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一梦》夜如烟

3、第二章：竹稍寒，夜无央，众生苦，为多情！

　　第二章：竹稍寒，夜无央，众生苦，为多情！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因恐冷月伤后体虚惧寒，房间四角都点了暖炉，中央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镂金百合花样熏炉，整个房内融融春暖，众人都只着轻便衣服，仍是热的冒出细汗来。进来的男子边走边脱了黑色貂裘，里面穿的是白底银丝暗花的长袍，领口袖口皆缀着雪白毛皮，羊脂玉冠束发，趁的他行止雍容眉目飞扬。那貂裘绒毛柔细丰厚，乌缎子般的裘面中隐着均匀白色针毛，俗语所说的“墨里藏针”，是貂裘中的上上品，只这一件衣服，价可千金。泠岫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这等既富且雅的人物，只有一个别无他想，只是此时看来，他竟是越来越奢侈贪玩了。
　　他一径走到冷月床前，称的是冷月的字，第一句说的是：“流光，三局皆负，可不像你。”
　　第二句说：“伤成这样，你们竟都站在一边笑么。”
　　第三句又说：“你们两个女孩子，怎可以盯着他的身子看。若水，看这撕裂的方向和力道，该是你的手笔吧。一个女子，怎得如此急色……”
　　若水正是泠岫的表字。泠岫听他开始胡说八道，忙笑斥道：“呸，满口道德文章，没的让人牙碜。以你独孤飞的性子，还装得什么道学先生。”
　　独孤飞一进门就看见泠岫，知道有她在冷月定是无恙的，于是便随口玩笑。他二人本性都不好口舌，偏偏碰在一起就如转了性，斗鸡似的相互争辩非要争个高低。
　　两人正要开始唇枪舌剑，却听无央在旁冷哼了一声。
　　独孤飞看了无央一眼，面色渐渐冷下来，似笑非笑道：“缠绵情毒，毒性和救治之法一直都有记载，唯有配方是早已失传的了，不知下毒人从何得来的毒药。小夜姑娘，你可知道？”
　　“公子说笑了，公子也说配方早已失传，小女子又怎会知道呢？”夜无央虽称独孤飞为公子，眼里却依然是不卑不亢。说起来她跟独孤飞并无深仇大恨，真正的原因并不在于独孤飞，而是他的娘子曲峦纶。
　　念曹操，曹操到。
　　只见那曲峦纶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
　　肤白如云，媚眼含情。身段倒是如杨柳般弱不禁风，只是那种做出来的含羞带怯让人到足了胃口，让她十分的美丽也变成了三分。
　　夜无央见到她，脸色更加难看。
　　泠岫撇嘴，来得真巧。她自是看不惯这个女人的，怎么，嫁了人，还想来打冷月的注意吗？凭她，还不配！
　　曲峦纶软软的搂住独孤飞的胳膊，有些调情的笑道。“素闻小夜姑娘是用毒的行家，就算是难得一见的毒也难不倒呢？这个毒对小夜姑娘来说，只怕是小菜一碟呢！”
　　“让各位见笑了，小女子对此毒确实束手无策。”无央依旧不卑不亢。绕是她刚进入倾天阁不久又如何，也不见得她就要低人一等。曲峦纶想找她的晦气，只怕还早得很！“听闻峦纶姑娘也是出生于世代医士家族，想必对这种小菜一碟的毒根本是不屑一顾的。不过，此刻冷月还在昏迷之中，倒要劳驾峦纶姑娘念在同是倾天阁人，救冷月一条性命。小女子这里先谢过姑娘了。”说罢，无央还深深一福。
　　曲峦纶脸色一变，以她的性子，自是不能容忍这般冷嘲热讽。“夜无央，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
　　话未说完，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夜泠岫竟是当着独孤飞的面，扇了曲峦纶两记耳光。
　　这一下，不只曲峦纶呆住，就连夜无央也愣了一愣。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姐姐动手打人，姐姐也甚少与人争吵。怎么今天会动手打曲峦纶呢？
　　曲峦纶捂住脸颊，对着独孤飞哭闹。“飞……你看，现在连一个外人都敢欺负我，你要为我做主！”
