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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各自想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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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栋在抵达西北镇,剧组准备开机之前,才第一次见到了姚风本人。
听剧组里其他人说,祝远峰导演比演员们提前了将近一个月批了航线用自己的飞机到了西北镇。实际上导演一面盯着拍摄现场的布置进度,一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陪着姚风适应接下来两个月在这里的生活。
这话或许并不准确,毕竟杳无人烟的荒凉之地是姚风呆了几十年的地方,这辈子最熟悉的莫过于此种风景。但这些他都已逐一忘却,唯一能够适应的,就是和祝远峰在一起。
所以祝远峰考虑再三,还是携家带口地进了戈壁,拍摄时由表妹暂为照顾,每天结束工作之后,还是要亲自守在身边才放心。
好在这一个月下来,姚风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没有过激的动作,也没有消极的抵抗。月底,姚风的医生也飞来这边看了看他,身体检查的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没有出现水土不服,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
至于阿兹海默的病情,任谁也是拦不住的。
唯一令祝远峰有点担心的就是,在首都家里时,姚风偶尔还是会开口说话的,尤其是只有他们俩的时候,有时半夜三更还会爬起来开始上课一样地长篇大论讲他的课题,祝远峰一句也听不懂,后来话少了点,只是简单的词汇表达自己的需求,有时只有嗯嗯啊啊的声音,但至少还有声音。可来西北镇之后,姚风一次口都没有开过。
吃饭,洗澡,睡觉,他依旧很配合,甚至说起来还算是老年痴呆患者当中脾气非常好配合度很高的了,可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祝远峰早就有心理准备,阿兹海默症会使人的语言能力退化,可他仍旧心存幻想,认为姚风只是不想开口,而非开不了口。
医生用词委婉,但表达的意思仍是:这是正常现象,他正慢慢丧失一切能力。
祝远峰听了之后也没别的表情,目光落在轮椅上,而那个人却像用一层玻璃罩子把自己关了起来,外界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干系。
徐栋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姚风。
西北镇每年的旺季都会迎来不少从世界各地赶来徒步旅行的人,所以即便镇上的经济不算多么发达,但民宿发展得还算成熟。祝远峰包了一家条件最好的用来安置家里人,在这一个月里不停地补充完善之下,朴拙的院墙内可谓是应有尽有了。
英婶布置好茶,祝远峰和徐栋对坐在案几两边,乌龙茶颜色浓郁味道甘甜,徐栋忍不住捧着茶盏来回地看。
“这还是几年前小湖给拿的一套茶具,姚风最喜欢的就是这套。不过今年那对茶碗他还没看,说不定也爱不释手。”
徐栋听明白了祝远峰口中的“小湖”应该是纪湖,可他只知道纪湖的处女作是祝远峰导演的,却不知道他们私交如此密切。
祝远峰一看徐栋那一知半解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小湖这孩子也真是的,他没跟你说吗?我是他的老师,在学校还给他上过导演专业课。”
这下徐栋才知道原来面前这是祝老师,有点诚惶诚恐,大导演光环下还有长辈的威严,徐栋简直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好了:“……哥他没跟我说过。”
“你也不用多想,他不跟你说,可能就是怕你以为我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用你,或者也是觉得你早晚会知道,都没关系,我挑演员从来是看本事,你不用想别的。”
徐栋这才回味过来,每次和祝远峰见面时的亲切感从何而来,祝导早就当他是师门下的一位,不自觉就拉近了距离。
