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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更重更粘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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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湖看着坐在旁边的徐栋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还在西南省拍《山里有片海》的时候。
那是徐栋第一次演电影,第一次当男主,又简单又热忱,像刚离巢的鸟一样,双翅下都是风,充满好奇,天真又可爱。
不像现在,端坐在一边,像个导演助理,以前问个不停的类似这个是干嘛的那个有什么用之类的低级入门问题现在再也不会问了,张口也开始讨论起镜头语言表演风格,看起来专业又成熟。
纪湖不禁感叹,徐栋成长得这样快,又这样好。
枝芽带黄的树苗,一转眼亭亭如盖,能够撑起一片风雨无虞的荫蔽。
却又免不了带上一些气恼:他本来是游刃有余的,他本来可以简简单单地说,对徐栋是提携欣赏,是对优秀的后辈,对自己公司的艺人,自然而然的信任人之常情的扶持;又或者,他可以一开始就袒露本性,不做君子,明明白白的话语清清楚楚的关系,徐栋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他纪湖也不会下作地威逼。
可现在,徐栋要纪湖当他的好老师好老板,做他的好伯乐好大哥,现在又来要一场情人的关系,饶是纪湖见多识广,也拿不准要怎么做。
他甚至隐隐担忧,要了这场情人关系,之后呢?难道徐栋还要来要他的心?
纪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没留意就把目光在徐栋身上留得久了点,久到徐栋察觉了,回看过来。纪湖又发觉,那双眼睛也不同了,不是拍《山里有片海》时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对他的欣赏还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更重更粘稠的东西,拽着人往下坠。
像是凫水的人被水草扯住脚踝,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然后,徐栋嘴角一弯,笑了,转头重新专注在收音话筒的布置上。纪湖才好像快要溺水的人被一双手托回水面,清亮的天,甜的空气,和收音不灵的一双耳朵,大口唤气不断起伏的一方胸口。
B组的任务完成得快,全部人马又来A组帮忙,使得拍摄进展更加顺利。
只不过这么一来,全片场上下就只有徐栋这么一个闲人,吴立云都被他准了假回老家探亲一周。
看上去貌似是个没有工作内容的闲人,其实忙活起来跟个场工也差不多,一会帮忙找个道具,一会顺手调个灯光。
纪湖没有那么多闲心去管徐栋在干什么,就任由他留在这里,时不时还能听到工作人员对徐栋的称赞:“徐栋不亏是纪老师亲自带出来的啊,像纪老师样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对机器布景什么的也挺了解,什么都能来两下,真是不错。”
说这话的就是《永夜》剧组的灯光师,已经是业内的老人了,这次也是带着自己徒弟进组。
虽然就连观众也知道,一部电影的成功不是个别人的优秀就可以成就的,它离不开各部门的协作,但难免还是会把更多的功劳和掌声送给台前的演员们,在片场,大家也更多的是围着演员打转。
能够演得好不乱发脾气,已经可以在网上谋个敬业和善艺术家的人设了,再多请几次饮料下午茶,粉丝就要到处安利天使暖心人美心善。
至于像纪湖和徐栋这样,会给工作人员打打下手,协调片场的,自己不往外宣传,观众就是想也想不到的。
灯光师只能告诫自己的小徒弟,运气好才能跟纪老师的组,别以为演员各个都这么好伺候。
校园戏的拍摄地点是当地的一所私立中学,周末的操场上不像上学日那样人声鼎沸,但仍有不少人在旁围观,有的是学校的教职工,有的是留宿的同学。
《永夜》当中有几场少年齐黯隔着人群偷看宋亮的戏,现场的学生们正好可以充当群演,和校方沟通了一下,又点出了已经年满十八岁的同学们。高中生正是一身精力除了学习无处排解的时候,对拍戏这种不常碰见的事情更是充满了好奇,问了一下大家都表示很愿意配合。
分发过道具校服之后,同学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像平时一样,三五成群,一边聊天,一边走动就好。
