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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附近那家咖啡店起火的时候徐栋刚好正在自家餐厅后厨里试菜,一听见有人喊“着火了”就抄起灭火器冲过去帮忙。
      开餐厅之前徐栋专门去消防大队学习过这种干粉灭火器的使用方法,泊湖餐厅里的消防设备又是他开业时新配上的,每个月也都有在检查外观检查压力表,保证能在意外状况中发挥作用。
      可其他店铺里就不一定了。要不然是一时想不起灭火器放在哪,要不然就是来回晃了几次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能用的,那人也不知是帮忙心切还是紧张得手忙脚乱,保险销一拽,还没弄明白该往哪喷,就握住压把往下一按,基本都喷在了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上,还误伤了旁边的徐栋,弄了他一身。
      对方很是不好意思,徐栋深感无奈,只是引着他在起火的材料上左右扫射。等专业人士接手之后,徐栋赶忙回到自家餐厅冲澡换衣服。
      纪湖就是这个时候又出现在他面前的。
      这个时机出乎了徐栋的意料,却又已经等了太久。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纪湖是直接从片场过来的,对方坐导演椅时习惯的穿着打扮有种懒散又平易近人的好看,徐栋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徐栋可以理解纪湖下了片场直接过来,却不明白他怎么帽子墨镜口罩一样没戴,就这么招摇着一张人尽皆知的漂亮脸蛋跑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那件千岁绿的短袖衬得纪湖没有任何修饰的面容天然而完美,显得肤色更白,线条更干净,同时也显得眼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红色更加突出,从难以确定,变成无法忽视。
      纪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口,也不再向前一步,当然也没有离开。
      徐栋对重逢的喜悦被纪湖的沉默以及那抹红生生压了下去,他丢下手里的毛巾,站起身更靠近了一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他等的人等到了,他要的只有这些。
      眼睑绯色终于变成积蓄的泪,徐栋看在眼里几乎生出一种惶恐,他按捺不住地想要去抚慰,想要拿出一颗心去哄他。
      可徐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了。
      纪湖以一种近乎扑杀的姿势,一手揽着徐栋的腰背,一手抚着徐栋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嘴唇。
      啃噬般的,撕咬般的,一面发泄,一面标记。
      纪湖拥住他带来的巨大冲力使他的后背撞在休息室的柜子上发出巨大的动静,短暂的疼痛和噪音使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和恍惚,可唇齿相触的熟悉味道又让徐栋立刻回过神来,以同样的力道回吻过去。
      手掌急切地描绘着熟记于心的身体曲线,手臂肌肉用力到发痛地将久别的人箍在身前。
      这个暌违已久的吻接得像少年人的一场肢体冲突,见血见肉,分毫不让,如同打了一架。
      慢慢地随着逐渐升高的体温,气氛变得粘稠起来。
      徐栋身上这件背心贴身得恰到好处,纪湖的手已经顺着下摆贴在了腰腹位置上,掌纹摩挲的线条佐证了没在镜头前的这些时日里徐栋也丝毫没有放纵自己,身材依旧维持着饱含力量感的赏心悦目。
      那只手尚不安分,还理所当然地顺势检查了一下胸肌,又摸过肩胛,流连在腰背位置。当那只游走得无所顾忌的手沿着运动短裤宽松的裤腰往里探的时候,手的主人才终于找回一点理智——
      “你这没装监控吧?”
      徐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停顿闹得哭笑不得,又不由感叹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吃遍了山珍海味的影帝男神这么一副急色样子实在珍贵又有趣,忍不住就萌生恶趣味想逗一逗他:“先别管我这有没有监控,就刚才你推我那么大劲,嘭一声响,外面肯定以为咱俩在这打架呢。一会儿再不出去他们就要进来拉偏架了,我的员工们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板挨揍吗?”
      纪湖竟也真的被他唬住了:“啊?我真的用了很大力气吗?疼吗?没受伤吧?”
      纪湖的眼神里写满了焦急和不安,徐栋又怎么忍心让他担忧,重新将人好好抱住:“没有没有,不是你力气大,是这柜子本来就容易活动发出噪音,明天我就给它钉墙上去。你怎么过来也不戴个帽子什么的?吴立云呢?没提醒你一下?”