“今天单独跟你见这一面呢,是有一些不情之请。《孤峰》这部电影,应该就是我拍的最后一部作品了,从今以后我更多的精力要花在照顾家人身上,所以难为你,可能需要更多地来配合我的工作。”
徐栋连连应下,这不算什么不情之请,这都是他应该做的。倒是惊讶自己真是命好,赶上了祝导的收山之作。
直到祝远峰将人从卧房中推来茶室,徐栋才明白导演话中的意思:“这位就是我爱人姚风,患了阿兹海默症,现在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跟人沟通也有点困难。说实话,拍电影本来是应该导演和其他部门更多地去配合演员,围绕演员调整,但在《孤峰》的片场,我很难给你做这个保证,我需要万事以他为先,希望你可以理解。”
徐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姚风从少年时代一路走来的故事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读了无数遍,从新奇有趣,到不解难平,最后变成一种崇拜佩服又忍不住慨叹的心情。
大言不惭地讲,在徐栋心中,姚风就像一个朋友,一个邻居家优秀的大哥,让他颇有点引以为豪与有荣焉的感觉。后来得知他还是祝远峰导演青梅竹马的恋人,这又为姚风的经历增添了一抹浪漫缱绻的色彩。
此时此刻出现的姚风本人,同徐栋想象中的样子不差分毫:坐姿如同青松,挺拔优雅;年纪在他脸上只是点缀,虽然不似在演艺圈见过的诸位前辈老戏骨们样貌精致,不是标准的三庭五眼,却有一种别样的风度。徐栋猜测,这是知识带给他的,或是阅历带给他的,或者这干脆就是老天爷的偏爱,令他处处脱俗。
尤其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半生风雨熔铸而成的一对爱侣,足以令任何人眼红。
可这样完美的人,却忘记了他完美一生的所有证明。
徐栋遽然明白了《孤峰》剧本中,精炼平实的语言里流露出的怅惘从何而来。他本以为那是遥遥相隔的时光里蹉跎了的懊丧,原来其缘由就明明白白写在标题里。
祝远峰将人推来茶室后,便很自然地先是摸了摸姚风的手和脚踝,然后半搀扶着姚风的胳膊引他坐在茶台前,倒了一杯茶摆在他面前,由他自己喝。
祝远峰对徐栋解释:“其实不用轮椅也可以,行动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多少有一点不协调,我生怕他摔着碰着,还是推着保险点。”
姚风对两人聊起自己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十分缓慢地举起茶杯,一点一点地喝着茶。
祝远峰又转向姚风说话:“老姚,这就是徐栋,我请他来演你的,怎么样?我觉得比你年轻时候还是帅点的,个头也高,不会败坏你形象吧?这茶是前两天你学生小燕拿来孝敬你的,现在那丫头在沙堆里当主任了,还记得你爱喝这凤凰水仙。不过我没叫她上来见你,跟她说我一个人来的,知道你估计不乐意这样见人。”
姚风还是面无表情地捏着茶杯,顿了两三秒,又伸出手去拿茶壶给自己添,半壶水顺着桌面流下来打湿了姚风的裤腿。
祝远峰带着歉意地向徐栋表示今天就先到这,推着姚风又上楼去了。
于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孤峰》开机了。
在八九十年代风格的建筑里,徐栋像二十岁的姚风那样,和数据,沙土,天空打着交道,一遍遍地计算核对,一次次地实验,在旁人看来这工作委实无聊枯燥,可姚风沉迷其中,不知疲倦。
不过这只是白日里的姚风。
每当夜幕亲吻这片戈壁,星辰便是缠绵的吻痕。姚风挑灯坐在宿舍的小桌前,没在计算推动器的加速度,而是将满腔柔情,滴滴揉进信纸里。
寄出基地的信都需要经过审核才能通过,而且只有出没有进。姚风拿捏着用词,说得多了怕第二天就被连着铺盖卷扔出基地,说得少了又憋得浑身疼。
《孤峰》的整部电影里都没有具体展现姚风心上人的这个角色,就连月台上送别的那一段也只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模糊轮廓,没有台词,没有正脸,没有名字。
起先徐栋觉得这是祝远峰导演在这部电影里尝试的特别的艺术处理方式,可等他了解了故事的全貌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再写实不过的一种表达手法。
