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马滑霜浓 ...

  •   一轮朝日东升,积雪初融,瓦砾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雪水滴滴答答顺着屋檐淌下来,甚是扰人清静。长安病了几日,容颜清减了不少,立在案桌前整理着,不时咳嗽几声。

      院外传来马嘶和阿武的声音,似在与邻舍交谈,过了片刻,便听他大声道:“公子,马车备好了!”

      长安应声道就来,匆匆将案上之物装进包袱便要出门。丽娘迎上来,手里捧着件雪白的大裘。长安不由讶异,他此行回来甚是仓促,并未带御寒之物。再一看,原来是自己少年时的衣物,一时迟疑,并不接过。丽娘却只是道:“公子,山上冷,您穿上吧。”顿了顿,又道:“公子记得,也替老奴给夫人上柱香。”

      长安黯然,接过皮裘穿上,咳了一声,温和道:“放心丽姨,您进屋去罢。”

      丽娘爱怜地帮他整了整衣冠,道:“好孩子,去罢。好好陪陪你母亲。”

      长安颔首,跨出院来,阿武正在巷口等的不耐,小白好好休整了几日,倒是精神不错,见长安出来,扬蹄长嘶,蓝湛湛的眼睛温柔地看着长安,湿润润的。

      长安便抚了抚它的背,上了马车。阿武坐在前辕,扬鞭一声,便朝城外奔去。其时久雪初晴,商贩皆开市,熙熙攘攘,极是热闹。待到出城,又有贵族子弟呼朋唤友,携美带眷往京郊南山赏雪,官道上各色高头骏马,华贵马车来往不息,踏起一片泥泞。

      长安又破又小的马车夹杂其中,颇是刺眼,好在行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岔出两条道来。一条是上南山,长安他们拐进左旁小道,顿时清净了。又行了大半时辰,便也上了山。不过是一座无名小山,城中百姓的殡葬之地而已。

      马车缓缓前行,长安撩开轿帘展目望去,只见白雪初融,金阳照在雪上,甚是刺眼。山中一切皆被大雪覆盖,更是静到极处,偶尔头上的枝条被风吹动,刷拉一声洒下满头白雪来。

      如此行了片刻,山道便狭窄而不能过了。阿武便将小白拴在一较平坦之处,同长安一起抱起祭奠之物沿着羊肠山道往上爬去。此时两边已见坟茔,坟头积雪已融,露出湿漉漉坟头,几只寒鸦立在上头,见有人来,“嘎嘎”一声扇着翅膀飞走了。

      长安两颊发热,咳嗽不止,阿武也是气喘不已。两人终于在一坟丘前站定,喘息了片刻,阿武便执小铲开始清理坟丘四周的杂草灌木。长安跪下来,慢慢抚落石碑上的积雪,那上面刻着的字便一点点显露出来。

      妣德卫氏墓,离州人氏,国朝丙子二年旦。

      寥寥数字,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抚了抚碑身,将额头贴上去,很冰,冰的他心底微微抽搐。他小声道:“母亲,长安回来了。”两滴极大的泪砸落下来,淌过碑身,滑出一道水痕。

      长安回来了,长安知错了。

      他静静流泪了片刻,直起身,收拾碑前的祭台,将雪清扫干净,又取出手帕细细地擦拭碑身。阿武要来帮他,被他止住,道:“阿武,你去车上休息罢,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阿武打量了眼他的神色,道了声是,便下山去了。

      长安从食盒中取出各色祭品,一一摆放,絮絮叨叨:“母亲,潮州真的很暖和,长安在那里三年,都没有穿过冬衣,结果一回汴京就被冻病了,”他笑了一声,“长安是不是很没有用?”

      只有呼喝的风声回答他。

      “阿武在那里待的不习惯,总是盼着回来。我想着,这次走就不带他了,就让他留在汴京给丽姨做个伴罢。
      ”
      他取出酒壶,浅浅地斟了两杯,一杯洒在膝前湿润的土里,一杯仰头饮下,咳了两声,抹掉嘴角的酒渍,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长安还想着。。。去看看思明哥哥和。。。。只是不知道。他们想不想见到我。。。”

      风声如泣,猛烈地吹刮着,掀起长安的皮裘,将他未说完的话吹散在风中。长安扶住酒壶,无声苦笑,无声流泪:“只是我。。。只是我还有什么脸面去看他们。。。”他眼中现痛苦之色,垂首低声道:“长安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苟活在这世上?”

      他侧首望向远山,泠泠雪色如一把利刃刺入他的的眼中。他阖上眼,只在心中默默道:

      让我再见一个人罢,再见他一面,死可以矣。

      两人下山时已是将近日晚,游人俱已回城,官道上空荡无人,只偶尔有一单骑飞驰而过。阿武又冷又饿,便催着小白快行,长安在山上吹了半日的风,只觉得身上又一阵阵的发起冷来,脸上却热的发烫,本躺在车厢昏昏欲睡,忽感到车身猛然颠簸,顿时卡住不动了。

      阿武跳下车一瞧,原来左侧车轮陷进了泥坑中,骂了一声,上前去推了推,哪里推得动?又挥鞭赶小白,挣扎半天,溅了满身泥点,车子却是不见动了半分。

      他心中叫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帮手都没有,听见长安在马车里咳了一声,道:“阿武,怎么了?”

