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又西》结网者

5、第 5 章

　　长安病了一场。

　　他那日在院中跪了一夜，虽是盛暑，但半夜落了一阵雨，到底受了凉，第二日便起了高热，反反复复的烧了十来日也不见退，遍请了城中名医也不见起效，直到顾氏默许了萧思明延请来太医院的国手进来瞧了，又吃了十来天的药，这才慢慢好起来。等到长安终于从整日的混沌里清醒过来，已是八月底了。窗下的芭蕉被雨打的滴答作响，他才猛然省得，天通九年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他轻轻地叫道：“阿武！”

　　坐在脚踏上打盹的小厮惊醒过来，揉着眼道：“爷要点什么？”

　　长安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再瞧着这房中之物不由得十分亲切，微笑道：“我不要什么，你扶我起来罢，睡得久了，有点晕。”

　　阿武便小心地扶他起身，口中絮叨着：“公子以后切莫再惹夫人生气了，公子这一病，夫人也快要累病了。。。。。。”

　　长安沉默不语，忽然道：“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阿武愣了愣，道：“八月二十七了。”

　　长安没想到自己竟然病了这么久，心中暗恼，闷头开始翻检书桌，将字帖书本一一包起来。阿武这才反应过来，田假已经结束，再过两日便要上学了。他深知长安不喜上太学，不便触这个霉头，于是借给长安端药溜之大吉。

　　长安心中着实烦闷，忽然瞥见桌角放着的手帕，轻轻拿过来打开，一粒佛珠咯嗒一声滚出来，他怔怔的瞧了片刻，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线，借着窗外的暮光，将佛珠一一穿上，又用手帕细细擦拭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掖入怀中。

　　其时外面的雨又下的大了些，他穿过游廊去到母亲房中时，身上未免又被打湿了些。顾氏正在礼佛，佛龛前两注檀香幽幽然尚未燃尽，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嘴中念念有词，急迫而恳切。长安低眉敛目地立在一旁并不敢惊扰，等了片刻，顾氏长叹一声，扶着丽娘的手起身，道：

　　“好些了？”

　　长安腰弯的更低了些，道：“好些了，劳母亲记挂了。”

　　顾氏“嗯”了一声，道：“再过两日便要上学了，把你的心好好收一些，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成日里只顾着贪玩，也想着要考个功名，切莫丢了我们顾家的脸面才是。”

　　长安低声道：“是。”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院中风声雨声潇潇。

　　顾氏终于抬眼瞧了他一眼，道：“你回房吧，我叫丽娘给你煮了清粥，吃了早点睡罢。”

　　长安眼中微微发热，从怀中取出佛珠：“母亲。”

　　顾氏僵了僵，一旁的丽娘已经接过递到她的手上，笑道：“夫人您瞧，公子真是有心了！”

　　长安见母亲神色似有松动，便往前凑了几步，道：“母亲用过饭了吗？儿子想陪您一起。。。”

　　“不必了，”顾氏断然打断他，声音尖刻，“丽娘，送公子回房！”

　　丽娘斜撑着纸伞，见长安满脸低沉，大病后瘦的可怜，心下爱怜，温言道：“好孩子，你母亲并不是与你置气，她茹素之人，闻不得油腥，实在是不便宜，你心中莫要记怪于她。你病时她日日都去看你的。”又低低的叹了声，“她心里苦，又没个人说，还能如何呢？”

　　长安勉强笑道：“丽姨，我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低，“可是母亲为何就是不许我找思明哥哥玩呢，我真是想不明白，萧伯伯对我们那么好，为何母亲。。。。。。”

　　丽娘神色微凝，打断他道：“公子，有些事您不用明白，听夫人的话，镇南王与我们是云泥之别，咱们犯不上去高攀，白惹人嫌弃。”她立住，“公子进去罢，婢子给您取粥来。”

　　长安颓然进房中坐下，屋中已上了灯，烛影跳动着，他颇觉无聊，于是翻出棋盘自己和自己打双陆，一局未完，阿武提着食盒湿漉漉的进来，又伸出脑袋在门外探了探，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长安懒懒道：“你这么鬼鬼祟祟的是干什么？又在厨房偷吃了？”

　　阿武不乐意了，嘟囔道：“小的为公子担这么大的干系，公子还来找小的取笑。”他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送到长安面前，“公子可得小心着点，被夫人瞧见了，小的又是免不了一顿打骂。。。。”

　　他话还未说完东西便被夺了过去，长安两眼亮晶晶地瞧着他，低声道：“是思明哥哥送过来，是不是？”

　　阿武模糊不清的“哼”了一声，转身去取粥，道：“公子，您可小着点声罢。您不知道，您病着的时候萧小王爷遣人送来的东西都叫夫人给扔了出去，萧小王爷在门口巴巴的站了半晌，夫人连门都没让进，今日小的可是拎着脑袋把东西接过来的，您可心疼些小的吧。”

　　长安哪里听得见他的絮叨，兴奋不已的将层层叠叠的布包打开，却难掩失望的“啊”了一声。阿武立刻凑过来，紧张地道：“怎么了，不会被小的弄坏了吧？”一瞧，便乐了，转身继续盛粥去了。

　　长安苦着脸翻检着，一沓宣纸，一支毛笔，一方砚台，和一方墨。文房四宝，这下齐了。他拿起毛笔，笔杆是翡翠的，上面细细镂刻着祥云纹，触手生温，是个好东西。他往旁边一扔，又去翻那沓宣纸，忽然眼前一亮，从里面抽出张淡黄色的小笺，上面寥寥数语，是他熟悉的清隽笔迹。

　　“长安，安否？兄心中甚念，盼好生养息，两日后老地方相见。”

　　阿武凑过来，虽不识字，但见长安神情愉悦，便道：“公子还是先收起来用饭吧，粥冷了伤胃。”

　　长安满心烦闷一扫而空，微笑道：“好，就来。”他小心地将笔墨纸砚装进书袋，这是万万不能在家中用的，又踮脚取下书架顶上的一小小檀木盒，将那张淡黄色小笺仔细叠好，珍而重之的放了进去，又取过手帕将盒子上的细尘一一抚净，这才放回原处。

　　“公子——！”阿武瞧着已无热气的粥，无奈的顿足。

　　“来了。”他回首一笑，少年眉目如画，全无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