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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绿皮列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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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赏月那天,徐栋精心准备了一顿烛光晚餐。
月光融了一身之后,纪湖拿出一本东西,笑着说这是看月亮的回礼。
正是祝远峰导演的《孤峰》剧本。
关于这个电影,以及祝导的事,纪湖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前递一递:“这剧本我已经看过了,很不错,导演那边也已经谈好了。你看一看,要是愿意演,下个月就要进组了。”
徐栋这才回过神来将剧本接过来,电影名称下面标着“导演:祝远峰”的字样,落进眼里仿佛是闪着金光。
人人皆知,祝远峰导演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就是口碑的保障。
祝远峰此人,戏拍得绝妙,人也是颇有性格,这大概是才华横溢的人物共通的特点,不是世俗观念里好相处的人,反倒是纪湖这样八面玲珑的精俏像个异类。
祝远峰导演拍了几十年的电影,手里红起来的演员不计其数。但祝导选演员极少大规模试镜,尤其是每部电影中的主演,基本是他一人拍定,说一不二,任经纪公司把自家艺人拿真金白银捧到祝导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只选自己中意的。
坊间甚至有传闻,某位德高望重的三金影帝曾多次向祝远峰示好,希望能有合作,祝远峰一次也没回应过。有次逼得急了,记者采访正在筹备以安史之乱为背景的历史戏的祝远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某影帝多年苦求和您合作,不知此次能不能达成?祝远峰直接回了句,我还缺人给安禄山抬轿,影帝赏脸吗?直惹得对方再见到祝远峰,一个眼神也欠奉。
祝远峰本人倒是没什么所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狂了几十年,只看得起有真本事的好演员,无论是寂寂无名的嫩学生,还是一呼百应的大影帝,演技不过关,别往他眼前凑。
所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以祝远峰在电影圈里压倒元白数一数二的地位,这行里所有正当年的明星上升期的演员,都像是后宫里的娘娘,等着瞧这次祝远峰要“宠幸”谁。只有他挑人的份,旁人是争取不来的。
现在徐栋拿到《孤峰》的剧本,也就是祝远峰定下了要请他来做男主角。
这是徐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自认对演戏这件事虽然有不少热爱,但天份上终究差一些,专业上的基础素质更是比不过科班出身的演员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得了纪湖这个好老师,给他一星半点的提点都能省去不少弯路。
如果说受到纪湖导演的赏识,对于徐栋像是中了彩票头奖一样的幸运,那被祝远峰导演选上男主,则比得上连中一万次头奖,幸运到惊悚了。
先不论自己有没有这个金刚钻,徐栋捧着《孤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祝导,这个角色我恐怕是演不了……”
徐栋此刻正和大导演祝远峰坐在老胡同的茶舍里。出乎徐栋的意料,祝远峰既没带助理,也没旁人随同,甚至比提前十分钟到的徐栋来得还要早。徐栋抵达时祝远峰正喝着一壶普洱逗弄着茶舍的猫。
徐栋恭恭敬敬问了好,将剧本放在桌上,就开了口。
“剧本我已经认真阅读过了,这个故事很精彩,角色也很有魅力,非常立体完整。仅仅是通过剧本,‘姚风’这个人物就已经十分吸引我了,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角色。但也正是因为对《孤峰》的喜爱和向往,对完美完成‘姚风’这个角色的渴望,我必须要坦诚,我或许并不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