剧组里不少人都见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俊朗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候是怎样的潇洒飘逸,身旁总是站着导演的表妹,嘘寒问暖端水喂饭,大家也就默认这是导演家的亲戚。可能是祝导体谅自己妹妹需要在剧组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又放不下生活不能自理的丈夫,所以把两人都带了过来。
徐栋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在导演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给英子婶搭把手,国内的无障碍设施做得并不到位,尤其西北镇的建设在这方面略有落后,用得上年富力强的男人的地方还有很多。
这一天下午五六点,剧组忙着晚上需要拍的一个主人公姚风和领导因意见不合发生争执的场景,有人在协调群演,有人在分发盒饭,而祝远峰导演则是在场景里反复确认站位和镜头的布置。
徐栋推着姚风本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看着血红的太阳像失了全部力气那样,缓缓沉入地平线。
那是徐栋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种荒凉,孤寂,却又壮丽无边的场景令徐栋失语,他忍不住想起纪湖,想起他像山川一样瑰丽的身体,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他动人的笑。
《春光乍泄》里说,站在这儿的,应该是两个人。
徐栋就是这样想的。
“我以前总想带小峰来……”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徐栋半天没反应过来,毕竟他从没听纪湖的这位师公开过口,没意识到这就是姚风的声音,不过姚风好像并不在意身边的人有没有在听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讲着——
“我总想,这里真的很美,是唯有亲自用眼睛看,才能体会的美感。可小峰怨这片地方,怨它留下了我,我真想带他来看看,这里真的很漂亮,拥有近乎无悲无喜的神性之美,接近真理,接近永恒,接近物我两无的荡涤心灵的震撼力。如果小峰在这就好了,小峰……”
姚风的话令徐栋讶异,他对阿兹海默症没什么了解,但总觉得如此逻辑清晰饱含情绪的话语不应该是出自一位神经系统退行的老人。
他望向不远处正跟其他演员讲戏的祝远峰,很想大声呼喊把导演叫过来,可既担心自己突然大喊大叫刺激到姚教授,又怕影响到导演的状态。因为姚风说完那段话之后,又归于沉默,好像先前都是徐栋的幻觉一般。
徐栋知道,那不是幻觉。姚风的眼眶在夕阳的橘色光芒下,泛着点点微光。
最终他们只是一坐一立,无声地欣赏着落日余晖,各自想念着应在此刻与之牵手并肩的那个人。
姚风来基地后的头十年就在火光冲天的发射试验和向外飞出的一封封信件中插着翅膀飞走了。
这十年里,他一面觉得充实,被庞大的工作量,被取得成果的喜悦,被无数的公式数字变量充实,一面又觉得空虚,他甚至怀疑,当初月台上有没有出现过那个人,那句“不会听话”是不是自己在十年里可悲的捏造。
但他不会,也不能,停下执笔写信的那只手。他总以为是梦想支撑他扎进这不毛之地,可在逐梦路途上支撑他不断的跋涉的,另有其人。原来人竟是因为找到另一个视作信念的人,而成为永动机。
1993年的春天,姚风第一次拿到了外出假期,可以离开基地,但不能离开西北镇,为期两天。
从基地坐车到镇上,就花去了半天时间,接着姚风找到镇上唯一的一家电影院,买票入场,看完了一个爱而不得的悲伤故事。
最后一个镜头是女孩客死他乡如睡颜般恬静的脸,影厅中有不少观众随之落泪。画面暗下,银幕亮起导演的名字,然后是演职人员名单。
观众开始退场,只有姚风还一动不动地坐在观众席的正中,直到所有字幕走完。
那天夜里,姚风留宿于镇上的招待所,夜里停电,他买了根蜡烛,写了一整晚的信。第二天偷偷摸摸投进邮局门口的邮筒里,还差点卡住塞不进去。
然后他像重获新生一般,在飞沙扬砾的半日车程后回到了基地。
《孤峰》电影的预告海报上,徐栋山峰般的侧脸旁写着的话,就是出自姚风偷偷寄出的这一封信——“从今往后拂过你的每一阵风,都是我深情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