      阿武“嗨”了一声,愁眉苦脸道:“公子,马车陷进泥坑里去了。”他犹犹豫豫地道:“公子您能不能下来帮小的一把?小的一个人实在是推不出来。”

      马车中长安还未做声,他突然望见南山上下来了数十人人,皆是骑着高头骏马,人未到,嬉笑之声便隐约可闻。不过片刻便到了眼前。阿武本想着寻个帮助,结果见来人无不是彩衣锦绣,环佩叮当作响,哪里还敢作声,闪到路旁缩在脑袋待他们先行。

      这一群世家子弟只因赏雪忘了归期,如今策马疾驰好不痛快,岂料路中横着辆破旧马车阻了去路,虽还可行,但着实可恼。一行人勒马停下,立刻有一豪奴驱马上前怒骂道:

      “哪里来的破车?敢阻我们家公子的路?找死吗?还不快点滚开!”

      阿武瑟瑟缩缩地上前道:“大爷,车子陷进去了,动不了,容小的。。。”

      “去你的!”那下人横眉,“罗里吧嗦什么?赶紧滚开,要是误了公子们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快滚!”

      长安虽晕乎乎的,却也听了个大概,于是下车来,道:“阿武,不必与他多言了。”他掩袖咳了一声,“过来,我来推。”

      那数十个世家子弟便停止了交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寒酸的主仆二人在那又推又拉挣扎半天,却半分也未移动。便有人窃窃发笑,有人不耐咒骂,两三个豪奴围上来,鞭子抽在破旧的车身上,骂骂咧咧道:

      “妈的,再搞不走哥几个把你这破车烧了信不信?”
      “穷酸秀才,出来找死啊你?”

      长安发髻微乱,脸色惨白,沁了满额的冷汗。他咳了几声,抬眸将几人扫了一眼,淡淡道:

      “几位若是着急,何不来相助?若不能,还请闭了尊口吧。”

      那几个豪奴一愣,正待发怒,听见一男子温声道:

      “阿福,你几人就帮下这位公子罢,免得误了时辰。”

      那名叫阿福忙不迭的应了声,几人小声道了声“晦气”,只好下马帮着推车。

      左权本等的极是不耐,瞟了眼长安,不怀好意的笑道:“怎么温兄,莫不是瞧上了这位公子?要不要为兄去帮你讨个契机?”

      其时国朝男风盛行,国都汴京更盛,达官贵族皆以养娈童男伶为乐,世家子弟身旁多养清秀小厮。众人皆稀松平常,只是温尚清随其父久居柳州,前几日才入京来,当下脸红结舌,道:

      “左兄切勿乱言,实在是冒犯那位公子了。”

      几人便哄然笑起来,玩味的打量着长安。

      长安裹着灰色的皮裘侧身立在车旁,半张面孔隐没在雪白的毛领中,虽只见半张面孔,但见肤色白润似玉,身量欣长清瘦,便已是极不错的品相。

      左权瞧着,不知为何隐隐生出熟悉之感,正当此时,长安侧首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一眼。众人一静,复又调笑道:“这公子长得着实不错,温兄有眼光。”又见左权张嘴微愣,大笑起来:“完了温兄,这要是被左权兄瞧上了,可是没我等的份了。。。。。。”

      笑到一半顿住,几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一黑骑越众而出,马上的人阴沉着脸,像是要赴战场杀敌似的杀气腾腾地策马冲到那公子面前。

      几人面面相觑,却并不敢上前,便都看向左权,道:“左兄,这。。。”左权摇摇头,眼底阴沉。

      那黑马堪堪冲到长安面前才停下,被主人狠狠一勒,前蹄扬起,“咴咴”叫了两声,前蹄砸下,长安的衣摆上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斑。

      他抬首看向来人,那人亦俯身看他。其时暮色已起,来人背光,并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极亮,和他俯着身体带来的沉重压迫感,似曾相识。

      他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口中却迟疑地叫了出来:“李玉?”

      那人慢慢坐直,“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长安便知确是他,发白的嘴唇抖了抖,心中却生出不合时宜的滑稽可笑之感。勉强扯了扯嘴角,道:

      “好久不见,挡了你的路,真是抱歉。”

      那边小白长嘶一声,终于挣出泥坑。阿武忙将马车赶到一旁,让他们通行。众人打马而过,不时投过奇怪的一瞥。李玉不动,勒着缰绳静静地等在一旁。

      左权留在最后,朝长安笑了笑,淡淡道:“长安,好久不见了。几时回来的?哪日有了空闲,我们也聚一聚。”不等长安反应,转头拍了拍李玉的肩,道:“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咱们呢,别误了时辰。”

      李玉盯着长安,不容置喙道:“你先走,我片刻就来。”

      左权无法,道:“你可快着点。”扬鞭催马走了。

      那喧嚣之声渐去不闻,四下沉寂。李玉翻身下马,走到长安面前。

      “好久不见,顾长安。”

      他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明离的很近,却又好像很远,飘忽不定。

      长安鼻口间全是灼烫的气息,身上却是微微打着摆子,此刻只想快点回到家去,勉力一笑,道:“可还有事?我不舒服的紧,若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他猛然后撤一步,紧抿着唇侧首看着暮色,李玉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他冷笑一声,从他肩上拈下一根枯叶,攥拳收回身侧,面无表情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布奉进京了。”见长安面色倏然惨白,凑到他耳边咬牙道:“不过你倒用不着为他担心,他此番来,是来求娶明玉公主的,是陛下的座之上宾呢。”

      他说完,逃离般地地回身上马,不再看长安一眼,长鞭狠狠一甩策马离去。

      寒风呼啸,长安唇边慢慢浮起一抹苦笑。他摇摇头,尘世无常,尘世弄人。他如今大梦方醒,却已是太迟太迟。若可以重来,要如何才能不至于如此一错再错?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母亲在房中小憩,阿武不知跑到哪里偷懒去了,他小心翼翼地从家中溜出来,满心欢喜,却不知命运的剧变正在等着他,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