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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吴钩霜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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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严冬时令,肃杀的季节,厚厚积雪掩映着满城遍植的常青诸木,配着丹枫血样红,黄栌夺目金,因了地下温泉的暖气,满城里烟雾氤氲云气蒸腾,如天上仙宫一般,托出这样一座城:云都,帝国最美的城池。
虽来过无数次,夜泠岫仍为这盛景暗自赞叹一声,提缰策马,在城中驰道上轻捷的奔跑起来。云都城傍山而建,远远看去,可见那座依山而上的楼宇--倾天阁。灯火辉煌,檐牙高琢,将天幕分割得支离破碎。屋宇错落间,华光直入天宇,将浓黑夜幕映出暗金晖色。
于家国而言,时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而于江湖而言,世家纷争,群雄并起,各门各派各怀心思各有谋划,为那一统武林的至高宝座明争暗斗,是个不折不扣的乱世。
细雪还在絮絮的飘落下来。
从山脚上至倾天阁第一重,仍有百余石阶。夜泠岫将马交与山下的马夫,早有快手的弟子在旁点燃了石阶两边的灯柱。云道两侧石制灯盏均用火引连接,一经点着,灯火便如两道龙潮,一盏盏依次亮起,蔚为壮观,引领着灯火的,便是以上乘轻功疾奔的夜泠岫。转眼,她已来至石阶尽头的广场,却见广场中央,以璀璨如巨大珠宝的倾天阁为背景,立着那淡色衣装的女子。
“无央……”夜泠岫失声。
夜无央深深施礼,低声唤道:“姐姐……”
两人正待说话,阁中匆匆跑出来一名弟子,叫道:“小夜姑娘,阁主请您…… 夜姑娘!”已转头大声通报:“夜姑娘夜大夫回来了!”
夜泠岫微微皱眉,问:“阁中有事?”
“姐姐游历在外,竟未得消息吗。”夜无央诧异,一面引路向阁内走去,一面解释,“风雨盟第一剑客吴钩,半月前向冷月公子挑战,宣称无论胜败,一战之后便退出江湖。”
“结果?”
“今日一战,冷月连负三局。虽点到即止,但高手过招内力相激……”
“你未拦他?”
夜无央垂下眼睫,以只有夜泠岫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倾天阁中,我只认一人;倾天阁中事,我也只管他一人之事。”然后她推开了一扇房门。
房内或坐或站的皇甫霏、乌琊人,夜泠岫是认识的,都是倾天阁的一等高手,想必躺在床上那个,就是冷月了。相互致意之后,她摸了摸冷月的脉搏,虽紊乱迟滞,倒还有力,总不会有性命之忧。冷月本在闭目休息,此时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泠岫,目光清润,倒让泠岫微微一怔。
夜无央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冷月。那匕首黑沉沉的,极薄的刃上隐隐一抹绿色,通体散发着寒气。冷月把匕首捏在指尖转了两圈,脸上似有讥嘲的笑容,仿佛又恢复了那风流公子的神气。他淡淡道:“他走了?”
“是。”
他把玩着这精巧而危险的武器,一边嘴角略略挑起,口中喃喃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好一个吴钩,好一把霜雪明……”他语音忽停,满口喷出鲜血来,匕首掉在地下。泠岫上前去疾点了他几处穴道,捻出金针为他推宫过血,转头看见冷月紧紧闭着眼睛,浓黑眼睫却不住抖动,渐渐的有了湿渍,泪水顺着眼角的精致线条流了下来。
“好一个吴钩。”皇甫霏在旁冷笑,唇齿间有咬牙切齿的愤恨。
夜无央捡起那把霜雪明,向锋刃吹口气,听那嗡嗡的龙吟。皇甫霏劈手夺去,左手持匕,右手食指中指夹住锋刃,两下用力,只听叮的一声,便把一把闻名天下的神兵折作两段废铁。他显是动了真怒,恨道:“好一个风雨盟!好厉害的机心!只怕冷月,从此便在他的阴影下了!”
