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世界上再没 ...

  •   《孤峰》的进展很顺利,三月份整个剧组就要去西北开机,先进戈壁拍摄姚风从二十岁到五十岁这一段剧情。
      徐栋作为影片中姚风唯一的扮演者,需要从他十几岁的少年时代一直演到五十岁离开基地,按照祝远峰的安排,后面会以春秋笔法续上一段姚风在研究院带学生的真实录像,作为电影的结尾。
      徐栋和纪湖,甚至宁雪,吴立云这样的工作人员,公司的每一个相关人员都很重视这次和祝远峰导演合作的机会,从上到下都紧张得不得了,又不想给徐栋太大压力,默默支持他为《孤峰》做准备。
      导演一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祝远峰手下的宣传公关团队成熟且优秀,打造出祝导不拘一格的天才形象非常深入人心。
      要知道酒香虽然不怕巷子深,可也怕巷子“脏乱差”而倒了食客的胃口。祝远峰本来的性格就是容易得罪人不讨喜的样子,只有被他看得上眼的,才能讨到点软乎态度。
      更何况如今的观众一天天都被爆炸的消息填满日常生活,早看厌了真善美的太平日子,成日抱着手机等着看这个公众人物的猎奇私生活,那个公众人物的稀烂丑闻。饶是你再才华横溢的大导演,又是老单身汉,又是臭脾气,该骂你丝毫不会嘴软,喜闻乐见里排上头一号的就是晚节不保的下场。
      所以祝远峰花了大价钱培养了这么一批人才在手下,以大禹治水的方法来经营大导形象:堵不如疏,负面的报道流出来了,从不强行去压,适当让媒体写写今天祝远峰发布会臭脸,明天祝远峰机场赶人,从不强求打造弥勒佛形象;疏不如引,偶尔暗示祝导有一少年时的恋人求而不得对感情心灰意冷的情圣人设,时不时买几条为艺术置个人生活于不顾的热搜,配上敬业偷拍图,不就齐活了。
      没办法,再突出的个人也是个人,扛不住一人一口口水的议论,年轻时祝远峰看不开,知天命的年岁之后,才明白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倔强死扛,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大家都开心。
      如今《孤峰》筹备得如火如荼,宣传团队又要乖乖上班,只不过这一次还得捎带上徐栋这个男主角,一波营销造势搞起来。
      这也是卖纪湖一个人情,要知道徐栋如果能借着这部电影完美转型,以后的路就是现在所谓流量所谓鲜肉所谓小生们,想都不敢想的灿烂坦途。
      至于男主角本人呢,现在正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
      没办法,在祝远峰敲定姚风的扮演者之后,还跟私下跟纪湖嘱托了一句,不是老师情人眼里出西施,实在是你这个小朋友哪里都好,就是身上的书卷气缺了点,眼神里的亮堂劲儿也没有你师公年轻时候足。
      纪湖腹诽师公大概是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熬出的一双饿狼眼,不过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祝远峰这样讲。
      但他明白祝远峰的意思,科学家自有一种沉稳透着狂热的气度,还真不是拉到镜头前面就能表现得出来的,三言两语也很难教会,只能让徐栋潜心准备。
      祝远峰大手一挥,让徐栋去姚风以前带学生的研究所当杂役,端茶递水取外卖领快递,得了闲空捧着一本吴立云帮他网购的大学物理努力往下啃,就连研究所门口登记访客名单的老大爷都能给他讲上几章内容。
      这样的日子让徐栋既享受又煎熬。
      享受的是,研究所里环境很单纯,没人多给他关注度,大家都埋头在自己的事情上,对这样一位当红明星既不会谄媚也不会排挤针对,搞得徐栋觉得自己倒真像个在此处勤工俭学的学生。殊不知要想在研究所打下手的本科生研究生,绩点得高到近乎完美。
      煎熬的原因也很简单,大学物理难,研究所其他人在一起讨论手头的项目更难,而姚风本人留在这的几本日志,则是难得七窍生烟,徐栋抱着贴近人物的敬业心情沉下心来翻了几页,而后长叹一声,门口张伯给他补的课根本没用啊!
      即便如此,徐栋还是每天八点出门,背着个双肩包,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骑半个小时自行车到研究所报道。踏实得有种重回高中生活的感觉。

      纪湖的工作依旧很忙碌,他的日程安排永远满满当当,不是出现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就是忙碌于各种会议上。
      不过年后的这段时间纪湖一直在为他自己的公司光阔传媒奔波,大部分工作地点都在首都,两人才得以隔三差五地见上一面。
      这一天纪湖刚应酬结束,跟几家院线的老板开了一下午的会,又吃饭喝酒到半夜,坐上石头来接他的车之前还是玉树临风地站在前厅跟各位大佬告别,车门一关,便瘫在后排一动也不想动。
      大家都是在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没谁无聊到特意去灌纪湖,但没办法,他年纪是在场最轻的,手里捏着的资本也是最少的,和那些主业是搞实业做金融亦或是弄地产的老板相比,实在是无足轻重,想把事情谈下来,只能拿出更多的诚意。
      纪湖头昏脑涨地把自己像揉成一团的废纸一样扔在后座上,自厌的情绪陡然生出,忍不住问自己,操劳成这个鬼样子真的值得吗?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尤其是和祝远峰相比,纪湖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不知足,永远无法像自己的老师那样单纯地热爱电影,就是一部一部地拍下去,喜欢一个人,就是至死不渝的真心。
      他总想把能做的都做到:在电影市场有更多的能量才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光影的游戏玩得更好,把喜欢的人捧到更高的位置上才能让更多人看见他闪闪发光。
      其实纪湖很清楚这种思维方式太过极端以至于并不健康,可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驱动自己的。
      宁雪在早年间还安排纪湖去看过心理医生,可聊过几次之后,医生说的他都明白,比医生还会开解自己,最后得到的医嘱也是如果情况没有恶化,靠自我调节业已足够。
      可在这样一个明明更靠近自己蓝图的夜晚,纪湖却感到几近失控。
      石头把人送回家,见他状态比较低沉,只当是太累了,嘱咐早点休息之后便离开了。石头已经习惯了纪湖身边还有一个比保姆还保姆的徐栋,比自己这个表弟要无微不至细心体贴得多,也就多少有点懈怠了,只专心照顾好工作时的纪湖。
      莫名石头就觉得,只要进了公寓那扇门,纪湖总能得到一些神秘的力量,治愈他,强大他。
      此时的纪湖斜倚在电梯光可鉴人的轿厢壁上,远没有到喝醉的程度,却觉得一个又一个念头在脑中飘来飘去,尖锐的,灰色的,鼓噪的,四周越是安静,他越是烦躁。他知道自己不太对劲,想到是不是应该先不要回家去,以免伤害到徐栋或是令他担心。
      可他还能去哪呢?