      徐栋的话让纪湖想起在手机上看到起火视频的那一瞬间,灵魂好像从四肢百骸流走,从内散出的无力感,即使现在已经把人好好地摆在面前,仍忍不住后怕。
      将不稳定的情绪整理咽下,纪湖才开口:“我在微博上看见说这边着火了……”
      后面的话他省略没有说,可徐栋又怎么会不明白。
      他的脑海里补全了画面:纪湖失神无措地看着手机,仓皇不安地离开片场,又一路提心吊胆地赶来此处,才终于让心脏重回胸腔,知道是虚惊一场。
      也没来得及确认失火的位置,也没来得及做好明星的伪装,甚至都没来得及发觉视频里记录下的火势根本用不着他如此焦灼,玲珑剔透的人难得丢了脑子,像失足跌入浅滩里的旱鸭子,惊慌失措无助呼救后才发现水深不过膝盖。
      这人傻得可爱,徐栋却笑不出来。
      他想,自己是终于等到了,等到自己天资聪颖的爱人试遍了所有捷径,摒弃了一切技巧,忘却了所有条件,赤条条地回到他身边。
      等在原地的自己,是同样不着寸缕,手捧真心。
      徐栋又一次吻住了纪湖的嘴唇,像第一次,像一万零一次。
      血液从一颗心脏流进另一颗心脏,如同再世为人,此刻重获新生。
      吻着吻着,那件刚穿上不久的背心就被丢在一旁,纪湖颜色清亮的短袖也挂在了座椅靠背上,运动短裤早就踩在脚底,两副躯体一边索取一边推搡,最后倒在内间的单人窄床上。
      关上门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泊湖餐厅员工手册第一条——纪老师来找我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别烦我。”

      分针转了两圈,餐厅里第一批晚餐的客人已经入席。
      借着湖光观赏日落,是泊湖餐厅露台区域的卖点之一,饶是炎热又多蚊虫的夏季,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只为从平凡的日常中撷取一片晚霞作为浪漫的底色,一半铺在湖面上,一半铺在餐桌上。
      休息室内间的四方小窗中也透出同一缕玫瑰色,互相倚靠着的情人不言不语,流着汗的身体反射着夕阳的柔和光线,一呼一吸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徐栋下床想去给纪湖倒一杯水,刚把上半身坐起来,就感受到胳膊上有一股阻拦的力量,徐栋不解回望,纪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悻悻松开了手,假装无事发生。
      徐栋先是困惑,而后又领悟了,心中感受复杂难解,还是先端来了水让纪湖润润嗓子。
      空玻璃杯放在一旁发出沉闷响声,徐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留住我?”
      问话来得突然,但纪湖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想到过徐栋或许会再提起这件事,提起那天的争执,争执过后,一个不回头地走,一个从没想要挽留。从那天后,纪湖就想到未来有一天或许徐栋会再问问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但他从没有预设过自己会怎样回答。
      此刻纪湖可以用一些温柔的技巧,或是近乎耍赖地蒙混过去。他熟知成千上万种表达的诀窍,足以用语言绘制迷宫,将自己放在迷宫的正中,曲折蜿蜒不得一见。
      但他没有,他想他再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掩饰分毫。
      真心话被纪湖轻描淡写地说出,徐栋离开的那一幕仍时不时浮现在眼前,以至于纪湖搞不清楚胸口的隐痛来自于吐露心声还是陈年旧伤:“留住你?我为什么要留住你?没听过吗?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徐栋窥见纪湖借以引用歌词来修饰他的后悔和脆弱。一年的时间平行地流淌在两个人的生命当中,纪湖学会了在徐栋面前坦诚,徐栋也明白了如何去爱自己别扭的爱人。
      说白了,他们赤诚淋漓的感情,本是两个不自信的平凡人绞尽脑汁地武装怯懦,终于在哭过痛过,又刻骨地孤独过后悔过之后,威风凛凛地从以前那个强撑的自己手里,夺回所爱。
      徐栋感受着一颗心脏泵出血液再流遍全身带来的鲜活满足,满足于身旁纪湖熟悉的气息,和两人交握的手。
      日落的霞光从橙色里透出一些粉紫,徐栋感受着指缝间骨节的形状,越牵越紧,对纪湖说:“那换我来留住你,你不是转瞬即逝的彩虹,也不是没有形状的风。”
      “那我是什么?”
