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爱人》撩乐哀

26、第 26 章 六块腹肌下

　　《永夜》是一部城市戏，所以拍摄的场地就选在了临市的一个老旧小区里，而电影中齐黯上夜班的便利店则是在本市近郊找了一个有点年头的便利店，小店的老板是自己经营，正好免得去谈品牌相关的事务。
　　拍摄的日程是先完成便利店的部分，由于剧情安排都是夜戏，所以除了近郊的便利店本身之外，剧组也提前安排道具布好了一处一样的景来满足拍摄的日程安排和后续的补拍工作。
　　一切准备妥当，夜幕拉开。
　　开机的第一场戏拍的就是宋亮在自家楼下和齐黯对上面之后，两人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迹当中。像两颗星星，即使相距不算太远，但只要保持旋转，终归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人类又怎能像星星一样，恪守单调的重复，那任何人之间便不会有故事发生。
　　其实那一天宋亮回到自己简陋的出租屋冷静下来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明白，虽然齐黯出现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的动机尚且不明，但是很明显齐黯对宋亮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齐黯在收银台后迎着空调的暖风犯困的时候，是没想过电动门向两边退开，走进来的会是宋亮。
　　依旧一身寒气，依旧面无表情，连眼神也没给齐黯一个，自顾自在货架之间穿梭，拿了一盒豚骨浓汤，拿了两瓶核桃奶。
　　齐黯不知所措的目光追着他在店里走了个来回，直到宋亮站在收银台前，齐黯也只是条件反射地挨个扫过商品条形码报上价钱，宋亮拿着手机调出二维码，齐黯扫过“哔”一声交易完成。
　　虽然两人之前发生过那样激烈的场面，但是在深夜的便利店里这样没有多余交流的短暂相处才是两个人早就习惯了的模式。所以齐黯虽然心下好奇，但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他知道接下来宋亮会拎着袋子，走出感应门，就像投进水面的石子一样投入门外的墨色中，好像从来没有光顾过这间店。
　　没有光顾过齐黯的人生。
　　可是宋亮却没有那样做。
　　他右手伸进印着便利店名字的袋子里，拿出了一瓶核桃奶，放回收银台上。
　　“那天，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给你道个歉。能……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那两瓶核桃奶是宋亮从便利店的保温柜里拿出来的，一排排饮料挤在一起，保持着喝下去暖融融的温度，现在放在收银台上，热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啊……嗯，没事，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不过我不能收你的东西，老板知道了就不让我在这干了。”
　　宋亮没有动作，当然也没收回那瓶饮料。他知道齐黯说的不过是托词，三更半夜一个人的便利店，老板怎么可能知道？难道老板每天翻看夜晚的监控？
　　僵持的动作让齐黯明白了宋亮这是要他必须接受的意思。他虽然不想收，但也怕一会儿要是有别的客人进来，看见了不太好，只好拿起核桃奶，放在了收银台里面的地面上。
　　蹲下复又站起的动作很快，齐黯的刘海都随之飘了一下，他没再抬头看宋亮，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身前，眼睛盯着台面上一小块划痕，宋亮的衣摆也跟着落进视线范围，宋亮也一动没动。
　　这又陷入了新的僵持，直到宋亮再次开口：
　　“电话。”
　　齐黯抬起头，好像这两个字有多难懂。
　　“给我你的电话，可以吗？”
　　其实宋亮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齐黯就听到了他要自己电话的意思，只是被齐黯自动略过了。
　　为什么要自己的电话号码？现在还有人打电话发短信吗？大家不都是用微信吗？说到底，他为什么要自己的电话？
　　但他还是从垃圾盒里捡出一张被客人随手丢弃的小票，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十一位号码，递给宋亮。
　　拿到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宋亮才好像完成了在便利店的任务，抓起袋子离开了。