　　独孤飞拍拍她，叫她放心。刚想说话，却见泠岫冷冷的看着自己，眼中的寒气让独孤飞这个杀人都不眨眼的人也忍不住心寒。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泠岫，就连泠岫与无央师从何处都无所知。倾天阁庞大的势力居然查不到两个女人的来历，说出去，只怕会成为江湖的笑柄！还有，刚才泠岫出手打曲峦纶的时候，竟没有人能看出她的武功路数。独孤飞看了看同样震惊的皇甫霏与乌琊，寻思着怎么开口。
　　泠岫打完曲峦纶，虽然依旧是笑着，眼里却早已没了笑意。只有她看向无央的时候，才会温柔的笑着。泠岫拉无央在暖炉前坐下。无央与她自小怕冷，先暖和起来，再去办事也不迟。
　　可惜，有些人就是不识时务，明明你不去找她麻烦，她偏偏要自寻麻烦。
　　“夜泠岫，你凭什么打我？”曲峦纶有些撒泼。
　　“曲峦纶，你凭什么骂我妹妹？”泠岫眼里寒光一闪。“我警告你，你再敢骂无央一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骂她又如何？”曲峦纶的泼妇本色尽显。“弄不好，冷月身上的毒就是她下的。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来历不明，谁知道你们来倾天阁有什么企图。江湖还叫你们什么神医，我呸！我看你们也不过是用美色来勾引男人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进的倾天阁。还不是夜无央勾搭上了竹寒稍，然后你们俩才能进入倾天阁。也不看看你们在倾天阁是什么身份，连我也敢打？你这样做到底什么意思？”
　　独孤飞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大乱，曲峦纶以往的温柔娴淑全然不见，这个真的是他娶回家的那个温温娴熟的女子吗？说起来，自从成亲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很少，他很忙，忙的时常不能陪曲峦纶。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曲峦纶会有如此让人作呕的一面。如此相比起来，夜无央倒真的比曲峦纶有教养的多。
　　泠岫冷笑。“那我倒要请教，我二人在倾天阁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你曲峦纶在倾天阁又是什么身份了。”
　　皇甫霏本就看曲峦纶不顺眼，更何况，自从夜无央姐妹到了倾天阁，对阁里的人从来都是照顾尤佳。姑且不说别的，泠岫对自己便有救命之恩，更何况，无央还救过子津。他刚想插嘴，却想不到夜无央先开了口。
　　“曲峦纶，冷月受伤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你在冷月中毒的情况下跑来闹事，你有何居心？”无央凉凉的开口。想嫁祸她？那就试试看谁有本事了。
　　独孤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维护曲峦纶，女人的战争，他是不是应该远离？
　　皇甫霏责怪的看着独孤飞。“子刃，既然娶了妻子，就该好好管教，跑出来像泼妇一样像个什么样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这样的妻子，传出去，你的面子往哪里搁，孤剑山庄的面子往哪里搁？”
　　独孤飞知皇甫霏这是表明了自己站在若水那边了，他于是对皇甫霏深深作揖。“子啸兄教训的是，是我对内子缺乏管教。”
　　更可惜的是，曲峦纶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什么叫捡到台阶就赶快下，依旧不依不饶。“飞，你一定要为我做主，也一定要查清楚她们的来历，省的倾天阁毁在她们手里。”
　　夜泠岫轻轻一笑，这曲峦纶倒还真瞧得起她们二人。泠岫没有搭理曲峦纶，懒得跟这个女人纠缠。她看向独孤飞。“子刃。”
　　听到那个清淡如玉的声音叫自己的时候，独孤飞还是忍不住的心颤。他看向泠岫，在泠岫眼里发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泠岫这个样子。殊不知独孤飞的样子让曲峦纶看了恨夜泠岫恨得牙痒痒，在心里将夜泠岫千刀万剐了不知道多少次，这样，都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泠岫微微叹息。“子刃，我可曾骗过你？”她是少数几个可以直接称呼独孤飞的字的人之一。