      “你是月亮。”
      这个比喻太过浪漫,纪湖怕自己会没出息地红了脸颊,仍佯装镇定无耻地翻起旧账:“据我所知,前不久我还是个混蛋。”
      徐栋的额头抵着纪湖的太阳穴位置,高挺的鼻子蹭在爱人的侧脸,像在描绘耳朵的形状,又像动物用摩擦留下自己的气味。
      听到纪湖的话,徐栋噗嗤一声笑了,热气拂过耳廓。他知道纪湖说的“前不久”,是指他们一年前的争吵,徐栋当时伤透了心,不留情地指责纪湖行为举止十足混蛋。
      下面的话徐栋其实不好意思说,觉得太过肉麻,或是想换种语气,修饰一下,含蓄一点,像个成熟男人一点,但似乎他的准备没有奏效,依旧借着那股热气,吐露甜腻的爱语:“你不知道吗?月亮是由百分之五的混蛋和百分之九十五的小甜豆组成的。”
      话语幼稚却让纪湖很受用:“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也是月亮。”
      这下发出笑声的换成了纪湖:“你也是小甜豆?”
      “我就是月亮,因为月亮才能和月亮谈恋爱,两个月亮可以永远在一起。”

      虽然纪湖很不想离开这个仅仅是徐栋偶尔在店里呆到太晚凑合睡一觉的内间,一米宽的小床窄得正合他的心意,将身体摆正时床架发出微妙的声音,就像在控诉先前两人激烈的动作。
      和纪湖相比,徐栋年轻的身体总是热得像一团火,冬天暖得人不想撒手,可是到了夏天又贴在身边很有存在感,带着热,带着汗,带着一种纪湖无法忽略的蓬勃气息,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纪湖,他的爱人就在身边,从此不必再漂泊。
      今天一天从早上开始的拍摄,到半下午因为一条微博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再到重逢的喜悦和难耐的抒发,此刻的纪湖松掉了紧了太久的那根弦,昏昏沉沉想要跌入梦境。
      纪湖在半梦半醒之间回味着飘忽的快乐。徐栋就在身旁,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如同找回了身体缺失的部分,那种怡然惬意是没有体会过就无法想象的。
      纪湖发现自己在这样一个亮眼皮囊层出不穷的圈子里,一个追逐着几千万上亿的投资和收益的行业里,一个被无数人认识记住并喜爱的位置上,钻营挣扎,兜兜转转,他最想要的,不过正如此刻,一张动作幅度大了点都会难以承受的单人床上,徐栋的身边有自己半米的位置。
      如果这句内心感叹被徐栋听到了,说不到又要借机闹他:“半米你都用不上,我看你摞我身上刚刚好。”
      纪湖想放任自己就此睡去,一觉醒来两人就想从没分开过一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枝芽都是纠缠的姿势。
      可不巧的是,今天本就因为提前结束拍摄而耽误了小半天的拍摄计划,晚上还跟宁雪约好了要和公司的几个经纪人一起吃个饭,聊一下下半年的计划。
      素来以精力旺盛爱岗敬业而闻名的纪湖,现在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不想工作。
      心里甚至有个声音在小声地诱惑着:当个饭店老板娘似乎也很不错。
      直到徐栋问他:“晚上有事吗?要不要留下来试试菜?”
      纪湖才懒洋洋地从小床上爬起来,劳模魂又元神归位,驱赶了之前的睡意,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点不乐意:“今晚和宁雪约人吃饭,讨论新签的几个人下半年的安排。”
      谁知徐栋一听,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了,穿到一半的衣服也扔在一边,一脸严肃认真地盯着纪湖,盯得纪湖心中难得生出了几分心虚的意思,生怕徐栋是要跟他秋后算账,细数他不合格的地方,待改进的毛病,他的自私自大懦弱苟且。
      纪湖几乎要羞愧地低下头了,才听到徐栋故意压着嗓子问:“新签的?谁?林覃吗?他是不是喜欢你?他肯定喜欢你。”
      纪湖毫无防备徐栋会吃如此广袤又有提前量的醋。
      且不说他是怎么知道光阔新签了一个叫林覃的艺人,毕竟公司的微博也会发布相关的信息。可徐栋从没接触过林覃,更不会知道林覃和纪湖相处时的言行举止,是如何推测出林覃的心思的呢?
