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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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齐黯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去便利店上夜班之前，下了夜班之后，拐到宋亮居住的小区里，在楼下杂乱的冬青树丛之后的长椅上坐上一会儿。
有时是五分钟，有时一不留神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不过他再也没有在那栋楼下看见过宋亮，反而是在便利店里又见过几次，依旧抽着同一个牌子的香烟，依旧连个表情也欠奉。
就在齐黯开始怀疑那次他尾随宋亮去的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住所的时候，两人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偶遇了。
白天的工作结束后，齐黯在下班回家的地铁上看见了戴着耳机的宋亮。还是那样瘦削又透着力量感的身材，和空白到掩饰不住疲惫的脸。
与齐黯之间隔着下班高峰期拥挤的人群，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在地铁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使用耳机对耳朵的危害太大了。
虽然在同一节车厢当中，齐黯并没有试图靠近宋亮，只是偶尔侧过头在人群的缝隙中偷看他的脸。之前每次结账的时间都是那样短暂，齐黯也不敢一直盯着他，眼下在人潮中窥视才好像明目张胆。
齐黯从如蚁群般漫无目的地奔劳的一个个个体间去捕捉宋亮平静如水的面庞。他确实长大了，原本少年不谙世事的脸庞有了刀劈斧砍的锋利线条，眉间皱起的痕迹轻微但难以消散，却依旧像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夕阳巷弄里发着光一样的好看。
不知不觉齐黯到站了，他将目光收回，随着人流走出地铁，不经意回头，发现宋亮也在这一站下车。
是了，如果是去之前那个小区的话，这里确实是最近的一个地铁站。
齐黯鬼使神差地跟着宋亮从另一边的出站口出站，高高的手扶梯速度平缓，被宋亮几步跨过，等齐黯控制着距离追出来的时候，发现早春的夜依旧是来的这么早，路灯再昏暗仍是看不清天上的星星。
齐黯照着那个小区的方位朝四周搜索宋亮已经离开的身影，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看到了步履匆忙的那人。
依旧像第一次的午夜那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只是刚入夜的马路上尚且行人如织，再加上齐黯已经对那个老旧小区有几分熟悉，所以这一次跟起人来不再那样紧张，也没有那么小心翼翼。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跟丢了人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惶恐不安。
归根到底，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宋亮。
但是环顾四周，距离居民区也不远了，齐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门口的保安依旧连话都没跟他搭一个，齐黯在心里暗笑，说不定这保安天天看见他，已经默认他也是这里的住户了。
冬青树丛后的长椅区域鲜少有人问津和肮脏大约是互为因果的，不过齐黯一点也不在意，这里角度最好，还有个歇腿的地方，又清净，偶尔有流浪猫出没，也是一副看破红尘的冷漠样子。
只是这一次他刚坐下没多久，眼睛还在盯着六楼的那间漆黑的窗，心想宋亮的动作怎么这么慢，明明走在他前面，怎么还没到家，心里徘徊着这点无关紧要的疑问，就听有人穿过小径向这里走来。
齐黯到底是心虚的，正想着如何从这个死胡同里若无其事地离开，就看到来人的脸，惊得一动也不能动。
宋亮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截的身量，脸上挂着不耐烦的恼怒。
徐栋和简罗星试镜的一段戏，就是从这里开始。
两人面对面站在会议室的中间，暂时都还是没有表情上脸的样子，可是莫名就让人觉得，简罗星平直的嘴角带着气愤，徐栋圆睁的眼睛透着怯懦。
仅仅是对于大幕拉开的这么一个亮相，纪湖对于两人都是十分满意的。如果一个演员入戏还需要灯光音乐服装造型全面配合的话，那还是趁早收拾东西该干嘛干嘛去吧，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担不了无中生有这么重的担子。
旁边制片倒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人身高实在是太接近了，甚至徐栋还要看起来更强壮一些，不太贴角色啊，不然就完美了……”
纪湖没有接话，表演中的两个人也完全不受影响。
“你跟着我干什么？”
简罗星说出了第一句台词，声调收得比较紧，没有加动作，也没有多做表情，防备的姿态很自然就出现了。
“我没有……”
“你已经跟我好几次了吧，想干什么？”
徐栋在这里留了一个两三秒的停顿，然后接道：“对不起。”
之后朝着简罗星的方向假装那里是小径唯一的出口，从他身侧绕一下，试图通过。
简罗星伸手拽住徐栋的胳膊，甚至因为惯性往后微微扯了一扯，徐栋的步子乱了几下才找回平衡，看向简罗星的表情带着意外，还有作为曾经长期遭受暴力的人在被人从肢体上牵制时，刻入骨髓的惧怕，以及，像是深海下的漩涡一般，看不真切却浓稠窒息的怨怒。
徐栋给出的这个反应非常自然也非常真实，连简罗星都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个“野路子”还真能在自己手下走几个来回。