课间操结束后,齐黯远远地看向高二方向,今天是宋亮领操,饱受女同学们诟病的蓝白相间宽大校服穿在宋亮的身上也是合适好看的,同样朴素的服装反而显得身姿漂亮脸庞精致的人更加突出。
体育老师喊了解散,大家便结伴而行,高三的学生们大都立刻返回教室,顶多抽空去个厕所,高一高二的同学则一批批涌进超市,或是在操场上逗留一会。
不过齐黯总是一个人的。
他早就习惯了,本来并不在意。但看到宋亮周围几个同学一边聊天一边去买饮料热热闹闹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孤僻更加病态,像生长在暗处的菌类,潮湿而不见光。
齐黯留意过宋亮他们班级的课程安排,倒不至于去偷课表,只是知道周三的课间操之后,是宋亮所在班级的体育课。所以才会纵容自己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多留一会,假装是教室里背不进去书的高三生,换个环境复习,拿着文综总结装模作样地看。
背不进去书是真的,高三生也是真的,就连装在口袋里的复习资料也是真的,只不过留在看台上的理由是假的。
少年人的心事写在眼睛里,哪怕自己的心还不懂,但眼睛总是控制不住要把人装进来。
少年人所求也不多,只是看见,就生欢喜。
齐黯的目光追随宋亮一行几个高一男生走到操场的一端,嬉嬉闹闹人手一瓶饮料地离开超市,又走到另一端的篮球架边,脱了校服外套,扔了一地,然后拿着球玩起来。
甚至篮球场边就站着几个女生互相小声说着话,带着笑地讨论着,齐黯打心底里羡慕,他连仅仅是看看,也需要带着笔记来打掩护。
很快,上课铃响了,打篮球的男生们把球扔在原地,捡起外套,集合列队。
宋亮弯下身去拿衣服时,抽起的卫衣顺着脊背滑动,露出一截腰,很漂亮的一截腰,随着姿势显出紧实有力的线,肤色不算太白,但很好看。
齐黯笔记本的一页角被他抓在手里起了褶,等他松开时页面上甚至透出潮意,弯起的弧度好像再也抚不平了。
捡校服的动作其实很快,一个瞬间,宋亮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侧着脸应着同学的话,一边捞起衣服就往集合点小跑过去,没注意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坐在看台上的齐黯看见了。
此时的高一三班已经列队完成,宋亮站在倒数第二列的排头位置不太认真地听着体育老师讲解这一堂课的主要内容,前排的女生已经在偷偷琢磨一会儿找理由请假逃避每一节例行的热身跑步,没人在意看台上还留着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齐黯收起复习的笔记,准备回到自己的教室,脚步却不受控制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操场上还有另外一个高二的班级也在上体育课,集合的位置刚好夹在高一三班和篮球场之间,成为视线的障碍。齐黯因此壮着胆子直奔刚才宋亮他们用的那个篮架,脚步不敢太大,但步速略有加快,远远的就看见那个方向的地上扔着什么东西。
老师已经让体育委员带队上跑道了,齐黯才终于站在先前宋亮他们使用的那个篮球架下,这才看清,从宋亮的校服口袋里掉出来的是——一包纸巾。
最常见最普通的,学校商店里备货最多的那种纸巾。这一包已经打开过了,看起来像是用掉了一两张,但仍旧方方正正的一小包。
齐黯的脑子里还没有发出什么指令时,他的手已经把那包纸巾捡了起来,快速地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离开篮球场,离开操场,走向教学楼,走进自己的班级,坐在座位上。
他环视四周,趁着没人注意,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包纸巾从他用力到僵硬的手指中间逃脱,些微的变形在几个呼吸间恢复,齐黯将近乎没有重量的东西置于掌心,手指捻起被原主人随意粘住的胶纸,轻轻一抬手就可以打开,发出一点微弱的响声,像拉开一罐汽水,或是捏破一粒气泡纸。
又或是,摆弄一颗心。
齐黯看着这个从宋亮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不值一提到他本人可能需要很久才会发现它的消失,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遗失,现在却被他捧在手里,作为两个人唯一的联系。
卑鄙而见不得人的信物。
他小心翼翼地把鼻子凑上去,然后狠狠地闻了一下,纸巾带着的,淡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