　　第一场戏拍得很顺利，剧情并不复杂，情绪表达也不多，两位演员很轻松地就完成了。
　　工作人员按照纪湖和副导演的指示调整现场，道具，机位，灯光。
　　虽然现在的季节不是故事里描写的隆冬，但这座北方城市的气温已经完全和温暖无关，尤其是入夜之后，稍微一阵风就好像要把冷意带进衣服里。
　　徐栋得到肯定之后，坐在便利店外面的一把软椅上，看着纪湖穿着电影里齐黯的便利店员工服装在片场忙碌。
　　徐栋的戏服是宋亮常穿的单薄冬装，可再单薄，也是抗风保暖的厚实布料。纪湖就不一样了，他的戏服是便利店员工的长袖制服，里面一件打底，简单得很。站在室内还没什么感觉，在室外调整模拟路灯的时候，就显得一点作用都没有。
　　徐栋动作先于大脑，走回便利店里，工作人员都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没有在意他。他转到刚刚那个暖柜，又重新拿出两瓶核桃奶，在手心接触的温度热热的。
　　这个夜本是很凉的，但徐栋向纪湖走过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视线里的纪湖好像被夜色包裹着镀上一层毛边，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接近。
　　让徐栋忍不住去接近。
　　纪湖并没有在发号施令，他只是习惯了尽可能亲自盯着，哪怕只是默默站在片场。
　　环抱着的手臂压着一部对讲机，身上齐黯的墨绿色工装本意是耐脏耐造，却把颜色对比拉起来，突出了那张脸，偏白的皮肤在现场灯光的侧面角度一照，鼻梁到下巴尖一条线像玉雕的一样。
　　徐栋走到纪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递过一瓶核桃奶。
　　纪湖愣了一下，在徐栋眼中和剧情里的齐黯有一瞬间的重合，随即很快又区分开，因为纪湖笑着将饮料接了过去。
　　纪湖这一笑，才让徐栋感觉到自己这举动唐突，就补了一句：“刚才我就想起来，这个还挺好喝的，看见了有点犯馋。纪老师你拿着暖手也行。”
　　纪湖接过之后直接拧开了瓶盖扬着头喝了下去，徐栋不得不盯着他滚动的喉结。
　　“嗯，确实挺好喝的，我还没喝过呢。”
　　徐栋反应过来，可不是没喝过嘛，纪湖年少成名，哪来的机会在街边挑一瓶饮料？
　　可是纪湖又接了一句：“我一般只买水喝。”
　　徐栋一掂量瓶标上配料表，又是糖又是奶又是各种添加剂，悔不当初，赶紧找补：“我也好久没喝了，最多喝一喝巧克力味savas。”
　　纪湖只是笑：“怎么？怕我挑剔你的健身成果啊？嗯，我觉得还可以，满足人物要求。”
　　带点揶揄的目光把徐栋从上扫到下。徐栋当然知道纪湖是开玩笑的，别的不说，穿得这么整齐能看出什么？六块腹肌下面最近又出来了两块的雏形他倒是很想炫耀一下。
　　然后就看到纪湖刚刚喝过饮料被水分滋润过的嘴唇带着点粉，更要命的是那湿漉漉的光，先是盯喉结，然后又盯嘴唇，徐栋不可避免地想到之前的那个梦，梦中有一个仰角，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喉结和嘴唇。
　　徐栋跟自己说，不能再盯了，太像变态了。
　　可是化妆师造型师给纪湖的齐黯造型打理得那样好，齐黯是一个寡言阴郁的人物形象，人物的年龄也比纪湖本人要轻一些，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纪湖身量偏窄，头脸又是天生吃演员饭的小，本就是看不出年纪的一张脸，再加上化妆师给他贴着齐黯灰败苍白的角色特点打造，成果是一种难言的脆弱美。
　　这时再一笑，如荒漠开花，冰山融溪，齐黯的那点枯败透出纪湖本人的温柔，在徐栋眼里简直要发光。
　　好在压根也没给他机会多看，就要走下一场了。

　　这两场戏在剧情上隔着一个比较重要的转折，齐黯意外得知：宋亮在高中还没念完的时候，身居高位的父亲突然东窗事发锒铛入狱，本就体弱的母亲病发身亡。这个家庭原有可以照拂孙辈的祖父祖母在，奈何父亲一人入狱被坑害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上到轻信政策红利的大老板，下到厂子倒闭的老百姓，光是骂，也要这一家再活不出人样。宋亮的爷爷奶奶赔尽了家财，又郁结离世，原本热闹和睦的一家人，一转眼只剩下一个半大的孩子。
　　齐黯这才明白宋亮为什么对陌生人有那样强的防备和敌意。
　　也不是没怀疑过，高中时宋亮那样漂亮的成绩那样优越的家境，和后来看到的旧衫破屋一身漂泊气的男人，中间都隔着什么。
　　现在虽然还不清楚宋亮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但齐黯那点酸酸的心情翻来滚去，还隐约有一点，阴暗的，见不得人的，卑劣的心理在叫嚣。
　　从前宋亮像树梢上叫声最亮的一只雀，一身的羽毛亮着金光，如今现实世界让他淋了一场暴雨，是不是，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齐黯觉得自己这种心思龌龊，便让圣母般的心疼压过去，每天再上夜班的时候又忍不住往门口张望，想再好好看看这落过难的王子，一身灰的普通人。
　　电话号码是给出去了，可是宋亮从没联系过他，他自然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宋亮。
　　不过他也是再不敢跟去宋亮家楼下，被抓住了怎么解释？我知道你高中时候家道中落到现在日子也过得不好，我来看看你？齐黯是从小被打到大没有错，也不见得要这样凑上去找打。
　　这些都只是齐黯自己的心理活动。
　　对宋亮来说，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本来也就是三更半夜肚子饿或者突然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去这间距离住处最近的便利店，所以他再次光临，也和之前几次没什么分别。
　　齐黯看见宋亮穿着一件灰色棉服走进来时，心里甚至是喜悦的，那是期待被满足的情绪上扬，和对方没有多大关系，只要是出现，就能给他快乐。
　　他忍不住打量宋亮的衣服鞋子，看宋亮的双手头发，他以前不是没察觉过宋亮的日子过得不算好，毕竟过得好的话谁会住在又旧又破的老小区呢？可他更多是看到宋亮俊朗的脸，漂亮的身形，眉目间的冷漠让人既想远离又想靠近了看清楚。
　　这一次，齐黯才看清楚，宋亮成长为大人之后依旧出众的□□外，包裹着一层拮据的外衣。
　　宋亮在冷柜前拿了一盒深夜半价的便当，又要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包烟，站在收银台前等齐黯给他找零，齐黯却跑到侧面发出咕嘟响声的小锅里盛了一碗关东煮递给他。
　　“请你吃，谢谢你上次请我喝饮料。”才把找回的钱一起给他。
　　宋亮拿着纸碗，手感有点发软，还有点烫，白的丸子红的蟹棒，两串牛筋一串香菇，满满当当一整碗，他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到齐黯身上。
　　齐黯双手抠着收银台的边沿，回看了一眼就赶快瞟回宋亮手上的关东煮，感受到宋亮还在注视他，只好硬着头皮又对视上去。
　　宋亮黝黑的瞳仁看不出情绪，看着齐黯眼神一错不错，大概过了好几秒，宋亮低低笑了一声，甚至都称不上笑，只是一个气息，然后留下一句“谢谢”，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