　　“没，相识多年，你从未骗过我分毫。”这点，独孤飞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那好，我托付你一件事，你可答应？”
　　“你从未求我帮忙过，你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答应。”
　　泠岫看着无央，郑重道：“子刃，我要你在我不在倾天阁的时候，保无央无恙。倘若无央出了丝毫差错，我定睚眦必报。”
　　无央眼睫毛颤了颤，她就知道，姐姐是为了自己。
　　“我答应。”独孤飞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泠岫甚少求人，由不得他不答应。
　　见独孤飞答应，泠岫点头。“子刃，我二人身份尴尬。而冷月身处倾天阁的重要人物，我不方便为冷月诊治。冷月就由你妻子曲峦纶来诊治吧。无央，我们走吧。”
　　“是，姐姐。”无央静如玉的脸上平平静静，仿佛刚才曲峦纶说的不是她。其实夜无央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除了姐姐，只有一个人！
　　“等等，你还未给冷月解毒。”乌琊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泠岫摇摇头。“乌鸦，我二人在阁里什么也不算，我们是外人。冷月我不敢诊治。你还是叫曲峦纶去医治吧。如果冷月出了什么差错，我担当不起。什么时候你们给了我二人明确的身份，什么时候你们能证明这个事情跟无央无关，再来找我吧！还有，本姑娘今儿个心情不好，能治也不治。让开！”
　　绕过乌琊，夜泠岫推开大门，无央接触到冷风，不由得拉紧了衣领，向泠岫靠去。泠岫也被夜风吹的打了个寒战。
　　寒冷的气息叫人清醒，想起刚才的事情，无央勾起一缕微笑在唇边，伴着月色，与泠岫一起看着黑夜里的云都，黑夜里的倾天阁。
　　绝谷峭壁，她二人衣袂随风，耳边依稀传来激流的水声。
　　莫道不消魂，相思深处已成痴，无央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何时才能回来。四周空寂，如同此时的一颗心，空落落。
　　在这儿，她见过他提缰立马开怀长笑，见过他被众人围攻面不改色心不跳，见过他意气奋发的傲视天地……以往的一切，在这个寒冷的夜里，闲得格外清晰，清晰地触手可及，如同清冷的深潭，不休不止。
　　轻风花残，长夜寂静。
　　他一路纵缰，马蹄轻快，衣襟随风飘扬。他的眼睛清俊无垠，仿佛倒映着整个山林景色，却又让这繁花碧叶在那冷然的双眸里寂灭无声。夜晚下的背影似乎和马合二为一，化作利剑飞快的在黑夜狂奔。恨不得立刻回到倾天阁。
　　几日前，接到夜泠岫的飞鸽传书，知晓只有无央一个人在倾天阁，他就很担心无央受到排挤，再加上曲峦纶到了倾天阁，他知晓曲峦纶不会让无央安稳。便急着往回赶。眼看着倾天阁就在眼前，他更加想快些到达。
　　七彩夜光闪烁璀璨，映着无央清丽的双眸。曾经纠缠参不透红尘，望不穿恩怨情仇，众生苦，苦为情生。她自知自己是认定了，没有征兆亦无丝毫犹豫，是他，那个人一定是他，那个夜里为赶路的人一定是他。为她，她也知道。
　　唇角绽开微笑，无央对着山谷大喊：“颛顼！”面上湿湿的，伴着寒风更加的凉，浸着肌肤，同那笑容化在了风里。
　　马嘶长鸣，停住在山石交错的地方，竹寒稍意外的看着站在云端的淡色身影，临空摇曳，几欲乘风归去。
　　无央的那一声呼喊，自四面八方传来，一瞬间胀满了心口，苦涩酸甜，有种让他不顾一切的疯狂。他飞身下马，飞快的掠上倾天阁的石阶，落在无央的眼前，轻声唤道：“如雪，我回来了！”
　　无央不顾一切的扑进竹寒稍的怀里。“你回来了。”
　　竹寒稍紧紧抱住夜无央，臂上的力道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力量，像是要把无央揉进自己的怀里，叫人一动也不敢动，一动也动不了，接近窒息昏迷。
