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爱人》撩乐哀

14、第 14 章

　　当徐栋在戏剧学院老师那里的课程全部结束之后，便去跟健身教练告了假，因为《山里有片海》的上映日子近了。这周末先是首映，接下来就要开始在各个城市之间跑路演。
　　纪湖和徐栋，乃至整个公司，接下来的工作重心都是为这部戏进行宣传。
　　虽然《山里有片海》不是商业片而是一部注定在票房上不会有多么耀眼成绩的文艺片，但是作为徐栋的出道作品，无论是徐栋本人，还是光阔传媒，都要借此机会好好亮相。
　　就这样，徐栋开始了当“明星”的生活。
　　首映之后，从讨论情况来看，大家对纪湖导演的作品抱有极高的期望。
　　毕竟这距离他上一部执导的作品已经有三年了，甚至就连上一部主演的电影上映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纪湖的精力极其旺盛，工作日程虽然很密集，但涉及的领域也很广泛，又在每一个领域里力求尽善尽美，所以像电影这样既需要刹那间的灵感乍现，又需要长时间反复打磨的艺术作品，花费的时间也会更多。
　　作为纪湖本人的粉丝，当然希望纪湖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脸出现在大幕上。
　　但是占据更大比例的普通观众们，尤其是在现有的院线安排下难以得到满足的文艺片爱好者们，都在期待他能更多地带来拥有极强的纪湖个人风格电影。
　　甚至还有不少影评人断言，纪湖即将迎来创作的爆发期。
　　各大网站开评分之后，前期的成绩非常好，无论是纪湖作为导演，还是周薇薇作为主演，都受到了一致好评。
　　而且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在片中扮演男主的那个新面孔，带着夏日海风般清爽气息，面容英俊演技也不错的新人演员。
　　微博上也开始有营销号发徐栋在首映礼上的九宫格，高大的身形最适合穿三件套，颜色是明度不算太低的蓝色，虽然服装的款式经典到有点普通，但是愈发凸显出徐栋个人的气质。
　　按照公司的要求，头发一直保持的是原本的黑色，像在电影里嚣张的二世祖一样，做的是一个露出额头的发型，使得他的五官更加夺目：
　　眉骨的位置偏高，稍微描绘一下眉峰就显得整个人无比凌厉，再配上在东亚人中略显深刻的眼窝，单看眉眼部分，徐栋就像是出鞘的剑，直指心窝。
　　但是徐栋脸上生得最好的部分还是要数鼻子，侧面高挺，正面窄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样锋芒毕露的五官，却搭上了徐栋本人爱笑的性格，明眸皓齿，浅浅一弯，完全就是大型犬的可爱程度。
　　一时间女友粉妈妈粉姐姐粉，包括事业粉，都在徐栋身上找到归宿，使得热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当然还有一小部分格外敏感独具慧眼心思缜密的粉丝，在微博上刷的都是双人图。
　　那一天纪湖的造型师给纪湖选择了一身深蓝色礼服。
　　其实剧组全员都是为了配合《山里有片海》，周薇薇穿的就是一条同样深蓝色的露背长裙，缀着钻，像月夜下的海，波光粼粼，神秘美丽。
　　但是两个穿着蓝色系礼服的男人站在一起，一个高大霸气，一个成熟温柔，怎么看怎么适合发生些什么。
　　尤其是那一天徐栋频频望向导演的目光，使得这一小部分粉丝有着“开张即过年”的欢乐心情，美图视频满天飞。
　　再加上两个人在首映上的发言，徐栋多次感谢纪湖，感谢纪湖给他出演这部戏的机会，感谢纪湖不厌其烦地对他这个门外汉进行指导，感谢这份幸运可以结识纪湖。
　　纪湖接过这段话，说着制成这部电影的诸多幸运，幸运有影后周薇薇奉献精湛演技，幸运有朋友贡献拍摄场地制作电影音乐，幸运有工作人员精益求精地协作完成，幸运发行宣传方的鼎力相助，也很幸运拥有新人演员徐栋作为男主角。
　　他一边讲，一边在提到对方时将目光递过去，而另一人也妥帖地对视，那目光流来转去，仿佛有了实质，在两人间凝成涓涓细流不知去向何方。

