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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吴钩缠绵至冷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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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雪没有停过,反而越下越大。温度好像被冰雪冻住了,怎么也热不起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寒冷的气息。这样的天气,真的很适合睡眠。
从深沉的睡梦中醒来,泠岫披了衣服,推开一扇窗,看外面的雪依旧搓棉扯絮一般,越下越大,风一掀帘子,寒气逼人,激得她打了个喷嚏。她看了看滴漏,竟睡过了,已是将近正午。正巧无央敲敲房门,在外面说:“姐姐,今日难得大家都在,我们商量着一起聚到暖阁用午饭呢,你来吗?”
泠岫应道:“好……我换件衣服。”
无央在外面和别人说了两句话,又笑道:“我……我们先去了。”
泠岫向外一看,见无央穿了一身粉白衣裙,裙摆长长的拖在地上,挽着柔黄披帛,怀里却抱着一大束红梅,身边伴着的自然是竹寒稍,一身青色锦衣,两人站在一起,如两尊精美的瓷器。倾天阁的屋舍之间,都以木制回廊连接,廊柱间垂着湘妃竹帘,地板擦得干净明亮。时间久了,那地板有几处起伏,踩得重时,便发出吱吱嘎嘎的微响。她听无央的衣裙唏唏簌簌的轻响,两人沿着长廊渐渐走远了,恍惚间竟如梦境一般,仿佛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瞬,姐妹俩无忧无虑的谈笑过。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想不出来,顺手梳理着长发,心里来回思索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当她蹲下身穿鞋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
夜氏独传的轻功,能使人身轻如燕行动无声,在江湖中也算颇有声名。她和无央受的是嫡传的教导,自然功力纯正,日常行走时,除非有人刻意倾听,否则是不会察觉到他们的脚步声的。可是方才,无央与竹寒稍并肩而行,竹寒稍的功力高深,脚步声自然极其轻微,反而无央的脚步,踩在木制地面上竟发出明显的声音,饶是泠岫初醒,睡意朦胧中仍然清晰的察觉了她的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她整理好衣饰,急匆匆的向暖阁走去。
暖阁中已经聚了几人,团团坐了一桌。人未来齐,正菜尚未端上来,桌上放了许多精致点心水果,各人手边碗筷齐全,边用些茶点边闲聊着。
泠岫眼光一扫,便寻到了无央。
无央对着一碟点心,用小银勺舀着,慢慢的吃得笑眼弯弯,这种纯稚的表情,已是多年未出现在她脸上了。竹寒稍坐在她身边,手中端着一只茶杯,笑眯眯看着无央吃东西,娇宠之情溢于言表。
泠岫知道她吃东西口味极是挑剔,这时看她竟胃口大开的样子,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乌琊在一旁有气无力道:“四珍豌豆黄。”
不过寻常小点而已,泠岫不解,怎的周围一圈人的表情各异,看上去这般古怪。
乌琊敲着桌子假哭道:“俄错咧俄真滴错咧,不该推荐无央先尝第一口……星娘嫁了人之后多少年才出一次手……”他在怎么如此糊涂,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厨神星娘做的点心啊……泠岫不由笑了,又问竹寒稍。他慢悠悠吹着杯里的茶叶说道:“难得有东西如雪吃的入口,我便命人把制好的都拿来了。”
泠岫看其他人的表情,大概是一口也没吃到。他们惊愕的恐怕不是一碟点心,是在叹这份宠溺吧。真是奇怪了,自家相公不疼娘子才奇怪吧。呃……她差点忘记了,这里面很多还是孤家寡人,更甚者,还有看无央不顺眼的在。
刚念及此,就听的“哒”的一声,不轻不重,曲峦纶把筷子扣在桌上,把椅子一推,袅袅的向外去了。刚走两步,只听得独孤飞淡淡的道“坐下。”曲峦纶就是再不高兴,也不敢在人前违背独孤飞,只得乖乖的坐下。
独孤飞又是淡淡的扫了曲峦纶一眼,向众人微笑示意,依旧低头饮茶。
泠岫没有功夫搭理曲峦纶,径自坐到无央另一边,细细的看她脸色,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左手,摸她的脉搏。无央神色顿时凝结起来,放下银勺,把脸转向竹寒稍。竹寒稍抚了抚她微皱的眉,也不说话。
她的脉象虚浮无力,哪像个使毒行医行走江湖的女子,连普通百姓家的女儿都不如,竟像是病入膏肓。泠岫强自克制着,沉声问:“无央……你的内力呢?你……你的功夫呢!”为什么无央的内力竟然全然不见?
