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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夺 雨水使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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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使一切都开始变得泥泞。枫晚深一步浅一步地闯在夜色中,眼前只是茫茫一片。大雨抽打她的身体,时间在玄关里胶着。不知逃离了多远,回头已然不见自己家的大宅。天色漆黑如染,仅有的星光也被这夜的雨幕吞没了。朔渊和姐姐,现在该是仍在她那枫蓝轩吧?灯火通明,在池水上方,连着走廊的雕栏玉砌,倒映在水中是否宛如燃在熊熊烈火之中?
雨水冲刷着枫晚,身体和心灵。仿佛忘却了一切,惟有方才在枫蓝轩的那一幕,她永远不会忘记。
白衣的高大男子怀中竟然是她的姐姐枫远。她看着她的妹妹露出胜利的微笑,笑容中写满的竟然是轻视与微微的骄傲。亲姐妹啊……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自幼失去了父母,姐妹俩相依为命,在困境中相濡以沫,才熬过了这十多年的岁月。印象中的枫远,那个仅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姐姐,总是温婉可人,以善良而勤劳的贞柔清韧性格,从八岁起就挑起生活的担子。而那时的自己,只是个六岁的不懂事的孩童。姐姐的臂弯是她的归宿,在她庇护之下成长起来的同时,姐姐也逐渐变得更加美丽。可是,十年的时间,是否足以造就姐妹间深不可测的隔阂?如同一道鸿沟的碎裂那样,在大地上长出绵长的皱纹,隔开了枫晚和枫远。
枫晚九岁的时候,逢荒西阡陌上梧离山庄庄主梧禅老先生十年一度到曲澜来选拔学生。枫家的医术有传承的成分,每次必都有一名枫家的孩子入选。由于枫晚天资聪颖,人又活泼可爱,老庄主明显地倾向于她。十一岁的枫远咬着牙放弃了这个竞争机会,让妹妹入选到梧离山庄跟从老庄主学习医道。
这个梧离山庄,是荒西阡陌上神奇的一笔。荒西阡陌,名曰“阡陌”,实为山谷和狭小盆地的交错,地貌复杂。传说中那里曾经存在过繁盛的文明,却不明就里地消失了。后人再踏上这片秘土时,竟然什么都没有找到。直到曲澜的人们听说,出现了一个自称住在荒西阡陌中梧离山庄的“医仙”,在患病的人们痛苦煎熬之时出手相救,飘飘而来,神速医治,又拂袖飘然而去。有人便想要去寻找。当然没有成功,仿佛有一个结界那样,阻挡着外人的寻访。所以没有人知道山庄的所在,学生们也都遵从先生的意见,对山庄的位置守口如瓶。
在梧禅先生的精心教导下,枫晚医术精进,勤学苦练再加上慈悲心肠的救死扶伤,深受梧禅先生的喜爱。十九岁的时候,老庄主要闭关,便让十几个学生回了曲澜。甚至将梧离山庄的宝物——不死草,传给了最优秀的学生枫晚。大家都明白的是,梧禅先生并非真的闭关,而是……安度晚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清楚老先生的年纪,可大家的祖父甚至曾祖父一代就听说着梧离山庄的名声,庄主被尊为“医仙”。而也许可以用医术来解释长生,然而终究没有不死的药。这最后一批学生们自己也感觉到,老先生每日需要越来越多的时间保持闭目养神,气血似乎也开始变得缓慢。这次老先生的闭关,应该就是安静地等待进入轮回吧。
朔渊,是枫晚在梧离山庄学医时的同一批学生,比自己大了三岁,便称为师兄。十年的相处孕育了美好的感情。可是……
可是姐姐枫远。十九岁从梧离山庄归来时,枫晚自己也被姐姐美丽的容貌倾倒。她的美丽是成熟的,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自从姐姐与朔渊相见,似乎就都变了一个人。枫晚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朔渊师兄离弃了自己却爱上了姐姐。难道十年的相处,还比不过相见不到一年的人的美丽容貌?