　　但其实两个人从醉酒那夜之后，还没有当面说过哪怕一句话。
　　纪湖是为了保持合理距离，尽量避免和徐栋独处。
　　而徐栋是从那之后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令人生厌。
　　他知道纪老师说不用在意是他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徐栋想表达的不仅仅是这样，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词不达意到底起因何在，他搞不明白，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于是这段空白就留在两人之间，像涨潮时候的海，逐渐蔓延。
　　这两个月徐栋一边上课，一边在公司的安排下演了一个网剧，剧名叫《爬山虎》，校园背景，徐栋的角色是男主。
　　当时宁雪通知他去工作的时候，就讲明了给他接这部剧完全是一边上课一边做作业的意思，没有站在镜头前面，学的东西就还是老师的。现在网剧审核严格，这部剧能不能上线完全未知。倒是攒起这剧组的几个主创都是有点理想的，拿着剧本出来拉赞助的时候磕得头破血流。
　　原因无他，这部校园网剧的故事讲的并非典型印象当中的青涩恋情，花季雨季；也不是撒狗血的成人残酷，意外怀孕；而是涉及青少年的成长，尤其近乎残忍地描写到作为主角的男生在校园暴力中如何无力地挣扎，挣扎于拳打脚踢，挣扎于嗤笑漠视，挣扎于一张张无动于衷的脸。
　　理所当然的，没什么人看好这个剧本，观众们看校园故事，就是要看青春鲜活，要看回不去的单纯懵懂，而不是想看青少年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现状。
　　所以纪湖把钱投给这个剧组的时候，几个近乎心灰意冷的主创都还在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名顶替来捉弄他们。
　　这种怀疑一直持续到资金到位，他们都依旧抱着“好吧无论是谁投了钱都是爷”的侥幸心理将因为缺钱而暂停的前期工作又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直到纪湖打来电话，宁雪拿着徐栋的资料找上门来，主创才算真的相信光芒万丈的影帝男神投了他们这部小网剧。
　　徐栋的角色就是主角，那个饱受校园暴力的少年。
　　徐栋本人身量可观，眉目又是张扬开朗挂的，可以说是和观众心中典型印象的暴力受害者相去甚远，可是导演完全没有勉强地就接受了徐栋作为主角的这一“投资商潜规则”。
　　后来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和全剧组的人都混熟了，徐栋才从导演那里听到他不算认真的解释：“我们好像很容易对受害者有一个固有的印象，所以一旦超出这个印象，就会将过失归结到受害者身上。你为什么不反抗？你难道不会跑吗？更有甚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讲完美受害者，要人格无碍品德无瑕，甚至形象也要脆弱易损，这是另一种暴力。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不要给暴力和霸凌追根溯源，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人因为任何原因需要去承担如此可怖的恶意。成年人很喜欢冠冕堂皇地找到原因再解决问题，可这个问题不同于其他问题，作为成年人，就是要保护被欺凌的那一方，不问原因，别等着一点点处理所谓的矛盾，承担不了那个后果的。”
　　再后来，又从制片那里听说，导演和编剧之所以要承担没有资金不能上线一切努力都会白费的后果也要把这部剧制作出来，是因为二人在电影学院的大学同学在去年毫无征兆地自杀了。
　　与其说毫无征兆，不如说征兆太久了。
　　虽然只是大学同学，但是对死者高中时候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义愤填膺过，愤愤不平过，但总觉得作为朋友不该再提这样不堪的往事，如同经年愈合的疤，不去直视是种礼貌。
　　更何况三人认识的时候，是在电影学院充满浪漫气息和璀璨理想的校园里，死者和周围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单纯的旺盛生命力，一切看起来都好像他已经走出了那段阴霾。
　　这就是曾被暴力相向的人最后也最精湛的伪装。
　　三人都是学校里小有才气的学生，又很是惺惺相惜，一起聊理想聊艺术，畅想改变行业现状，拿出流芳百世的作品。
　　真正开始工作，接触现实世界之后，虽然有灰暗有肮脏，但三人依旧相互鼓励，打起精神，从拍广告片从给人当枪手开始，或许曲折，却总在前进。
　　之后便戛然而止。
　　高楼之上纵身一跃，在当地新闻占据一个小小角落，承担着评论区“死也要给人添麻烦”的言辞，就止于此处。
　　剧的最后，没有拍到这里，而是停在了主角走进大学校园的那一刻。
　　这可能也是主创们最天真也最渴望的结局。

　　徐栋以为纪湖也是听了他们的故事才决定投这样一个近乎做公益的剧，谁知纪湖完全没有接触过主创人员。
　　再仔细一想，是了，纪湖哪里是需要被人用眼泪打动的人呢。
　　他投资这样一个题材的网剧，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故事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