“可能您有所不知,前一阵子关于我性向的议论很多,我是一个已经公开出柜的演员,可能不太适合饰演‘姚风’这样拥有杰出贡献的伟大科学家。”
说是徐栋妄自菲薄也好,顾虑太多也罢,这确实是徐栋的真实想法。
现在的舆论环境虽说是自由为主旋律,但自始至终都像有一堵透明围墙,或是锋利鱼线般的限制,不知道用什么姿势就会一头撞上,头破血流心血白费,连喊冤都没地方。
而《孤峰》又是一个如此动人,足以触碰到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最明亮又最柔软的地方的作品,徐栋不希望它会因为启用了自己作为主角,而受到莫名严苛的审核,或是其他不公的对待,甚至蒙受无法上映的风险。
《孤峰》是一个人物传记电影。
它讲述了我国的一位平凡又伟大的航空研究人员从少年求学至建功立业的故事。
与其他同类型的影片不同的是,《孤峰》中的主人公,这位科学家,不像其他献礼影片中受人歌颂的,如同精雕细琢的偶像一般不染凡人气息的完美形象,而是更加真实,更有血有肉,也更让人心生亲近,被其触动。
故事的主人公叫姚风,一开篇,就是他在高二理一班的教室里打盹,自习课中只有沙沙的落笔声,显得被蝉鸣扰得眉头微皱,满额是汗的姚风,很是鸡立鹤群。
可楼下光荣榜上的第一名,赫然写着姚风的名字,甚至上一次再上一次都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好学生。
姚风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地用手心抹了一遍额头,从桌膛拿出习题,夹着铅笔转了半天不想下手。真不是他故意不学习,实在是今天心情太差,又吵架了。
姚风隔着回廊望向对面的文科班,看不见想看的人,姚风知道那人肯定又是和坐在里面的同桌换了座位,窗口看过去只有那小胖子奋笔疾书,把想见的人挡得严严实实。但只要知道他就在那,心里就又疼又痒,一念快活一念酸楚。
也不怪他会生气。两人讲好了,以后一起去首都念书,两个学校离得近,整日还像现在这样,隔着不远的距离就能看得到,一起作伴。
可现在自己被选上了航天人才培育项目……
回想两人结识时,是高中开学后,这所省内最好的高中里一年级一班最后一排和他的前桌,便是作业写得最少,课上闲书最多,后来又是小话说得最勤的两个人,没办法,花季雨季一恋爱,就是这个样子。
可这两位的成绩却是从进校前的升学考试开始,就在年级一二位上争来抢去,且从来都是甩第三名老远的距离,任其他同学拍马也看不见前两位的背影。于是老师也就对他们行放养政策,毕竟这两个学生太聪明,偶尔也让老师萌生出教不了的感觉。
当然了,老师们是不知道他俩已经“暗通款曲”,不然姚风他们在学校的日子绝不会这么好过。
文理分了班,才终于让其余学生有机会尝一尝当第二名的滋味。文一理一的课堂里,成绩最好的人总是吊儿郎当地上着课,好像不把学习放在心上。实际这两位都为了自己的梦想一刻也不松懈地努力着,这是他们只跟彼此分享的秘密。
姚风向往神秘的宇宙,渴望探索无边的奥秘,醉心于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在使人类的脚步踏得更远,求知的边际更为广阔的事业之上。
而姚风喜欢的人呢,出身文艺世家,能写会画擅各类乐器精通中外艺术。要说最爱的,西洋有希区柯克,东洋有黑泽明,他摩拳擦掌,也想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的梦想,也璀璨也遥远,但对于如此年轻又如此优秀的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段虽漫长但终能抵达的旅途。就是没想到,这条蜿蜒的路,原是可以有人同行的。
所以现在分了岔路口,像从没有到握于手中再失去,受不住。
这个航天人才培育项目,可以说是通往姚风梦想的一条捷径。从几场竞赛中选出了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好苗子,计划是先全收进首都的高校里,以少年班的形式再筛选一年,然后送进基地培养。
进了基地之后,不用多说,参与了国家级别的工程,就更身不由己了。
所以两人吵了架之后,姚风虽然心里难受,但也明白对方只会比他更纠结。
可要让一双少年人低头讲和,是不太可能的。都是绝顶聪慧又绝顶骄傲的人,相应的,互相置起气来,也是谁都别想说服谁,一个赛过一个的脾气硬。操场上迎面遇见了都能装不认识,心里早就气得牙痒痒,一句句骂翻了。