      纪湖还没想明白,徐栋也没问明白,就被宁雪催促的电话打断,也听说了纪湖扔下现场一个人跑了的丰功伟绩,只等他好好解释解释。
      用一个难题来堵上另一个难题实在不是聪明之举,可纪湖一时也没别的办法。
      徐栋看着接电话的纪湖,明白他是真的有事要忙,便摆摆手放他走了。

      宁雪刚把车停好,就看见纪湖开着车拐了进来。
      他们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是两个人共事这么多年来的一点小习惯,提前碰个头,把等会儿要聊的事情先通通气,要是有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先协商好了再跟其他人沟通。
      不过今天要谈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从车上下来之后两人就随便聊了起来。
      最近有一部话剧想找纪湖参与,导演是他当年在电影学院的一位同级好友,也是祝远峰的学生之一。只不过这位导演的事业远不如祝远峰其他学生们那样顺利风光,不惑之年依旧没一部叫得上名的作品,还在小剧场打滚,原因无他,这个人特别轴。
      “连义他也是真够有意思的,又打电话来敲你的时间,他那个剧本我看了,不知所云,没人会买单的。”宁雪今天半下午的时间都用来跟那个榆木脑袋的固执导演在电话里磨,现在提起来还一肚子气,言语难免有点刺耳。
      连义就是纪湖的同门好友,说是好友,那也已经是当初上大学时候的事情了。毕竟在学校里,两人还都是象牙塔中无忧无虑的学生,可走上人生的分岔路口之后,才发现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连人影都瞥不见了。
      那个话剧剧本纪湖也抽空看了,是连义自己写的,说不知所云,确实是有点过分,不过讨不到好也是真的,连义给出的整个架构有点过于先锋和前卫,首先在完成度上都要打问号。
      纪湖是很想帮一下连义的:“我跟他提了点建议,发给他了,他没回我。”
      一听这话,宁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先不说他的东西到底怎么样吧,就是档期这一条,就没戏!你知道他下午跟我说什么吗?要你跟他去巡演!全国!巡演!初定今年六个城市演八场!他是不是不知道你接戏什么价码啊?”
      说真的,连义还真不知道,不过纪湖也不敢跟宁雪说,是他自己跟连义夸下了口,只要他需要,就说一声,不用谈钱。
      问题是,那话是十几年前说的,当然纪湖也不是要毁诺,只是连义的安排太不凑巧,今年的工作已经接满了,确实腾不出时间去排练演出。
      宁雪手指夹着一根烟,气得猛抽了一口:“我刚想暗示他一下钱的问题,他就开始跟我聊那个主角,说是主角就是为了你写的,说是某天半夜突然入梦的角色,梦里和你手牵着手留下一个匣子,醒来之后他文思如泉涌写了个这玩意。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这是胎梦吧?”
      纪湖见宁雪气得捏着烟的手都握紧了,想笑也不能笑出来,赶快安慰两句:“他那个人就那样,你下次不接他电话就得了,我去跟他讲。”
      烟抽到头,宁雪使劲按进烟灰缸,正打算继续吐槽,突然目光一转,盯着纪湖,纪湖脸上正挂着点掩不住的笑意,眼睛亮亮的。
      “不对,你今天不对劲。怎么回事?迎来又一春了?”
      刚还准备好好帮宁雪调节一下心情的纪湖忍不住甩去一个眼风,这女人真是了解他了解得过分:“什么叫又一春?”
