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如休去 ...
-
三年前,汴京。
正值盛暑,汴京三面邻水,水汽蒸腾间更是仿若在蒸笼中一般。正午,整座城都静悄悄的,街道上更是连个活物都不见。一直到了酉时末,太阳西沉,这才有人在街道走动,卖小吃的老翁推着小车,沿街穿巷地叫卖着:
“干豆汁儿,卤梅水,绿豆凉糕诶!”
偶尔有在屋外纳凉的妇人叫住他,买上一份卤梅水或一块绿豆凉糕,生意倒也不赖,老翁推着小车拐过一条小巷,往里走了两户,在一扇门漆斑驳的朱门前停住,清了清嗓子叫道:
“干豆汁儿,卤梅水,绿豆凉糕诶!”
果然,门立刻“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少年从门里探出身。
“老伯,烦请来两份绿豆凉糕。”
他年纪尚小,约莫不过才十三四岁,身量清瘦,仅着一身白色的轻衫,全身唯一的装饰大概就是额间的一抹蓝色护额,颇陈旧的样子,却更衬的肤色如玉,掩不住的书香贵气,与这破旧的环境颇有点格格不入。
老翁边往纸袋里装糕边笑道:“小公子,平日不都是一份吗?家里来客人了?”
少年接过纸袋笑而不答,只是把两枚铜板放到推车上,朝老翁点点头便又闪进门去。老翁收起铜板,重新推起车,苍老地叫道:
“干豆汁儿,卤梅水,绿豆凉糕诶!”
他的声音一路远去渐渐不闻,门却又“吱呀”一声打开了条小缝,刚刚的那位少年小心翼翼的从门里挤出来。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对襟窄袖长衫,乌黑的头发绑成整齐的发髻,套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额间的蓝色抹额倒还是一丝不苟的绑着。天气炎热,他折腾的满脸细汗,也顾不上擦一擦便拎着纸袋一路小跑而去。
夏日天长,但长安从家跑到将军府时还是已暮色四起,昏沉的暮色中将军府像一只巨兽,黑黝黝的俯卧着,两只硕大的灯笼照着“镇南王府”的牌匾,。他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下,这才慢慢走过去。
府前兵甲林立,身材高大的士兵身着铁甲,面目隐没在黑暗里,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肃杀之气。他犹疑着在府前徘徊了几步,想了想,又绕到府侧南角,一扇小小的角门口却也立着两个兵士,他正欲鼓起勇气上前,忽见角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出来,正是府中的管家王成,他忙叫道:
“王叔!”
满脸髯须的中年男子举目一看,小声道:“顾小公子?”
“是我是我。”长安忙不迭的应声,然后硬着头皮从两排门神中走过去,呐呐道:“我听说萧伯伯今日回朝了,来看看。。。”
王成打断他:“顾小公子,将军这会儿正忙呢,恐怕见不得你。”他斜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顾长安一眼,“小公子还是请回罢。”
长安脸皮涨得通红,忙道:“萧伯伯既然忙,那我便改日再来罢。”想了想,声若蚊呐的又道:“不知思明哥哥有得空罢?我买了他最喜欢吃的绿豆凉糕,思明哥哥这次去了两年,定是十分想念的。。。”
李成撇了撇嘴,不耐道:“此番将军得胜回朝,府中朝中诸多事务皆要料理,且今日府中有客,顾小公子还是不要在此混搅了,请回罢。”说罢,径自匆匆出府而去了。
长安茫然地立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一滴汗珠从脸侧缓缓滑落,他伸手抹去,手中的纸包捏的久了,被汗渍浸的油乎乎,滑腻腻的。他泄了气,垂着脑袋转身,不防袖子被扯住,一个小厮鬼头鬼脑的从门后探出头来,朝他挤眉弄眼地笑。
“阿泗!”
他惊喜的叫了一声,立刻又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去哪?思明哥哥可在家中?”
阿泗嘿嘿笑着给他作了个揖,道:“顾公子,真是巧了,爷正打发我去接您呢!”他侧过身子边往里让,“请吧,顾公子。”
长安喜不自禁,大跨步迈进府中,沿着抄手游廊轻车熟路地往后院中去。阿泗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小声道:“哎呦小公子您慢着些,小心点路!”说话间几个下人端着热腾腾的菜肴和长安擦肩而过,神色匆匆的往前厅去了。
长安脚步慢下来,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侧首道:“阿泗,今日府中可是在宴请哪位大人?”
阿泗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公子您还不知道吗?此次国朝与西戎一战,歼敌数十万呐,直打到他们国都去啦!”他往前厅指了指,有些神秘,“那西蛮子赶着求和,还送来了质子,听说是他们那的九王子,将军正在前厅接待呐!”