其实徐栋觉得自己算是偷偷作弊了，因为之前演网剧《爬山虎》的时候有过扮演校园暴力受害者的经历，和剧组成员反复讨论，琢磨，设计过演技上的一些表达方式，细碎的表情动作。所以他给出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
“你跟着我是想干嘛？你是便利店的那个店员对吧？”
简罗星收回了抓着徐栋肘关节的手，将肢体语言复位，台词保持和上一句一样的轨迹。
徐栋将目光错开，不与之对视：“没有想干嘛，对不起，我……不会再来了。”
一味的回避反倒激得对方情绪升高：“是不是有人叫你跟着我？”
“没有……”
“除了跟着我？然后呢？还要做什么？他们是给你钱？还是威胁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的？”
问话一句比一句刺耳，简罗星的手臂垂在身侧，双手在口袋里握成拳状，仿佛他用了全身的力量去说这几句话。
徐栋猛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张的困惑：“没有，没人让我跟着你，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简罗星死死地盯着徐栋的眼睛，而后猛然在那眼中除了畏惧和不解之外，发现了一种新的情绪。那是一种……悲悯。
悲悯？这悲悯从何而来？
而后他像是挨了当头一棒，再不敢看那双眼睛，甚至侧过身将目光拉远，语气又恢复为一开始的平静：“别再跟着我了，你走吧。”
徐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催动步伐，没几步就走到了冬青树丛的尽头，左拐就是小区大门的位置。
但是他没有迈出这一步，而是转过身，再一次看向简罗星的侧脸。
两人之间隔着数米远，明亮的会议室仿佛已经变成破旧小楼下路灯都会偶尔罢工的角落，简罗星的脸上一片灰败，徐栋几次想走回去，或者只是开口问问，他都做不到。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还是干脆离开得好，省得惹人厌烦，徐栋才终于离开。
就在徐栋迈步的瞬间，他没有看到，站在原地的简罗星无声无息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地埋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
一幕结束，旁边坐的几位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感谢你们的表演，非常棒。”
纪湖站起身，走到他们两个面前：“罗星，表演层次很好，几处设计我也很喜欢。之后等演员试镜全部结束之后，我再通知你结果。今天就到这吧，好吗？”
简罗星像是对纪湖的回应不是十分满意，但也没有什么办法，脸上勉强挂着一点忿忿的表情，还是乖顺地回了一句：“谢谢哥。”
解决完了一个，纪湖再把话头朝向另一个：“小徐，很抱歉这样说，但是我想这部戏，可能……不太适合你。”
这样的回复徐栋不是没有想到过的，只是这样简单的话是不足以说服他，浇灭他的野心的：“纪老师，能告诉我为什么认为我不适合这部戏吗？”
纪湖就知道这个小伙子看上去人畜无害，实质上一点都不好糊弄，较起真来除非是有理有据，否则谁也不服。纪湖只好耐下心来，理一理思路，再认真遣词造句：“针对刚才的试镜来看，有几个地方我对你的表现方式不太认同。比如说第一句台词的地方，节奏不太对，齐黯在听到宋亮的问话的时候，他应该是像个蜗牛一样，被触碰之后的应激反应是往回躲，而不是立刻给回去。”
徐栋听后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再开口说话，好像下课后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思考公式的乖学生。纪湖以为自己这个老师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全身而退。
谁知道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徐栋又回过神来，语气诚恳，颜色偏深的瞳孔甚至透着急切：“纪老师，我想再试一下宋亮这个角色可以吗？”
在旁边听了半天的简罗星原本已经被纪湖的一句肯定一句回去等消息再加上之前拒绝徐栋的话而安抚下来，对今天的成果很是满意。
反而是这个他虽然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很看不顺眼的徐栋，将他的火气又一点一点挑了起来。本来平心而论，徐栋这个新人的演技还是可以的，简罗星不会跟任何人承认，他曾在午夜包裹得严严实实去电影院看过《山里有片海》的全片，知道纪湖会签下这个人还是有道理的。
可这并不足以消去他心中的不平，虽然徐栋演得不错，但简罗星自认自己能完成得更好。而对方现在又提出要试他刚刚演过的角色，和自己成为竞争者，那些努力按捺下去的愤怒，嘲讽，和隐秘的嫉妒，都被简罗星不管不顾地放了出来。
“徐栋你叫我一声前辈，前辈今天就教教你，你在计划外来试镜，已经让人很困扰了，哥他是出了名的人好，不挑剔你这么多，给了你试镜的机会也就算了。现在失败了一次你还要再得寸进尺，摊开了讲大家的时间都很值钱的没空陪你在这闹，多回去磨练磨练演技比什么都强。”
这段言辞可以说是很不给徐栋留面子了，可他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接下简罗星的话：“既然时间宝贵，那我这就开始。拜托前辈，能不能帮我搭一下齐黯的戏？你不熟那部分的话拿着剧本念一下台词就行，可以吗前辈？”
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简罗星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你哪位啊让我给你搭戏？”
徐栋故意把话说得那样惹人讨厌，等的就是这一句。顺势转过身面向纪湖，笑容不深，却很好看，目光也满是真诚：“那可以麻烦纪老师帮我搭一下齐黯的戏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