“我所习的咒蛊医毒,不需要内力。”无央拉了拉衣角,把手缩进宽袖,低眉垂目,和从前做错事被责罚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啊,小夜姑娘竟会武吗?我只知道小夜姑娘的医术毒术……”乌琊好奇的睁大眼睛。
皇甫霏清咳了一声。暗自道:这个乌琊,真的是笨牛。
独孤飞不冷不热在旁说道:“武功没了……自然是被人废了。”
他的性子,逢事便冷静到残酷,什么伤口都会直白的揭开给人看,说的是事实,全无恶意,听在泠岫耳中却如针刺,惊愕与愤恨混在一处,让她险些要跳起来。泠岫转头直盯着独孤飞,一眨不眨。盯得独孤飞放下手里的茶,盯得独孤飞心里竟然有些发毛。却不知,二人这样四目相对,在曲峦纶眼里竟成了打情骂俏。当时便气了个七窍生烟。
泠岫游历至偏远边疆,与倾天阁断了消息也不过一两个月。却不知这短短一两月中,发生了多少事。此时她心中百味杂陈,几乎不知如何是好。无央进入倾天阁,本是个意外的消息,泠岫虽心中疑惑,却也暗暗喜欢能姐妹相聚,并未过问其中缘由。本来泠岫也不怎么在倾天阁长呆,算不得倾天阁的人。直到无央进了倾天阁,她算是真的进了倾天阁,成了倾天阁的人。无央进入倾天阁前后不过半月,却有她不同常人的身份与能力,有谁会、有谁能、有谁敢为难她到如此地步?或者并非倾天阁中人所为,而是那北方的风雨盟?念及无央之前的经历,她心中绞成一团。
好一个风雨盟……
这受尽万千宠爱的妹妹,竟被人废了功夫!泠岫恨得银牙紧咬。她这个人,平时闲散的紧,一旦有人欺负了自己在意的人,她便像老母鸡一样,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无央拍了拍她的手:“姐姐,不碍的,你知道我不爱练武。这事,以后慢慢再说吧。”是应该找个机会跟姐姐说了。虽然她说放开,终究意难平。或许告诉姐姐,姐姐能处理好。如果瞒着,还不知道姐姐能做出来什么事情?
泠岫脸色依旧不是很好,自己最重要的妹妹被人废了武功,她怎么能当作没发生过?眼下,帮无央恢复功力最重要。泠岫皱着眉,想着什么药才能最好也能最快的恢复无央失去的功力,还不至于让无央受伤。不然,万一哪天她跟顼老兄都不在倾天阁,就连皇甫霏跟独孤飞都不在倾天阁,有人要是欺负无央,这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已陆续进来几个人,最后一人进来时,啪啪两下击掌,外面的弟子便拖着食盒将酒菜送进来,在圆桌上摆开了盘盏,一位位满斟了酒。
酒是极佳的梨花白,澄澈透明,浓香馥郁,酿造时精心搭配了药材,在这时令饮用最好不过。斟到泠岫时,一双修长的手拦住了弟子的酒壶,那人挥手轻声道:“两位夜姑娘不饮酒,温木樨露来。”片刻又吩咐了一句:“拿竹叶青。”
泠岫抬头一看,正对上那双墨玉般清亮的眼睛。不由的一怔。不知多久之前,她也曾见过这一双眸子。
他含笑道:“好久不见。”
谦谦君子,温其如玉。
这是泠岫与君扶云第二次见面,却熟谂如多年至交。想那时初见,天是苍苍一片,万里无云,山风吹来远远箫声,高低起伏,与寻常悲切箫音大不相同,是朗朗晴空一鹤排云的气象,襟怀坦荡。山林寂静,草木同聆。泠岫听得入神,轻打着拍子,舒开了手臂。风过处,发与衣襟飘起,广袖披帛飞扬如蝶,三重羽纱的锦裙旋转成一道碧波,天龙女的婆娑之舞,若非出现在这山野,定能倾绝天下。然而,她此刻只为了这偶遇的箫声而舞。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男子润致的嗓音:“在下君扶云。”白衣锦袍,眉目如玉,一抹笑轻轻扬起,如朗日上东山,清泉入林间。
“夜泠岫。”泠岫一福。
这就算认识了。
两人下山后告别,一路默默无语,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是飞行天际穿云一现的苍鹰,她是路过崖边不着痕迹的微风。有缘邂逅,有缘同行,曾歌舞相和,一生足。
泠岫微笑,从他手中接过装着木樨露的琉璃杯,浅浅抿了一口,齿颊留香。
下面有人烫了竹叶青来,君扶云淡淡接了,亲自给独孤飞满斟了一杯,把壶放在他手边,回到自己座位坐定,向泠岫遥遥举杯。
独孤飞却看着那杯酒轻轻摇头,莫名的笑起来。那竹叶青是陈年的上品,色泽金黄透明微带青碧,满至杯口而不溢,芳香醇厚。上一回君扶云独孤飞二人在一处喝酒是数月前的事,独孤飞只略微提到倾天阁所制梨花白多含药物,配方作用与他修习的内功路数有些相冲,多饮于身体有害,不如竹叶青性温质润、平和宜口,没想到君扶云便记下了。
独孤飞眼里含笑的看向君扶云,眼里有光流转,眉目含情。
君扶云点点头,居然有种宠溺的味道。
再看曲峦纶,竟是满脸桃色的看着君扶云,好像要把君扶云吞进肚子似的。
泠岫没空看那些,兀自想着为无央找什么药材。无央继续吃点心,竹寒稍继续专心的看着无央,别的人,除了个别的几个,其余的都入不了他的眼。
乌琊没有形象的啃着鸡腿,一旁的皇甫霏优雅的边吃边摇头。