      宁雪见他也没反驳,明白了个七七八八,闹起他来更加肆无忌惮:“也对,您老人家,吉林省会。”
      此时的纪湖正是吃饱喝足心态平和的状态,对着宁雪牙尖嘴利的样子也没多言,懒得跟宁雪斗这没什么营养的嘴。毕竟他还想在宁雪面前嘚瑟两下,可不能把观众气得直接愤而离席了。
      纪湖抓紧时机故弄玄虚:“春天不春天的说不上,就是今天特别高兴。”
      宁雪好久都没有见到过纪湖像现在这样幼稚无聊,却又开心得很真实的样子了。
      虽说她早就习惯了纪湖的沉稳可靠,甚至在两人刚开始合作时,纪湖才刚过二十正是风头无两,本应轻狂张扬的年纪,却已是一副少年老成内敛稳重的样子。
      那时的纪湖刚从失去双亲的痛苦中走出,好在事业上所成颇多。无论是国内的影帝称号,还是国际上各大电影节都表现不俗。那几年纪湖片片封神,又年纪极轻,轻到他的面庞中还有着少年人的影子,自带一种脆弱天真又倔强的美感,再加上他在表演上的天分,可以说是每一个角色都成了经典。其实这也是近几年纪湖的事业中心放在做导演而非当演员上的原因之一,那时候完成过的角色类型太多,复刻自己没多大意思。
      二十多岁的纪湖,正是精力旺盛敢拼敢闯的时候,电影一部接一部地拍,数量质量都令同期其他演员望尘莫及,赚够了名声也赚鼓了钱包,想要的东西有人排着队捧上来。
      那时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艺人,虽然成就都远不如他,可排场气势却比他足得多,玩的也都是寻常人找不到的刺激,有狂转的轮盘,有混乱的夜色,甚至还有尖锐的针管。
      宁雪当初刚带纪湖的时候,了解还不多,生怕这位年轻影帝走歪了路,自己比他虚长三五岁,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又不好明令禁止地说,生怕激起纪湖的逆反心理。
      谁知道纪湖根本不用她操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清清楚楚,多少次在那种场合全身而退,宁雪才算意识到自家这位艺人和那些漂亮蠢货不是一个量级的。
      要说纪湖唯一令宁雪不放心的,就是感情问题。
      可能是因为一场车祸以残忍又令人无法反抗的方式带走了纪湖的双亲,使他认定了任何人之间的联系是无比脆弱又无常的,即使是血脉相连至亲至爱的父母也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灾祸离开。
      曾为他遮风挡雨,纵他自由飞翔,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他支持和爱的亲人,尚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就从纪湖的世界里消失不见,去了他到不了的地方,埋下了他再无法相信长久的种子,始终处于一种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宁雪很清楚纪湖心中有这样一个“隐疾”,所以即便纪湖总是处在这种说不上健康,也难以被大部分所接受的,牵扯利益交换的情感关系里,宁雪也支持他及时行乐,不用为世俗的评断所扰,她来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可现在看到纪湖的神情,那是一种再平凡再普通不过的幸福满足,却对纪湖来说,是最难得最宝贵的东西。
      宁雪深知这是其他关系别的任何人都不曾也不能够带给纪湖的,一定是那个人又回来了。
      徐栋曾把纪湖变成爱情面前引颈就戮的傻瓜,就能再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永永远远保护他心中那个仍会相信愿意依靠的小孩。
      宁雪欣慰,纪湖的幸运又来了。
      宁雪看着纪湖那快活样子,本是想配合一下他的演出,让纪湖抒发一下又初恋了的感受。可时机不巧,宁雪还没开口,其他几位就被引进了门,开餐便聊起了正事。
      说是正事,也不过是大家沟通一下想法,有个大致雏形,实际上还有点小型团建增加点公司凝聚力的意思,毕竟纪湖忙起来几个月小半年不在公司里露面,其他人想见他都不太容易。
      于是这顿饭大家吃得和谐又开心,在畅想光阔的未来更加广阔,下半年更上一层楼的美好祈愿中结束了。
      其他几位撤了之后,宁雪还嚷嚷着让纪湖跟她回家再开瓶酒,其实也不过是闹他一下,用大拇指想也知道纪湖此刻并没有多想和自己这个合伙人在一起共此良宵。
      谁知纪湖把话在嘴里裹了半天,回了宁雪一句:“我回我们家饭店开酒去呀。”
      然后就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转身就打算往自己车那边走去。
      被一把拉住之后,回头对上一张错愕的脸:“徐栋开餐厅了?”
