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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师公飘向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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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湖的这个师公,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当年西北那片基地里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好几个全人类瞩目的工程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从二十岁到五十岁,最好的年华都掷在这茫茫戈壁上暴晒,余下璀璨的结晶,是航天人的骄傲。
可对于纪湖的师父祝远峰来说,就不是这样三言两语能带过的了。
纪湖拜下这位老师时,祝导还总是潇潇洒洒的一个人,拍戏的时候钻进剧组几个月,全部心思都在打磨作品上,废寝忘食地投入进去。
等上一部下映了,下一部还没计划好拍什么的时候,祝远峰往往是天南海北地跑。
犹记得十年前有一次,祝远峰销声匿迹了好几个月,协会要开会都找不到人,后来是他本人叫了纪湖去找他,原来是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集市后巷住了快半年了,西语流利得像个本地人,还留着纪湖在那窝棚似的房间里住了一周,回来才跟他讲要他演一个逃亡杀手的角色。
后来突然有一年,祝远峰就不再到处跑了,置办下了现在郊区的那个地方,不拍戏的时候多半在家里呆着,懒得跟同行凑一起瞎闹,不过他本来就不是爱应酬的人。
纪湖被老师叫去家里认门,才第一次见到姚风,当时祝远峰说的话和说与徐栋的这一句不差分毫——“姚风是我爱人。”
这就是师公了。
那天的一顿饭吃下来,纪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这位恩师,脾气是一如既往的怪,竟也有人能摸出规律,顺着经脉仔细捋下来,登时对师公肃然起敬。后来又看到师公满抽屉的奖章,知晓了姚风的专业和工作,更是佩服得不行。
姚风和祝远峰一样,虽然自己一身本事,有的是恃才放旷的资本,却对小辈很和善,尤其是纪湖这样懂事又机灵,大有可为的小辈。
姚风虽然不甚了解他们文艺圈的事,师徒两人谈正事时会很识趣地在一旁添水沏茶,但天文地理人文政治,他什么东西都了解,还爱好品鉴古玩,和这样的人聊天,又舒服又长见识,是以纪湖和师公的关系也相处得很好。
所以当纪湖看到老师终于愿意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电影的时候,既有粉丝对偶像新作的崇拜向往,又有学生对老师个人生活的顽皮好奇心,还有对一双有情人的欣慰和祝福。
尤其是,纪湖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对姚风的病情有所了解。
阿兹海默这个病,在纪湖亲历过身边的人患上这个“绝症”之后,不得不感叹,它应该是世界上最残忍的病之一。
四年前的一个秋天夜晚,纪湖在熟睡中接到来自祝远峰的电话,一向潇洒得体的老师难得在言语中就流露出了颓丧之气,拜托纪湖代替他去美国参加一个会议,话刚落地,祝远峰才意识到时间已是凌晨三点,这通电话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失礼。
“不好意思小湖,我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没事,我一会儿还得赶早班飞机去外地录影,也差不多该起床了。”纪湖试图安慰祝远峰几句,其实脑袋还昏着,他睡下了不过两小时。
祝远峰的语气还是那样隔着通讯信号也能察觉出的疲惫:“嗯,那就是这么个事,托给你了。”
纪湖这才想起来问:“老师,你在哪?这么晚了怎么没有休息?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吗?”