这一顿午餐,主宾尽欢。因为事先说了下午要议事,众人都未多饮,餐毕便有人奉上茶来。
自从上任阁主过世之后,倾天阁中群龙无首。如竹寒稍独孤飞这些人,手下都自有产业庄园,只因为喜欢与兄弟朋友聚在一处才住在阁中,阁中有事他们自然鼎力相助,要他们继任阁主之位,却是万不可能的。因此阁中事务,小的他们各自分担合作,大事便聚集起来商议。
君扶云的心思谨慎细密,消息也灵通,议事向来由他主持。此时他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阁中近来不太平,与风雨盟几次交手也颇险恶,处了下风。我先把最近的几件事都与兄弟们知会一声……”
竹寒稍看无央神色懒懒的,知道她不爱听这些事,便说:“如雪,你去看看冷月可好。”
冷月为人风流,言语温存细致,最会照顾人。无央在倾天阁中,受过他不少照拂,看他中毒卧床,心中也有三分关切。这时听竹寒稍这般嘱咐,无央点点头,向众人道了扰就去了。
来到冷月房中,看他已经醒了,目光朦胧。无央给他把了脉,轻声问:“可饿了么,我命人拿些清淡的粥菜来。”
冷月嗯了一声,支撑着坐起来倚着床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如雪你说实话,我这是怎么回事。”冷月自知蛊毒难配,更何况是子母情毒缠绵!在他所知晓的能将毒物用的恰到好处淋漓尽致的人,无非几人。而他最熟悉的,自然莫过于无央。
无央吩咐外面的人去厨房拿食物,命在粥里加几味补药,又嘱咐了忌口的东西,回来坐在他床沿上,点着他几处穴位查看毒性漫延的情况,半晌才缓缓说到:“缠绵之毒,最早出于苗疆同心蛊。苗女怕心爱的男子见识了外面的软红十丈会心意转移,便给他下同心蛊,若是男子变心,蛊虫就会噬咬心肺,令人痛不欲生。后来有人依此配制了缠绵,毒性较缓和些,却不再受那情思所限,开始只令中毒之人常日昏睡肢体无力罢了,时日久了,毒性侵入肌理五脏,就会日渐消瘦直至死去。此中过程漫长,就如有情人不得相见,害相思一般。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这是种子母情毒,解法与同心蛊类似,必须找到给你下毒的人,割取他身上含有子毒的血液为药引,才能解你身上的母毒。”
冷月笑了一笑:“难得听你一次说这么多话。”听语气,竟是把这个蛊毒全然不当回事情,倒是无央多说话让他很高兴。
这时有人敲门,无央去接了食盒进来。里面是一品百合粥与几碟清淡菜蔬,粥里加了许多红参茯苓一类,微微散发着药气,与熏炉中弥漫出的沾衣花香混在一处,合成奇异的香气。无央立在桌边,把粥舀到小碗中,动作迟缓,犹疑了片刻才补充:“流光,你别恨我……那缠绵,是我配的。”想了想,无央还是说出了实情。
“除了你,也再无人有这个能耐了。”冷月接过粥碗,仍是不紧不慢的微笑,“半月前你虽人在风雨盟,但以你的性子,吴钩求你配药,怕是费了不少力气吧……缠绵……呵……吴钩啊……”语音絮絮,说道最后几个字时,仿佛自言自语。他的笑容却越来越舒展,竟显出十分畅快舒心的姿态。
无央奇怪的看着冷月,他不生气吗?不恨吴钩吗?
冷月不紧不慢的喝着粥,满脑子都是吴钩。
吴钩,我们虽不在一起,但是,对你,我一直都是放在心上的。那么你呢?除了对我冷月的惺惺相惜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呢?
缠绵是情毒,你不会不知道,那你又为什么会对我下这种毒呢?是因为你的心里也有我冷月吗?
但是,你下了毒,为什么又要离去呢?是因为江湖不容这种情感吗?还是,你觉得喜欢上我冷月,爱上我冷月,是一件让你难堪的事情?
但是,按无央的说法,吴钩,你应该是对我无法自拔吧!不然,怎么会对我下这种毒,而且,还要跟我同归于尽呢!
吴钩啊吴钩,你已然把我冷月当做你的情人,你可知否?有情人不得相见,害相思一般。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吴钩,你想与我一起相思成灰,同赴黄泉吗?
我冷月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既然你对我也有情意,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最起码死之前也要再见到你,告诉你,我冷月心里也有你。死之前,也最起码让我们逍遥一段时日才对得起你我。
吴钩,上天下地,我冷月也要想办法把你挖出来。吴钩,你跑不掉了!
无央看着冷月的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她忽然觉得,与其在这里看冷月神经兮兮的,还不如去听枯燥的议事。
冷月没有察觉无央的异样。抬眼看着外面的大雪。勾起一抹魅惑的笑。
有道是:雪本无色,对澹然一笑,铁石心肠为伊折。锦江路悄,化相思入雪,终是情意两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