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爱人》撩乐哀

13、第 13 章 以后要和这

　　虽然酒醒之后徐栋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羞愧又自厌的状态当中，但实际上作为更应感到被冒犯被伤害的那一方，纪湖其实是没太大感受的。
　　听到问话的一瞬间，当然是意外的，可除此之外再生不出太多的情绪，更不要说愤怒之类的激烈反应，反而觉得喝醉了的这家伙有点蠢，有点可爱。
　　当时纪湖只是对徐栋说了一句“你醉了，休息吧”，就离开了徐栋家，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每日例行地查看一下邮件，回复一些消息，洗澡休息，直到纪湖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又想起来徐栋满脸通红带着酒气的那个问题，然后跟自己说了一句——以后要和这个傻小子保持距离，就沉入梦乡了。

　　徐栋感受到了纪湖对自己的疏远。
　　第二天一醒来，徐栋就知道自己借酒发疯做了什么。
　　他开始怀疑电影小说各种文艺作品当中描述的那些喝断片之后醒来什么也不记得的情节到底有没有现实依据，并且疯狂地对之产生羡慕之情，真诚地希望能把那个缺心眼到家了的自己忘掉。
　　道歉的信息一睁眼就开始构思，遣词造句了半个小时终于发给了纪湖，然后开始惴惴不安地等待。
　　好在并没有折磨他太久，纪湖的微信在一个小时内回了过来，行文依旧妥帖而善解人意：“没什么，你昨天喝多了，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从这之后的一整个月，明明住在隔壁的两个人愣是没怎么见过面。
　　甚至中间有一次，徐栋在家里做了三鲜、羊肉和全素三种馅料的饺子，带着赔礼的心情，邀请纪湖来吃，也被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倒是让一直给徐栋上专业课的戏剧学院老师饱了口福，连石头也收到了一饭盒三种口味混合的饺子。
　　纪湖回到后台看到石头正吃得津津有味，还跟纪湖搭话：
　　“哥，小徐的手艺是真的没话说，跟饭店里的厨子也不差什么了吧，有这么个邻居可真不错。哥你多去他家蹭蹭饭，别老是缺一顿少一顿的。小徐现在又是一个人，肯定很欢迎你去的啊哥。不过等以后小徐红了，怕是难吃到一回啦。”
　　纪湖不是不知道石头跟徐栋嘱托过，让他照看一下自己。
　　虽然自己这么大个人，还被一个小孩交给另一个小孩来照顾确实有点哭笑不得，但或许能成为助理的人都有一颗老妈子的心，纪湖也就看开了。
　　可是没吃到徐栋包的饺子，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
　　不用说徐栋招待纪湖去自己家吃过的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餐食，就仅仅是现在停留在休息室的食物香气，已经足够让纪湖食指大动。

　　直到《山里有片海》看片的时候，徐栋才久违地又见到了纪湖。
　　从收到看片通知，徐栋就开始打腹稿，想要认真当面对纪湖道歉。徐栋太专心于道歉，以至于冲淡了他对于自己大荧幕处女作的紧张期待。
　　当电影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那种震撼令他措手不及。
　　电影一开始就是徐栋的一段旁白，是他们刚从西南省回来没多久，纪湖通知他去棚里补几句收音不太好的台词，同时还有这段旁白。
　　从一开始录制，纪湖就没有开口打断，一直让他连着念了五遍，就直接放他出来了。
　　现在电影里用的应该就是他念的第一遍，因为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停顿，若不是这段念白出自他本人之口，可能都察觉不出。
　　而成片中，纪湖在这个缝隙里填进了两声悠长虫鸣的起始，仿佛序曲，令一切平顺展开。
　　“我从没想过，在大山的深处会有什么。有枝叶相交叠的森林，有古老陈旧的村落，还有一整片，汪洋大海。”
　　电影剧情徐栋已经反复背诵了无数遍，拍摄的过程他也是全程在场，每段台词，每个画面，他都无比熟悉。
　　可这并不妨碍电影带给他的感动如同新生朝日。
　　随着镜头转换而波动的背景音乐，随着自然环境而暂停的空镜，还有村民说着难解的语言，以及全剧组等待了一周得到的倾盆大雨。
　　这一切都让徐栋感觉到，电影是一个集体创作，充满暂时性的永恒美的艺术。
　　直到大荧幕上停留在男女主的笑容上，放映厅一片昏暗，黑色包围着四个字——纪湖作品。经久不衰的掌声响起。
　　纪湖在掌声中走到台前。
　　徐栋无法不感受到巨大的吸引力。
　　台上的人，容貌精致，才华横溢，用动听的声音说着感谢的话。
　　关于制作这部电影的过程，关于作为导演的感恩，关于所有工作人员的付出。
　　让徐栋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问过的蠢问题。
　　一个酒精作祟，直接到冒犯的蠢笨发问。
　　他想，可能和纪老师喜不喜欢男人，喜欢什么性别，都没有关系。
　　不过是女人喜欢他，男人也喜欢他罢了。
　　这再合理不过，恐怕只要是拥有喜爱能力的生物，都会爱上这样的人。
　　就这样一瞬间，他原本准备的一肚子道歉的话顿时散了，他明白那些话语像落在湖面的纸屑，没有份量，转瞬沉底，徒惹波澜，还污了眼眸。
　　散去之后，又重新升腾起了别的什么东西，满满胀胀，像是要让他打嗝一样，抑制不住地吐露。
　　徐栋不知道那是什么，徐栋不敢吐露。
　　他拿过手边的水仰头灌下去，好像这样也能把他无法名状的情绪重新咽下。