枫晚一直不相信师兄是这样的人,她相信自己和师兄的爱情是不可动摇的,却在姐姐咄咄逼人的话语中犹豫了。然而那些话,从朔渊的口中听到,一字一句的清晰无比,希望,才瞬间破灭一空。
“小晚,你比不上你姐姐的。”
“小晚,这么多年了,我才知道,我对你仅是对妹妹的感情,而不是爱。而经过了这一年,现在才真正遇到一生都在寻觅的人。”
“我爱的是你的姐姐。”
“小晚,对不起。”
他说这些话时一脸的平静,还带着惋惜的微笑,完全不像是假话。他穿一贯的白衣,一身风骨剔透的气质仍如当年在梧离山庄的日子。他的身旁,是姐姐枫远抱着手倚着桌沿站着,面带胜利的微笑。胜利的微笑啊……她把这一场与妹妹的感情争夺,当作了一场战争么?那么你现在胜了,你快乐吗?
枫晚只知道定定站在原地,姐姐让自己到枫蓝轩去,她便持着朔渊送给自己的那盏小小油灯,踏上了连在枫青阁与枫蓝轩之间的走廊。自己没有想到朔渊会在姐姐那儿,更没有想到姐姐纯粹是让自己去听朔渊的表态、听那些绝情的话语!她只能保持进门的那个姿势,手提油灯,滑稽地站着……
好一会儿,她才回神,凝视朔渊的眼睛,“师兄,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可以叫我姐夫。”朔渊含笑回答,又转头望望身边的枫远,目光温存如水。
枫晚心中一痛,“师兄,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么?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在梧离山庄的誓言么?”枫晚咬咬牙,还是决定当着姐姐的面重复那段往事,想以此唤醒似乎已沉睡的朔渊。“枫晚是不拘小节的女孩,可爱而横蛮,只有我朔渊才能制得住她。从今往后,枫晚,便只属于我一人。而我的心,也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保管……”
誓言?朔渊似乎心中一动,然而转瞬即逝。“那时……对不起,小晚,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枫晚皱着眉,原来……一切都可以,由一句话决定它要不要保存在自己记忆之中。曾经无比熟悉的人,也可以这样在一瞬之间离开;曾经无比亲近的人,也可以这样突然露出残忍的笑容。一切都可以不算数,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烛火的颜色突然黄得黯淡,灯火下的影子舞动得分外惨烈,这个暮秋竟然是这样冷啊。枫晚裹紧了披肩,俯首之间望见了那盏小小油灯。
“那么……它,算什么呢?”她记得曾经在梧离山庄时,自己看到朔渊有一盏精致的油灯,才是一句“它真好看,你从哪里得来的”就让朔渊付诸了行动:借一次离庄替人看病的机会,他买到了一盏一模一样的小小油灯……枫晚抬起手,油灯在一根吊线下闪烁晃动。它,算什么呢?
没有想到朔渊的回答,依旧是决绝的:“是啊,我还忘了它呢。现在小晚,你不能和我用相同的油灯了,”他的脸上仍然是微笑,冰冷的微笑,他伸手来从枫晚手中接过那根竿,挑起小油灯,“应该给你的姐姐了。远儿,虽然是旧的,你不要在意了吧。”他捧起她的手,将油灯的竿塞入她手中,合上她的手掌。转而又对枫晚说,“小晚的,下一次我会买一个新的给你。”语气与对枫远说话时明显不同,生硬得多。
“不——”枫晚惊叫着冲出了枫蓝轩。再不要看到他们……他们的温存是割去她心中嫩肉的锋利的刀,心头绞痛着,她一步步走上走廊。没有了油灯,夜路只映着枫蓝轩的灯火,星点昏暗的。
可自己终究还是爱着他啊!只要他追出来,便决定不走了……然而他没有。连这个选择犹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