　　无央在竹寒稍的胸前安静了一会儿，但是心中被曲峦纶骂的怨气终究还没有消散，于是张口往他的肩头狠狠咬下。竹寒稍只是搂住她。肩头的痛楚，一瞬间消失不见，在心里是若有四五的层层的怜惜与温柔。许久，他才低声问：“气消了？”他知她，必定是受了委屈，却又无法说出口。
　　无央的泪因他这一句话，再也忍不住，径自留了下来。
　　竹寒稍轻轻的抚着她的秀发，感觉到无央的泪水带着夜里的寒气渗入衣襟，却又不知道该去如何安慰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说了话：“如雪……对不起。”
　　山林四寂，星空万里。
　　冷傲如他，自负如他，竟说了这样的话。无央怔怔听着，这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却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让人失去了思绪，一步迈入了他给她设下的领域。兀自想着，一股甜蜜安慰自心底涌起，浅眉笑了起来。
　　“又哭又笑，你这是怎么了？”竹寒稍微微摇头，很是不解。
　　无央不语，望着他。眼里生出万般波澜的色彩。只听他一声轻叹，一个闪神无央的柔唇已被他俯身吻住，他唇间切实的热度带着霸气与温柔深深攻陷了无央心底最柔软的一处，霸道的让她无处可逃，却又温柔的让她沉醉。
　　不知过了多久，泠岫的笑打破的沉寂。“我说顼老兄啊，你跟无央亲热也要选个时间地方不是，大晚上的，你不冷，我妹妹可冷呢！”
　　见到竹寒稍，泠岫知道，没有人再敢欺负无央。无央有竹寒稍照顾，她放心。无央有了好的归宿，爹娘也会开心吧。只是她……不知道有一天她出了事，谁会来维护她？无央自是会维护自己，可除了无央呢？自己还真是孑然一身呢！
　　“若水，你的嘴巴还真是……不饶人！”竹寒稍叹息。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男人能制得住的。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无央擦去泪水，甜蜜的依偎在爱人的怀里，看着姐姐笑了。也只有姐姐敢那么不正经的叫颛顼“顼老兄”吧！
　　泠岫拉紧了衣服，好冷啊！“我们去哪里，我好冷。”天生的畏寒，她也不想如此。听到雪花沙沙落地的声音，她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她轻轻将手伸出来，雪花马上就在她的指尖飞舞嬉戏，不肯离去。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如今她的温度，竟然连一片雪花也融化不了。
　　打小她就知道自己的身子，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是天生的体寒、怕冷。体温也比一般的人低出许多，虽然不影响她嫁人生子，可是总是个麻烦。
　　回头看着躺在那里的冷月，她看向竹寒稍，不晓得该不该说曲峦纶骂无央的话。哎……终究是寄人篱下吗？迎着寒风，泠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有一种想法，不知道从这里跳下去会是如何的感觉？
　　躺在榻上的冷月呓语道：“吴钩……泠岫……为我解毒！泠岫，不要走。”
　　皇甫霏这才发觉夜泠岫有离去之意，忙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摇头。“若水，随我进屋去，外面冷。”他知阁里有人对泠岫有心思，这是一个理由。他要留下她的理由更简单，因为，只有她，才可以救子津。
　　走？她是想走，可是不会走，为了无央，她也不会走。
　　随着皇甫霏走进去，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踏进倾天阁那天，她就知道，入了倾天阁，她不可能在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
　　哎……高处不胜寒。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花开花落年复年，空留余香绕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