　　内部试映之后，宁雪又拉着纪湖一起去吃饭。
　　这次选的是城郊求姻缘出了名得灵验的无限寺所在的山脚下的一间斋院。
　　虽说是一间对外开放的素菜馆子，可也难订得很。装修很是清淡高雅，没有像其他饭店附庸风雅放什么音乐，而是利用地势在餐厅周围引一圈流水，潺潺水声自成情趣。也没有拿来翻阅的菜单，每日提供的都是当季鲜蔬为原料的一组餐食，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
　　其中最绝的是一道用毛豆制成的豆腐，寸许见方，煨在菌子汤里。
　　虽说都是黄豆，但毛豆制成的豆腐与普通豆腐相比透着淡绿的色泽，口感更加弹润爽滑，置于口中带着些许韧劲，仿佛把生机勃勃的春天咬在嘴里。
　　煮汤用的蘑菇也是斋院的人每日晨起从山上采来，定时定量。品种并无什么稀奇，寻常山菌罢了，制成汤品，又异常鲜美，和毛豆豆腐的清甜相呼应，最简单朴素的食材在唇齿间糅合，溢出最单纯的臻味。
　　纪湖一边喝着汤，一边跟宁雪说：“好好的学什么女明星吃素，下一步是不是要信佛啊？在微博转发一些仁波切？要不是因为这道汤，我才不跟你来吃素菜馆。”
　　宁雪懒得理他，只说这里有多难约，叫他专心品味美食。
　　两个人聊了一些关于《山里有片海》在发行方面的计划和问题，宁雪又跟纪湖分析了几个最近公司在接触的演员。虽然说的都是公事，但两个老友在一起时不时逗几句贫嘴，还是闲聊的成分居多。
　　宁雪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你和徐栋现在怎么样了？”
　　纪湖夹在筷子中间的一块秋葵，该放不放，还是咀嚼咽下之后，才看向宁雪：
　　“什么怎么样？”
　　“你们现在不是住邻居吗？没有怎么样？”
　　“小雪你到底想问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刚才看完片子，我不是去跟他谈给他招助理的事情嘛，他一副开不了口的样子，又问说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啊辛苦不辛苦啊之类的没营养的话。怎么了？相处得不顺利？”
　　纪湖没想到这件事在徐栋那里还是没有过去，神色透出几分无奈，饶是他纪湖再八面玲珑心，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索性跟宁雪直说了。
　　“之前有一天，他喝多了，我把他……”
　　“你把他睡了？”宁雪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我们在出家人的地盘！睡什么睡！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我像是那种人吗！”
　　“哦哦……哦，是我激动了，我想也不会……那他干嘛跟你道歉啊？就算你睡了他也是你道歉吧？还是你想睡他不成，反被他睡了？才跟你道歉？”
　　“小雪……没有谁睡人，也没有谁被睡，我们可以不说睡觉的事情了吗？”
　　宁雪装作喝茶掩饰之前惊讶得声音高八度吼得嗓子疼的现实：“好好，你接着说。”
　　“他喝多了，问我是不是喜欢男的。”
　　“没了？”
　　“没了。”
　　宁雪坐直的身体落回椅背：“那他至于嘛……不过这小王八蛋问这个干吗？他要爆你料还是要被你潜啊。”
　　“喝多了呗，好奇心吧。总之，我觉得我还是和他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纪湖用餐具摆弄着瓷盅里被他吃剩下的那一点青绿色豆腐，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自认是一个潇洒的人，即便这词听上去过气老土。
　　可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样：不苛求自己，也不强求别人。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而难以把握，纪湖不怪徐栋，他只怪自己在一开始没狠得下心，也没忍得住，弄成现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现在也不晚，现在退一步，也尚且不晚。
　　菌汤凉了，豆腐的鲜嫩也好似有点打了折扣，纪湖依旧吃得干净，他想这一切尚且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