可能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对于祝远峰的打击真的太大了,素来沉着冷静一直那么意气风发的祝导,终于忍不住,在纪湖这个小辈面前流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我在军总,老姚他……”
纪湖一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问了病房位置之后,直接起床赶往医院。
后来纪湖才了解到,那天晚上,姚风是做好了轻生的打算的。
这件事对于祝远峰实在太残酷,可坦白讲,纪湖是可以理解师公那时的选择的。
阿兹海默是有一定的遗传性的,姚风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母亲那边的家族中有这样的病史,他也有一定的患病风险,可他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
到底是拥有那样强大脑力的人,总觉得自己离“痴呆”这件事非常遥远。
姚风从小被人当做榜样视为目标,比旁人聪明一些这件事他并没有太在意,顶多就是拥有了一个天赋高于平均值的器官,他从不认为因此就多么卓尔不群了。
唯一的感触就是觉得幸运,幸运自己有能力学好自己想学的专业,有能力实现梦想,有能力为自己的族群向前发展贡献一点力量。
所以姚风对于自己会患上“老年痴呆”,心态保持得比较乐观。
直到某一天祝远峰跟姚风说起前一天两人去吃的滇菜馆子里高黎贡山烩双宝很是清甜鲜美,不知道怎么做的好不好做,祝远峰边回味边说了许久,都没见姚风有什么动静,心下疑惑,便收住了话。
其实姚风不是不想聊下去,而是他想不起来昨天两人出过门。
第一次,姚风还安慰自己,可能是最近换季,没休息好,毕竟年纪也上来了,偶尔有点小状况都是正常的。
直到一周后,他站在研究院泡桐花落了一地的行道边,一动不动,路过的年轻人向他问好,他木然地点头回应,情绪难以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就到了研究院,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怎么回家。
姚风站在一片紫白相间的落花中,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知道他的幸运到头了。
他幸运得年少有为,幸运得爱人苦守,幸运得院门一关遮风避雨一处温暖的巢,他一生所求皆在身边,老伴老伴,他为自己的理想奉献到老,幸运得伴。
却没更多的幸运给他了。阿兹海默,老年痴呆,他才六十岁,他本天真的以为还有二十年时间,赔给他的少年。
他总以为漫漫人生路,他想实现的都可以一一完成,从西北回来后这十个春秋走过,对姚风来说好像是眨眼间的事情,一辈子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他竟是连几个呼吸也撑不过去了。
那天之后,姚风强打起精神,以科研人员的态度,仔细查阅了几十篇阿兹海默症相关的论文,又看了很多临床案例,努力搞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越是研究,越是灰心。
他本可以看得开的,毕竟他所投身的,就是神秘宇宙和璀璨银河,就是遥远黑洞和量子矩阵,就是这些千变万化又接近永恒的存在,作为渺小人类中微末的一员,他对自己的生命本没有太多执着。
可如果仅仅是死亡,他还能做到理性接受。
但实际上,他会从丢失近期的记忆开始,逐步丧失判断力,语言能力也会退化,然后视空间能力下降,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情绪管理也会出问题,变得暴躁易怒无法相处,最后变成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人,基本生理功能都会丧失,无法自理,最终体面全无地死去。
姚风不怕死相凄惨,他怕祝远峰要守着一个疯子傻子,还要给他收尸。
这太过残忍,他做不到,他想自己能为祝远峰做的,就是在他尚能决定时,给两人一个解脱。
那阵子祝远峰刚结束《田埂圆舞》的相关工作,电影已经结束在院线的放映,月底还要去美国开会,所以难得有点空闲时间在家休息。
那天晚上姚风亲自下厨,给祝远峰做了一碗家乡风味的小面,这是姚风唯一能在厨房里捣鼓出来的东西,做了大半辈子都只有这一道,祝远峰也依旧很给面子的每一次都吃得很开心。
然后他们枕着夜色做了两次,第二次又柔和又漫长,像一叶扁舟航行在风平浪静的海面,随着波动缓缓摇摆,永无尽头。
一起洗了澡之后,祝远峰便沉沉睡去。
而姚风则从床头柜里拿出安眠药,坐在楼下花园的躺椅上,安静地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
万幸他没有等到。
深夜祝远峰突然惊醒,本以为自己是口渴,一摸身侧,冰凉的床榻让他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在家里跑了一圈,看见院子里不省人事的姚风,心脏都要停跳。
然后是兵荒马乱的一夜,叫急救,催吐,洗胃,又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
纪湖接到电话后抵达医院时,姚风刚做完一次血液灌流,医生给了比较乐观的估计,发现得很快,再观察一下应该不用太久就能苏醒。
纪湖陪在老师身边,紧紧地握着老师的手试图给他一些温暖和支持。
祝远峰像三魂丢了七魄,对外来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应,巨大的悲怆击中了他,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常穿的那件象牙白真丝睡衣,此刻衬得他像一阵缥缈的风,纪湖忍不住加大了手劲,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师父就从他手中飘走,师公飘向哪,师父也飘向哪。
纪湖默默祈祷,祈祷老天垂怜,祈祷一个善果。
当姚风睁开双眼,看见面前仅仅是经过一夜,就像败了的花,蜷曲的姿态,干瘪的容貌,轻轻一碰就片片凋落,灰败的祝远峰,他想起那天零落一地的泡桐残花,那时忍住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如果执意要走,便会带走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