      “嗯。”
      “那他还打算再演戏吗?什么时候再回来签约?现在我就着手给他挑挑工作?”
      “我……”纪湖难得面对宁雪这么心虚:“我们还没说到这些……可能一时半会他没打算拍戏,毕竟餐厅才开不久,他好像每天都在那边忙。”
      宁雪无奈了,可这事毕竟她说了不算,只能是徐栋自己决定,但挡不住她气不打一处来:“那我拜托您二位还是考虑一下这件事吧!毕竟事关他的职业规划,别天天不早朝了!明天我去片场探班!”
      便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时间已经走到十点半,车水马龙尚且川流不息,但好在路上已经没再出现停车场一般的盛况。
      不过就餐的地方距离湖畔商区略有一些距离,纪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自己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今天下午在床上把脑子一起给滚丢了,从徐栋那离开之前竟然连个联系方式也没要。至少也应该让徐栋把自己从微信的黑名单里放出来的。
      如果现在过去发现徐栋已经不在餐厅了,又要到哪去找他呢?总不能一直在餐厅门口等到第二天营业吧?
      纪湖甚至天马行空地想到了《聊斋志异》里关于山林野寺中和穷苦书生春晓一度之后芳踪难觅的妖鬼精怪的故事,结局大概是失魂落魄的好色之徒顺着记忆再寻上山来,此处唯余一残破荒庙。
      自嘲地笑了笑,纪湖认为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离谱,却又在停好车走向泊湖餐厅时,远远看到大门紧闭又没什么光亮蔓延出来的时候,惊慌得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如同墨菲定律揭示的残酷真相:最糟糕的预想,总是会变成现实。
      整个泊湖餐厅的玻璃墙体透出的唯有常明的警示灯光,一桌一椅都和他下午见到的毫无差别,唯独那个本应在这里的人此刻不知去向。
      纪湖不死心地围着餐厅打转,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误触了防范警报。
      兴许误触了才好——纪湖自暴自弃地想——误触了就叫徐栋去警察局领人,不怕他不来。
      好在纪湖还没有失去理智到如此地步,使宁雪免于一场焦头烂额的危机公关。
      直到纪湖隐约窥见餐厅面向湖水的露台上泻出一点如豆的灯光时,才觉出“虚惊一场”这个词有多么美妙,而自己竟在今天一天时间里体会了两次。
      树木的枝叶随着气温的升高而变得更加繁盛,影影绰绰间是小圆桌前亮着的一小点,和那点光亮下半明半暗的那个人。
      又往近处走了点,才发现徐栋面前摆着两只酒杯和一个极精美的玻璃酒器,而昏黄摇曳的光竟是侧旁点着的一盏蜡烛。
      纪湖呼吸一滞,美酒烛火湖光和佳人,再邀上半空明月,静默中便生出一种能够穿越时空的,隽永的浪漫感受。
      纪湖兀地又想起自己之前开车时发散出的聊斋风格的荒唐想象,一时间不敢开口,怕冲撞了这幅月夜美景。
      直到自斟自饮的徐栋看到了他:“站在那干嘛?草木里蚊虫很多的,这边点了蚊香。”
      一开口就把纪湖从香妖艳鬼的想象中拽了回来,毕竟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可不像是会关心站在草丛间会不会受蚊虫叮咬这样的问题。
      纪湖从善如流地走到徐栋对边位置坐下,才看到酒器中的液体同常见的红酒色泽有些许不同,是一种漂亮的艳红色。
      徐栋顺着他的目光,为纪湖斟上酒。
      琼浆入口,纪湖才发现这杯酒的度数并不算高,涩味明显,可比涩味更明显的是它的香气,浓郁热烈又难以辨明,不是单纯的果香,又隐约透出点花香,是纪湖从没喝过的味道。
      “这是什么酒?香味很独特啊。”
      “这是我去年玫瑰花期时用玫瑰花和荔枝酿的酒,怕会失败,就做了这一壶。怎么样?你喜欢吗?”