时间不因没说开的话而停驻脚步,去少年班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姚风一个人背了个双肩布包,攥着批下来的条子,一会儿看看上面的字,一会儿又来回张望。他是在认真地想,要不要把这张纸扔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到教室里临着内窗的座位上,再千万遍都如同第一遍,望向那个人。
但他知道,这是幼稚的,是不长远的,若是爱情不能和梦想共处,偏执的决断只会让两者皆成空。
头一次坐上火车的新奇被复杂的心绪取代,火车笛声响起,将载着姚风去向首都,逐向理想,飞向浩渺的宇宙。
姚风靠着椅背,还是没忍住,落下了眼泪。
月台上站着的那一个,也哽了声。
……
少年班的一年过得很快,原因无他,每天要学习的内容太多了,每周还要考试,每个月都有班上的同学或是因为成绩不行被淘汰,或是吃不了这个苦自己逃了。
在姚风心里,是另一番难捱。
到了首都,刚踏上这片炙热的土地,他就后悔了。首都千般万般好,只有他一个人,就都苦涩无味起来。
他怨自己,怎么就不愿意再等他一年,两个人一起考来首都,再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多好的事,怎么就放不下这个狗屁人才培育计划。
言辞恳切的书信一封封寄回去,又怕被人看去,只是满纸后悔不住道歉,不讲风月。
可姚风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不说原谅他,就是骂他也好,却连只言片语都没收到。
姚风愁得脑袋都要变钝了,最近的周测排名也下滑了,满心沮丧不知如何是好,夜里回了宿舍,拿了根蜡烛在走廊里又摊开了信纸。
他总觉得自己是又硬又直的呆子,说不出软乎的话,可每次想到这信是寄给那人,总是要再三克制,才能让情思不在纸面上流露半分。
这一夜的月,亮堂得省蜡烛,姚风克制了一整页,在信的末尾没控制住,留了一句——浮云几万里,从我至你。
理所当然的,这封信也像沉了海底,连个声响都没回来。
一转眼这一年就要过去,选拔还剩最后一次,开学时少年班里天南海北的机灵少年郎浩浩荡荡数十人,如今教室里的桌椅不过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姚风在其中坐了十个多月,从夏又到春,除了伏在案头写写算算,就是由着这一颗心,从塞满不舍,到一点点流空,再到重新被思念充斥。他不再想柔情悱恻的事了,一年的音讯全无,姚风断了幻想,如今也只想知道,这一年他过得好不好,个子又长高了没有,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
最后一次考试结束,姚风大病了一场。
也找不出病因,就是高烧不止,温度始终降不下来,眼看着人都要烧坏了。
项目老师看姚风这样病下去不行,得叫家人来看看,往生源地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没旁的亲人了,就一个表舅,连姚风什么时候上得首都都不知道。
最后是姚风高二时候的班主任跟着解放军来了首都,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学生,整张脸又瘦又白,原本生得顶漂亮的一双眉骨,现在像两把刀似的突兀地戳着,老师心疼得不得了。
半昏半睡间,姚风见班主任来了,没来得及惊讶,没顾得上问好,用哑得快裂开的声音问了一句:“老师,文一总考第一的那个,他……他是出国了吗?”
班主任没想到姚风会问这个。
文科那孩子她知道,老师们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原本是这一届的状元人选,可人家家里有本事,期末考结束后直接拉到机场,说是送到美国姑姑那边念书去了。事后几个老师还在办公室里偷偷讨论过,现在姚风问道了,自然地就接下去了:“嗯,对。跟你前后脚,高二念完就走了。”
得了这句话,姚风像是没醒来过一样,又阖上了眼。
又过了两天,病情仍没见什么好转,温度虽是降了些,可人总是昏沉的。睁了眼也不像醒着,更多时候是睡着的,就连姚风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清醒什么时候又昏了过去。
尤其是,在病床前看见立在那清清亮亮的一个人时。
姚风不敢开口,怕眼前的景象是自己思虑过甚,一出声就会碰碎了。
站在那的人脸上带着愠色:“不是要去做火箭吗?怎么病成这样?”