泠岫没去看皇甫霏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皇甫霏的脸色很难看。她在意的是,冷月好像不只受伤这么简单。要不要剥开他的衣服仔细检查呢?看了看未央。却见未央耸耸肩。意思是,反正冷月不关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泠岫翻了个白眼,仔细看着冷月的周身。冷月左边衣袖上细小的孔让泠岫不自觉的皱起柳眉。那小孔,不像是高手过招留下的伤痕。再次仔细的为冷月诊了脉。
蓦然,泠岫脸色一变,猛地撕开冷月的左边衣袖。
“夜大夫!”乌琊着急的站起身,他不明白这个大夫想对冷月做什么。
“无央,你来看。”泠岫轻声唤着自己的妹妹。无央是用毒制毒的行家,这个叫无央来看比较好。
无央看着冷月左腕处纠结的青丝,蹙眉。忽而脸色脸色一变。“缠绵……怎么会是缠绵……”
“缠绵……”泠岫自是知道的。缠绵今生,不死不休。可是这个毒应该是子母毒才对,是从蛊毒中演化而来。冷月中毒,应该还有一人中毒。可……泠岫四下看看,皇甫霏不可能中毒,无央本就是毒的行家,她不毒人就不错了,给她下毒,简直是找死嘛!乌琊一天要死不活的,到底中毒没有,猜都不用猜,中毒了早已跳起来了。至于她,虽然不敢说对毒很了解,但是跟无央耳濡目染,对自己下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然倾天阁里这几个人没有中毒,那么,另一个中毒的人又会是谁呢?
泠岫抬头想跟无央说话,却发现皇甫霏跟乌琊两个人紧紧盯着自己。“二位……我脸上长花了?”
皇甫霏摇头。“冷月他……”
泠岫耸耸肩。“没事,中毒而已。”
乌琊此刻的表情真的跟吃了乌鸦一样难看。“什么叫中毒而已?”敢情她认为冷月要快死了才严重吗?
“中毒就是中毒,你听不懂?”泠岫看着使劲憋着笑意的无央,无奈的摇头道:“呃……我说话有问题还是你不读书的?就是说冷月没事,不过中毒而已。说白一些,就是死不了。白痴。”
这一下,连皇甫霏都差点笑出来。
乌琊像吃了鸡蛋被噎着说不出话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蹦着问:“什么毒?”
无央好奇的看看乌琊。什么时候乌琊对冷月如此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到如此境界呢?
泠岫继续翻着白眼。“缠绵。”
这一下,皇甫霏再也克制不住的笑出声来。“哈哈哈哈……缠绵……是谁给冷月下的这种毒?”
乌琊一怔。“缠绵是什么?”
无央也暗里一翻白眼,低声道:“真的是个白痴。”
泠岫盯着地板,慢条斯理的回答:“呃……缠绵是情毒。缠绵此生,不死不休。换言之,还有一个人也中了缠绵。”
泠岫抬眼看了看窗外,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细竹窗棂隐隐约约撒入些花影。呃……外面有人。
“另一个中毒的人是谁?”乌琊急急的问。
无央更加奇怪了。跟冷月最好的蓝紫陌都还没有到,这个乌琊倒是着急的紧。无央眼睛一转。“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吴钩。”
“就是他。不过,这缠绵情毒是从蛊毒演化而来,冷月身上的应该是母毒,吴钩身上的应该是子毒。你们放心,冷月死不了的。我倒是对制毒的人佩服得紧呢,这么难的毒,也亏他想的出来!”泠岫悠哉游哉的,压根没打算再为冷月解毒疗伤。
乌琊按捺住想一拳打过去的冲动。这个女人真的能把人气死,以后谁娶了她算谁倒霉!“你不为他解毒?”
无央再次翻白眼。这个白痴,吴钩不在,怎么解毒?都说是子母毒了都还不明白,真不知道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无央连说都懒得说他。
皇甫霏也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乌琊……真的够朽木!
泠岫叹气。“乌鸦啊,你去把吴钩现在抓到我跟前,我立马为冷月解毒,你看如何?”
“不要叫我乌鸦。我叫乌琊!”乌琊跳起来。“解毒关吴钩什么事?”
“我说乌鸦啊,我都说了是子母毒,你说我要吴钩干什么?是你叫我给冷月现在解毒,你还不快去把吴钩弄来?”
“我说了不要叫我乌鸦,叫我乌琊!”
泠岫点头。“是乌鸦没错啊!”
无央“呵呵”笑出声来,连皇甫霏也忍不住笑起来,先前被吴钩惹恼的气全然不见。
乌琊急得团团转。“是乌琊,乌琊!不是乌鸦,你明白不?”
泠岫点头。“我知道是乌鸦乌鸦!你不用强调啊。我说乌鸦啊,我哪里叫错了?你本来就是乌鸦啊!”
“我知道我是乌鸦!”乌琊已经让泠岫弄晕了,自己也叫起自己乌鸦来。
无央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掩住嘴,放声的笑起来。
皇甫霏右手扶住桌子,朗声大笑,平时的严肃荡然无存。
泠岫很无辜的看着无可奈何的乌琊。没错,她就是看不惯这几个人平时那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好像谁欠了他们多少银子一样。
此时,一个如清风明月般的声音传来。“众位这么高兴,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