的较窄的小河，蜿蜒着不知从何处流来，最后汇聚在不远处的湖中。河道两旁绿荫成林，鲜花争放，偶尔有船从上面游过，隐约可见船上人并不是寻常市井打扮，长衣长袖，看起来更像是游人。
　　太阳出来了，隔着薄薄的雾气，墙外的闹市也开始了一天的喧哗，人来或者人往，都在行云流水间。
　　不知道以前的我，是不是也会倚在这窗前，看着外面这幅迤逦的山水墨画。
　　突然地就有了这么一个念头，醒来后一直对自己的处境有所疑惑，也有些慌张，却还是第一次这样好奇，以前自己面对这些是什么样的心情。
　　某天一觉醒来，眼前就只有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能说的上话，此刻的他正在做着本来应该由我自己亲自做着的事，那就是和连老先生核对勾寮上月的账本。
　　在这个偌大的房间中间堆着的，是某些公子送的字画，和某些权贵寻来的珍宝，还有该要给谁谁谁的打赏，以及该转赠给哪位大人的物件。眼前是成山的待处理事宜，这场面不亚于宫中帝王批阅奏折的上书房，即便是这样，被珍宝包围的时也是从容的连头发都没乱一根。
　　他雪白袖口的银丝依然洁白无暇，也不束发，一屡青丝垂在胸口，衬着他同样无暇的脸庞，俨然一幅出尘公子的模样。这样的一个人，却是被埋在俗事里，而他本人好似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小场面。
　　以时的举止涵养和见识，怎么也不像会是屈居在某个表面是酒楼，实际干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地方。更不会像个管家，就管着我这一家。
　　窗外的风景固然好看，窗内的风景也不差。
　　那里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也似乎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眼看向我。
　　今日起的早，仅喝了几口粥就出门了，又在楼下站了一早上，此刻手里有食物也只顾抱着吃，突然被人这么一盯，像极了偷吃独食被发现的情景。关键眼前这个人还是在替自己做事，手里已经咬了半口的糕点我竟不知道是放回去还是继续往嘴里塞。
　　为了缓解尴尬，我只得悻悻起身，走到跟前作势瞧了那堆俗物几眼。“每个月都要这样么？”我指了指眼前的这些。
　　“平时只是寮里管事自己作主，今日这是堆在一起了。”言下之意就是下面的人知道东家要来，偷了个懒，也不好责怪，毕竟是你自己要来查账的。
　　我慢悠悠地蹭到书桌前，偏过头，假装查看时记录的笔记，实际却是趁他不注意我了又偷偷偿块糕点。
　　时的字迹很清秀，都说字如其人，旁人只需看到字就能想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他的字也和他本人一样，一笔一画之间，极为稳妥。
　　他似乎在方才看到我说好查账却只顾吃喝的模样，仅丢下一个没救的眼神，便继续低头专心地抄着手里的账，好似我不存在一般，也似乎闻不到我手里食物的香气。
　　看到手里的糕点，这才想起来，他今日起的比我还早，只顾着把我从暖被里拉起来，然后见我就喝了几口粥，便也索性地放下碗筷后就出门了。他又不是什么铁打的身躯，现在却是在倍我一起挨饿，不，只有他在挨饿，我已经吃了几块糕点垫了胃了。
　　“要不要来一块？”说着，我轻拈起盘里的一块完好的，未曾被我咬过的糕点，递到他面前。
　　我真是体恤下属。
　　他也懒的转头看我，横竖我是不会帮他管手里这堆烂账了，不如自己趁早做完收工。
　　虽说我一个东家小姐，又不需要做事，但是未曾洗漱过的手指就直接触碰食物并不好。虽然我自己并不在意，但是眼下这块糕点是要喂我面前这位帮我做事的有功之臣的，总得讲究些。
　　为了缩小糕点与手指的距离，我几乎是用指尖捏着这块糕点，手又这么场在半空，他若再不接过去怕是要撑不住掉下去。早知道这样，我刚刚为什么不直接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就在我思绪万千窘迫之际，只见他又写了几个字，欠身低头咬住了我指尖那块糕点，似乎我的指尖依稀还触碰到了他那两片薄薄的唇。
　　我感觉我的心跳好像停了一刹，转而间却是更为快速的跳动。而我的脑子里也快速闪过诸如，轻薄，男女授受不亲，不是说好的义兄么，等字眼。
　　“我记得你以前并不爱吃这个。”他的声音转来，带着些温润，似乎光听这声音就能被柔化成水。
　　这糕点这么好吃，怎么可能不爱吃？
　　刚想开口，却在暗中冒出一个念头，心底那个声音传来，直击我心中最冰凉的某处。
　　他在试探我？
　　如果我不爱吃，下面的人为什么会送来呢？所以他这么说其实是在试探我？
　　兀自的，我也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何而来，好像他的行为让我心底的本能反应是觉得他似乎在试探我。
　　也许他记错了？也许他并不了解我？
　　不，这不可能，哪怕只是数日的相处，也知他是一个心细之人。他能把谢府上下打理的妥妥贴贴，也能让勾寮里的人对他唯命是从，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寻常人，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喜好。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或者说，他心里总有一个我进不去的地方，里面装着他的万千世界。而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我，却又不得不依赖于这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人。
　　这几日，或有意或无意的试探，我又怎么会感觉不到？
　　不过想想也是，谢家的一家之主，在临安能安稳游走在权力纠葛中心的零二小姐，某天因为失足落水被捞起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连人也像是换了一个，这又怎么会不让人心疑呢？
　　可我仍然是我，如果我不是我，那我又该向何人解释我是谁呢？
　　突然地，手里的糕点好像就失去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