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一描

4、飞机的航向

　　我待在房间里，几天都没有出门。

　　贝君有一两次走到我门前，问我可需要帮忙。我婉言谢绝。艾君几乎每天都在外面等我，因为贝君守着大门，他克制而没有硬闯进来。大家都默默的，维持片刻的静止。

　　直到我觉得我想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的空气，我想去晒晒太阳。我走了出门。

　　室外吹起凉风，我精神一抖，看到艾君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他看到我，朝我走过来：“唯，我们谈谈吧。”

　　我抬头看天，天上有云，风把云朝一方向轻轻地推。我看着艾君，示意他跟我往镇郊的方向走。那是最近两个月我每天散步必走的路线。

　　我们沿着小河往上，秋天快过去，河里的水不多，两岸的树和草萧肃而渐有凛冽的味道。我目视着前方，有时看着对面的树林。艾君静静地走在我身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你是知道我的”，他缓缓地开始，“我总是那么自信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也没经历过挫折。很多女朋友曾向我示好，明里暗里要给我爱情，我就好似不知道疲倦……”

　　“艾君，你觉得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么？”

　　他转头看着我，但没有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感觉我已经去到了天涯海角，才寻到这样安静又美好的地方。这里实在是太静了，静到我觉得可以很舒服地睡个懒觉。在懒觉里做个梦，或者不做梦，梦醒来，或者不醒来，都是那样的安静。”

　　“唯……你已经决定要离开我了么？”艾君好像意识到我表情的变化，他惊于见到这样陌生的我。

　　“像你所说的那样，你是那样的骄傲，并且自由。你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狭小的空间，你的浪漫就是你的灵魂，你是不能被束缚的。”

　　“唯……”

　　“你是为艺术而生的人，应该绚烂地如同星辰一样散发光辉。我相信你会有很好的成就，你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我浑身上下都是烟火气，在爱情的面前，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会呷醋、控制欲很强的女人。”

　　一阵风吹来，我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艾君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东西。我第一反应是，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带回我的身边。我……我不能忍受突然没有了你。但是，我并不能给你承诺什么……我陷入一种几乎要发狂的情绪中，感觉一直在天旋地转。唯，我比我想象中要更爱你……”

　　艾君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眼睛里有着汹涌复杂的情感，他看着我，看着我，说不出话来。他捧着我的脸，低头想吻我。在他的唇快要落下来的时候，我别过头去。我把他轻轻推开，继续往前走。

　　我很了解艾君这个人。相识多年，我们从陌生人，变成好朋友，又从我爱上他开始，变成暧昧的关系。他天生就有异于常人的灵敏敏锐，有着最好的触觉嗅觉，对艺术有着天生的鉴别力和感受力。他出身名门，也曾远渡海外求学开智，归来后便继承家业，一切都顺顺当当如有神助。

　　我爱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想得起来的，是当时对他的死缠烂打，黏着他如同小猫，我喜欢他英气的样子，喜欢他作画时的专注，喜欢他对我说两句调情的话，我便可以激动一整天……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想和他在一起，后又因为他和其他女性朋友暧昧不清的关系而痛苦万分。

　　我逼迫他一定要做出选择，要么我，要么别人。不能在对我好的时候又无法拒绝别人。甚至我知道他对那个她不一般，他心里对她念念有情，我还在等待那个渺茫的转机。

　　要剥夺一个人的自由，是件残忍的事情。我的选择便是把我自己从他身上剥离下来，把自由还给他。从此大家各生欢喜吧。

　　“艾君，你回去吧。你慢慢地会适应我不在的日子，谁没有了谁都能活下去。”

　　他从后面赶上来，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很紧很紧，紧到我开始吃痛。他把我转为面向他，深深地拥吻着我。他仿佛把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一个吻里，又好像有万语千言想对我诉说，我一时失了神志，任由他席卷而来。这个吻是痛的，我感觉心头有血在滴落，又好似坐上云霄飞机，可是飞机是没有航向的，就好像当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飞机就会坠落消失在宇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