      纪湖没有想到答案,推开家门。
      徐栋坐在沙发上只开了一盏活动颈的落地灯,左手边是本大开的书,右手放着一沓纸,听见门响便转过头来笑着看向纪湖:“总算回来了。”
      纪湖倏然感觉到那些尖锐的灰色的鼓噪的,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徐栋迎上来抱住他,世界上再没有比他的心跳分贝更高的声响了。
      纪湖一直保持着紧张状态的背部肌肉终于放松,回揽住徐栋的腰,感受着身高比他高上不少的年轻男人紧实的线条,侧过头,在他的耳边吻了吻。
      徐栋耍赖似的把额头抵在纪湖的肩膀位置轻微发力,又来回地蹭,像无法言语的动物用行为表达自己。
      纪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开门,看见你亮着一盏灯在那学习的样子,特别有一种整日奔波养家糊口的老父亲,看见挑灯苦读的儿子的欣慰。然后你一回头,满脸兴奋,又像苦守寒窑的小妻子向我跑过来。”
      徐栋才不会在乎他这种语言上的挑衅和逗弄,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头顶抵着纪湖,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们都知道事实是什么,就让你在口头上占占便宜吧。”
      按照往常,徐栋早就半蹲下来搂住纪湖的膝盖窝,往背上一扛就进卧室里去了,今天好像情绪不算太高的样子。
      “怎么了?《孤峰》准备得不顺利?在研究所受气了?”
      徐栋忍不住抱怨:“太难了啊,姚风这个角色太难把握了……又有智慧,又很倔强,性格很温柔,但似乎又很残忍,还是一朵平易近人的高岭之花,太难了!”
      纪湖听徐栋的概括,虽然前后看似矛盾,但套在他印象中的师公身上,好像再合适不过,没有丝毫违和的地方。
      徐栋还不知道他们的师徒关系,只是跟纪湖商量:“哥,你看,姚风是祝导的爱人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让祝导给我引见一下?我想接触一下原型本人,应该对我塑造角色很有帮助吧。”
      闻言,纪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纪湖想起在祝远峰家里拿到剧本的那一天,老师隔着书桌递给他,橄榄枝伸向徐栋。
      剧本在纪湖手里宝贝得不行,捏着怕皱了,抱着怕折了,封面上的字也怎么看怎么喜欢,潇洒俊逸,《孤峰》,多好的名字,透着不俗的味道。
      祝远峰看着自己学生的那个傻样,心里明镜似的:他不是乐呵自己这老骥伏枥筹拍新片,至少不仅仅是乐呵这个,更重要的是,他点了徐栋来做男主角。
      前阵子的事情,祝远峰当热闹看过。对于他这种世事已经看过太多,看破太多,也看透太多的人来说,也就能当成小孩子的热闹来看看。只不过这小孩子也是自家的小孩子,他有心拉扯一把。毕竟,不是他自夸,上了自己的片子,徐栋的前程自然是以前比不了的。
      除此之外,祝远峰自己也有私心。他拍电影几十年,一双眼睛最是毒辣,作品和演员能不能相互成就,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更何况,这部电影对他来说如此重要。
      要紧事交代完了,祝远峰话锋一转:“你英子婶说还有十分钟就开饭,走吧,知道你从进门就在纳罕什么,带你去见他。”
      纪湖被祝远峰领着下了楼,穿过厅堂,从走廊进入院子。纪湖记得老师家的院子西北角位置栽的是一株桂树,夏天里香得不得了,像一条淡黄的绸,萦着满园的夏日。而此刻,师公的轮椅正停在尚且带绿的桂树下面。
      “老姚,小湖来给咱们拜年了。”
      老师用比平常对话更高的声音跟轮椅上的师公说话,但师公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没给太大的反应。
      姚风只是神色木然地坐在轮椅当中,脊背一如既往地挺拔,身上穿着漂亮的麂皮外套,挡风又保暖,脚上的鞋是时髦的运动款式,哑光黑色的标志显得低调精致。纪湖可以想象,师公站起来会是怎样的俊逸模样,师公比自己和老师都要高,身材也很好。现在师公坐在轮椅当中,气度依旧是不凡的,膝上盖着焦糖色的毛毯子,两手虚虚地搭在上面。
      纪湖一看便明白了,侧过身去,避过北风的掳掠,迅速抬手抚了一下眼角。
      “师公,我带了一对茶碗,你和师父记得用啊。”
      姚风的目光落在纪湖身上,古井无波,他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祝远峰像浑不在意似的,把毯子又往上提一提,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到姚风背后,拉起刹车,推着人往厅内返去,给纪湖留了一句:“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纪湖看向已经走远了三五步的他们,那是一对老人相互依存的身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