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红》月下何所有

5、立冬，夜

　　十一月七日立冬，夜。
　　殷无野抚着那个蛹木制成的深碧色瓶子，久久驻足。一笔一划的清晰明了，确确实实是“殷无野”三个字。那里盛放着他的……记忆呢……还是魂魄？他低吼一声，是陷入骗局而无法抽身的人所发出的咆哮。瓶子从他的手中滑落，瓶塞急忙逃逸，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了解这场闹剧的真相。一瞬间各种滋味涌向眉心，直至太阳穴有轻微的痛楚。有什么东西已在那一瞬急切地挤进他的脑海，是一股刻意制造漩涡的暗流，惶惶之中只惊慌失措地搅动，翻腾着跳跃着，要把他的心揉碎……

　　花坠！他仍是想到了她。今天……今天已经立冬了!自己在这枫青阁竟留滞了二十天！而花坠……今天是散尘丹的最后期限！她还在靳和城的家中等待着不死草，等待着这生命的最后一线希望。
　　晚了。一切都结束了。所有支撑和付出、所有的情感，在这一瞬轰然坍塌，碎裂的声响在四周萦绕。殷无野抡起拳头对着台板便是一掌。瞬时木屑石砾纷飞，台板塌陷的声音，几只药罐轱辘地滚翻在地，草药和馥郁的蛹木香气混杂，却成了催人泪下的气味。清晰而澄澈像是一处遗忘已久的风景废墟。今夜，他已永远失去了他的心爱女子。蔚花坠的容貌，她一颦一笑，都是美丽的韵脚。将永远成为回忆，再也没有鲜活的印象，过往的一切被时间上了锁。一种空白渐渐占据心灵，空洞地失落在枫林间漫散。
　　花坠啊……我怎么会在这地方，又是中了什么邪诡的蛊术啊！一月前在曲澜靳和城，我说你要等我——却是我自己失了约。花坠，你会恨我吗？蔚家的奶娘劝我别再为你费心，你可知我的感受？我从不放弃你，我发过誓的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你若不在人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偶然一回头，瞥见一袭白衣的女子在不远处驻足。原来是霜降，不禁怒上心来。

　　“殷公子，你在落草楼啊，我找了半天……”霜降小心地说，一脸担心。
　　“我在哪儿，可用得着你来管？”殷无野又转回身，闷闷地哼了出来。“你吸去了我的记忆？”
　　霜降一动不动，她意识到自己担心的一切都发生了。这样令她措手不及。
　　“你凝聚成功的那日是霜降……你便告诉我你叫做霜降？你又为我做了一个梦境让我生活在里面，让我以为我原本便和你在一起、原本便该与你相爱？可是你知道吗？我肩上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那是我爱的人！”说到这儿不禁想到了花坠，尸体也许正在变得冰凉？他镇定下来，“可是，已经过了那一天……就在今天啊！现在，我还如何赶回去救她？来不及了！你……是你杀了她……”他轻轻叹息着，垂下头。
　　霜降吓住了，伸手拉过殷无野的衣袖，却被他粗鲁地甩开。他睁开血红的双眼，由于愤怒和痛苦而显出的殷红使他看起来像一只慌乱的兽。“你是一个魑灵……只有魑灵能吸走记忆、才能制造梦境……这样真实，蒙蔽了我……耽误了花坠的生命你知道吗！”他痛苦不堪，双手捂住脸，慢慢跪倒在地。
　　霜降看着他的痛苦，心里也是苦涩滋味。“不错。实不相瞒，我确实是一个魑灵。那日是你无意间触摸怪枫，把我放了出来，为了凝聚灵力，我不得不将你迷昏。我取到了不死草，凝聚只用了七天。也就是霜降那日我破土而出，看到了你的信我才知道你还要返回靳和城去救你爱的人……可是她需要不死草啊！不死草已被我用去，如果你得知必定会十分伤心……可是你解除了我的禁锢对我有恩，我以为只要吸取了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了那个女子忘记你的责任忘记一切，你便不会再觉得痛苦……”但那信尾的落款，是朔渊的名字啊！真的是他吗？霜降没有开口问殷无野。
　　她低低地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别说了！”殷无野挥手打断她，“她已经死了……死了！她的命，你赔得起吗？”语气逐渐变硬，“挽回，是要赶在立冬之前的……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霜降连连后退，脸上有惊慌的颜色。
　　“你怕什么？”殷无野冷冷地问，“我不会伤害你。难道我杀了你……可以换回我的花坠吗？何况魑灵……是不死的……”他颓然坐倒，心里只空白一片，忘记了思考。
　　霜降的白衣在枫林中醒目地突兀一片，她明白自己的自私已酿成了无法挽回的错。曾经，她只一心觉得对不起这个痴情的男子，她的报答方式便是让他逃离责任、忘记那一切。现在才知道，她用了一种极错误的方式来帮助他！她以为，只要她在他的身边，他就能够欣喜地生活下去。这样又有何痛苦呢？她看着殷无野颓靡的身影，心里隐忍地痛起来。她悄悄蹲下，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这一次意外的，他没有甩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