      原来浓烈的香气来自于玫瑰和荔枝,原来是徐栋酿的,纪湖突然觉得仅仅是这么一小杯也让他有点醉了。
      “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就是为了在这么一天给你喝,才准备了花和果实,才去学了酿酒。还有这间餐厅,位置灯光一应菜色,我一边准备,一边在心里猜,猜你会不会喜欢。”
      徐栋也为自己倒上酒,两只杯子轻碰,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
      刚好一阵晚风吹来,为本就还没燥热起来的初夏之夜增添了几分舒爽。徐栋侧过脸去微眯着眼睛,被风吹得眼睫颤动,清风悄悄地穿过两人,踏上湖面,闪动一片银辉。
      纪湖看着徐栋平静又略带笑意的侧脸,突然有一种自己可以明白他此刻在想什么的感觉。
      “你不想再签回公司当全职艺人了,是吗?”
      “你会因此对我失望吗?”
      “为什么会这样问?艺人也不过是万千职业中的一种,你不过是换了一种选择,谈何失望呢?”
      徐栋仰头将绯红酒液倒入口中,酒杯恢复带着一抹红晕的透彻色泽。
      “那我就不签回去了。”
      “我尊重你所有决定,支持你的每一个选择。只是我想问一问,我以为你是喜欢演戏的,你有天分,也愿意为之努力,对表演艺术是有向往有追求的。现在决定不做演员,日后想起会不会觉得可惜呢?”
      话说出去之后,纪湖就有点后悔了,自己不该多问这一句的。
      说了信任尊重,就应该好好做到,可内里那点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起来,生怕徐栋因为决定做得太早太草率而错失了什么机会。
      听了纪湖的话,徐栋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湖想把之前那几句话重新吞回去,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纪湖你在圈子里这么些年都是白混了吗?他想拍戏了,你就给他拉起班子开拍不就得了,不想演的时候就任他神隐在灶台后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又有什么不能满足他不能为他做的呢?何必现在就逼他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正当纪湖打算开口道歉,收回问话时,徐栋回答了他:
      “我总觉得,被那么多人看着,我没办法好好爱你。我总是会想很多事,想自己有没有资格,会不会辜负,我配吗?配得上那么多人的喜欢吗?配得上你身边的位置吗?演戏,确实是很好的事情,可是,爱你是最好的事。做明星做偶像,哪怕做影帝,都不如做你的男朋友。我没有那么了不起的能力去回应成千上万的目光,我只会好好回应你的爱。我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很多,人总是有无边无际的英雄幻想,可以担负得起肩膀上压下的所有重量,摔了跤,才明白幻想就是幻想,英雄不是英雄。那么多想要背负的东西,只能选择最重要的,一路走到底。你可以接受这样的我吗?”
      这一段话徐栋说得很轻,也很慢,承认自己的退却总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他一度停顿,又缓缓说了下去,语气始终平和。
      纪湖却觉得胸膛里泵出血液的器官都失了节奏。
      徐栋的声音像软的云,像暖的风,像亮的光,像一切无法舍弃又无比美好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实质,却仿佛轻易击倒了纪湖这个人。
      这份爱沉甸甸,重如他的整个生命;又轻飘飘,像精灵的光粉落在身上就能掌握飞行的能力。
      徐栋一点点关于爱的表达就可以使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变为现实。
      爱在示弱和赤裸的坦诚中才会露出真容。无需勉强自己伟大,只要让自己成为自己,让对方成为他。
      纪湖好像上完了一堂实验课程,明白了一直以来跨不过的地方: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可以和他互相坦露柔软肚皮的对象。不是亮闪闪的大明星,不是妇孺皆知的好演员,不是风光无限的名导演,那些漂亮的,矜贵的,华丽夺目的东西都抛下,像两只在屋檐间辗转的流浪猫,借着一片暖阳,伸个懒腰互相舔毛。