国朝大胜而归,长安自是早已耳闻,“哦”了一声,到底是少年心性,忍不住轻笑道:“我读书中皆言西戎人身高九尺,形容甚怖,不知这九王子生的是个什么模样?”
阿泗“嗨”了一声,颇为轻蔑道:“不瞒公子说,小的也好奇的紧,趁着传菜偷偷瞄了一眼,看那背影,与咱并无甚不同,瘦瘦弱弱的,倒似个病秧。。。。。。”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游廊,阿泗眼珠转了转,顿足道:“哎呀,顾公子,小的突然想起来爷还紧着要取个事物呢,可能容小的先去?”
长安自是不在意,道:“无妨,你快去罢,别误了思明哥哥的事。”阿泗揖了揖,自去了。
此时已到镇南王府后院,那绵绵丝竹之声渐已不闻,只闻的虫声唧唧。廊下的红蕉长势茂盛,斜剌剌的探过一两枝到廊下,晕黄的烛光下,倒真似娇柔美人盈盈入怀来。长安心绪极好,脚下生风,却见游廊那头绰绰约约来了两三位妇人,正中一位,灯笼下照的明明白白,正是思明哥哥的母亲琥阳夫人。
他唬了一跳,知琥阳夫人最恶见他,眼下已避无可避,若迎面上去,被琥阳夫人撞见,只怕是见不着思明哥哥就要被轰出府去了。他急的原地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也顾不得油腻了,将纸包往胸前一塞,攀着游廊便轻轻跳了下去,顿时便隐没在阴影中。
原来这游廊之外便是一个大花园,镇南王虽是武将,却颇爱此道,这园中花草楼阁,假山荷池,无一不精,无一不巧,却又偏爱银莲,园中之花十成有九是此花,此时正值花期,那浓郁的花香直冲的人发晕。长安蹲在廊下,听得琥阳夫人一行过去了,脚步声都已不闻,这才松了口气,又等了片刻,确定无疑了,这才立起身来。
如此折腾了一番,倒懒得再上去了。他因自幼在镇南王府厮混,路是熟得很,寻了条石子漫成的甬道便径自往后院中去。只是,他四顾瞧了瞧,园中并未上灯,假山黑黝黝的卧在那里,倒似一只异兽。
他有些忐忑,但见月色极好,虽非望月,但半轮残月破云而出,如水的月色虚虚笼罩,倒还堪堪可行。他便踏着如水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摸索,怎料未行几步,清风乍起,夜空顿时集了几团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月色立刻就朦胧了。他心下发慌,赶着往前跑了几步,刚穿过假山洞口,月亮便彻底隐没了,他“啪”地一声贴在假山石壁上,再不敢动弹了。
大概因为府中宴客,下人皆在前厅忙活,园中极静,并无人行走,长安只听得高高低低的虫鸣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别怕,别怕。他努力安慰自己,但一颗心却是“砰砰”跳的像要爆炸,额间的抹额已被汗湿。又等了片刻,月色却再无动静。长安咬咬牙,鼓起勇气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摸索着往前蹭了两步,未料指尖竟触到一温热事物,戳一戳,软中带硬,当即吓得大叫一声,踉跄后退,喝道:
“什么东西!”
说完自己立刻反应过来,应该园中路过的下人,当下暗自庆幸不已,道:“你认得我罢?我夜中不能视物,劳你把我带出园去罢。”说着擎出右臂示意那人来牵。
那人却似被吓的不轻,并不言语,也并无动作。又等了片刻,长安额头又沁出了汗珠来,心想难道不是个人?便又伸手在身前摸了摸,颤抖道:“你还在吗?有人吗?”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指节粗粝,指腹粗糙,握在手腕上沙沙的发疼。
长安舒了口气,却见那人并不动作,心下奇怪,道:“怎么?”那人并不回答,只是终于迈开步子牵着他默然前行。他步子极大,长安被扯得踉踉跄跄,几欲摔到,虽知王府中下人一向对自己不敬,但还是客气道:“劳你大驾了,还请慢一些!”
那人罔置未闻,扯着长安东钻西跨,倒似不识得路一般。长安一会儿袖子被树枝牵扯,一会儿脚下被绊,紧接着脸又被花枝刮了一下,心下笃定此人恶意戏耍于他,怒喝道:
“且住!”
那人终于立住,半爿残月也终于姗姗而出,长安眯着眼,眼前人的轮廓慢慢清晰,那人回头来,长安不禁大吃一惊,看着他蓝幽幽的左瞳,骇然道:
“你,是谁?”
眼前是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年,身量清瘦,如此暑热的天气里,他还裹着一身兽皮,偏生又露出半边臂膀,简直不伦不类。长安想起看过的志怪小说,看着他怪异的左瞳,结结巴巴道:
“妖妖妖怪?”
“妖怪”看了看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