闻言,姚风才敢坐起身来,将人来回地打量:“你……你从美国回来了?”
那人却没顺着他的话回答:“项目老师说了,你再这样病着,就不带你进基地了。脑子灵光身体不行,在戈壁滩活不下来的。”
他不知道姚风的心思早就天翻地覆了,只见姚风病恹恹地小声回:“不去就不去了……我还能赶上今年高考的。”
床头柜上“咣当”一声响,来探病的把手里提着的山药粥放在上面,拧开盖子冒出一阵食物香气,倒在小碗里,捏着木勺要喂他。
姚风往后避了避,想接过来自己吃,又被瞪了一眼,只好老老实实张开口,将甜粥一点点咽下去。
一边喂着病号,一边说:“之前你不是说了在这边上一年课然后去西北嘛?我来送送你。”
都是脑瓜好使的,姚风一听就明白了,他一直都在美国,只不过回来这么一时半会,说不好明天就要走了。
无声胜有声,笔下写了万语千言,嘴上一句也说不出。他肯来看自己,还愿意说两句话,喂一碗粥,姚风已经感动得不行了。
可自己的泪还没落下来,怎么粥却越品越咸了?
拿着小勺的人,没注意眼泪落进了粥里,只顾着垂下头,留给姚风的只有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睫毛。姚风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过去,一晃眼看不出差别,风一吹,没一处完好。
他还是喜欢我的啊,他还是舍不得我的啊。
……
毕竟是年轻小伙子,身体好起来得很快。病里不知时日,等恢复个七七八八了,已经是要进基地的时候了。
一行五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站在月台上。
别人都有爹妈来送,甚至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围着的。没办法,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家看看,一家十几口人对着抹眼泪,知道是去给祖国做贡献,但心头肉也不是说舍就能舍的。
姚风这边,只有一个高中班主任,一个同学,连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项目老师催人上车,马上要到点了。
班主任拍了拍姚风的肩膀以示鼓励,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两个小孩。
姚风将人抱进怀里,大病初愈消瘦了不少的两条手臂硬是生生把人勒进胸膛,恨不得血肉都融在一起,然后借着旁边柱子的遮挡,狠狠地吻在嘴唇上。
“别等我。”
这是姚风最后留在他耳边的话。
火车缓缓加速,站台上的人跟着往前跑,祖辈们跟了两步就停了,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父母也追不了多远,火车越来越快,最后就剩下一个人,一边哭一边跑,好狼狈。
姚风从窗口探出半个身体让他停下,回去,别跑了。
那人声嘶力竭地喊了句:“别想让我听你的!”
绿皮列车一路西行,驶进漫天黄沙里。那便是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姚风抛洒热血的地方。
他的少年时代,结束在首都火车站的月台上。
……
徐栋印象中的人物传记电影,尤其是这类围绕着杰出人物的电影,大都扁平,好像优秀的人天生就比别人有智慧,比别人懂奉献,比别人崇高许多。这种电影看在观众眼里,是佩服的,是感动的,但难免生硬了些。
可“姚风”这个角色不一样,祝远峰切入的角度也不一样。
再厉害的人,也是从愣头青长起来的,也有什么都不懂,也有心比天高自信到愚蠢,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这些平凡又真实的表现,并不会抹杀一个人物的伟大特性,反而更加生动可爱。
徐栋明白,祝远峰的这部《孤峰》,不是要“塑神”,而是要认认真真拍好一个“人”。
徐栋不敢耽误这样一个倾尽心血且注定耀眼的作品。
可茶桌对面的祝导听了徐栋的话,还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脸上一点意外神色也无,好像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响,祝远峰看向徐栋:“如果我说,我有‘姚风’此人的授权书,同意你来扮演他呢?”
徐栋没太明白,拍有原型的电影都要这样吗?
祝远峰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笑了笑,不忍继续逗他,便直言:“姚风是我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