      他从小桌的一侧站起身,淋着月色单膝跪在徐栋面前,纪湖轻轻吻了吻徐栋的膝盖,而后以仰视的姿态望进徐栋的眼睛,再合上双眼,安静地等待,以此来作为对徐栋之前那番话的回答。
      纪湖不用言语,徐栋也已经明白。
      右手覆上纪湖的后颈如同断绝了他后退的所有可能,没有半分迟疑地深深吻了下去。
      似亲吻真命天子,似亲吻一身雪白的新娘,也似在说我愿意。

      两人再度心意相通,难免贪杯。
      芳醇酒液入喉,一杯杯便没了节制。
      徐栋跟纪湖说是这玫瑰荔枝酒他只酿了一壶,可等面前酒器见底,两人一起去后厨取酒时,纪湖才发现那壶到底有多大,与其称之为“壶”,“桶”才是更常用的叫法。于是喝起来更是无所顾忌。
      微醺中两人聊着彼此缺席的近一年时间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徐栋是如何在父母面前跪了将近一整夜才使二老心疼得松了口,勉强接受了自己的儿子将会与一名同性携手余生;又是如何处理手头资产,选地点,招员工,盯装修,弄出来这么一家店。
      相比较徐栋这一年既扫清了感情道路上的一大阻力,又为自己重新张罗出了一份事业,过得如此充实,纪湖反观自己,有点不太好意思开口。
      “我前阵子都没怎么工作,也就最近忙活的这个单元电影算是正经事。”
      其实徐栋又哪里会不知道呢?他的微博小号关注的不是光阔传媒官方微博,就是纪湖的几个粉头,唯一有点私人交情的就是吴立云了,有多少是看在她接了石头的工作当了纪湖的助理这件事上,就未可知了。
      他知道纪湖平稳地度过了那个直接导致他们分开的危机,知道后来纪湖休了一个长假,音讯全无使徐栋很是忧心挂念,知道了他还住在之前两人同居的房子里,也知道他又重新开始工作,好像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当中。
      直到今天,他再一次出现在徐栋面前,徐栋才知道,原来分开的隐痛如同埋在血管中,随着不断的心跳,在两个人身上始终彰显存在。
      好在伤口愈合,痛的已不再痛了。
      “其实我去电影院看了祝老师那部电影。”
      “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其实当时拍《孤峰》的时候我心里挺没底的,理智上知道角色就应该归属在镜头之前,就是角色本身,但却总忍不住去从片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去猜去揣测,总是怕人物走了形。”
      说到自己的电影,徐栋又变回了那个仰慕他的小粉丝,惴惴不安地想从纪湖口中听到一些好评,又怕自己还不够资格:“可我每次问导演觉得我演得怎么样,怎么处理比较好的时候,祝导又总是让我自己体会把握。我就想着,等你来探班的时候好好问问你……”
      徐栋没往下说,纪湖自己也清楚那时候的自己每天在忙什么,忙到应了徐栋的探班,又让他的期待落了空。
      这段经历不甚美好,实在不值得两人浪费良辰美景在这复盘,纪湖就绕着话题回答了一下:“祝老师的风格就是这样。遇上投资商硬塞的笨人,恨不得一个动作一个姿势地调整,一句台词一个表情地教;和优秀的演员合作的时候,则会给予充分的信任,让演员自己发挥。《孤峰》你演得真的很好,老实说我也没自信能比你完成得更好。而且……以我对师公的了解,其实你和他是有点相像的。”
      “我?我这么个学渣,姚先生可是大科学家,哥你简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纪湖被徐栋语气自然到不经意的一声“哥”唤起了回忆,那些黏糊的,缠绵的,比体温还要热的相处片段,在灯光前锋利刺眼的男人依偎着他,叫他“哥哥”,心软了,人也软了。
      但表面上还要维持着理智清醒:“你和师公一样,是很纯粹的人。”
      徐栋听出这是纪湖含蓄的夸奖和饱含感情的向往,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读不懂爱人言下之意,只顾着优先处理自己情绪的愣头青,徐栋毫无保留地将温柔的亲吻落在纪湖的面颊和嘴唇,呼吸间甜蜜的酒气不知道是来自哪一股喘息。
      “跟我回家好不好?”
      纪湖的鼻尖摩擦着徐栋又直又挺的鼻梁,用不会打扰到虫鸣的音量,小声地问。
      徐栋笑得眼睛都弯了,点点头应下: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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