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女眷》海豨

87、第 87 章

　　坏消息总是传地格外得快，还未到晚膳，阖府上下都知道王氏在东小院吃了挂落。

　　东小院东侧厢房里，瑾芙、瑾英、辉继三人同程周氏围着圆桌用膳，烛火下，四人的身影被拉着老长，没有人言语，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噼啪”的声响。

　　等用完膳，黛紫带着丫鬟进来收拾，屋子里才有些声响，三人便站了起来，想向程周氏告辞。

　　程周氏想了片刻，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让刘嬷嬷上了茶。

　　朱丹给各位主子上了茶，便出了屋子，在刘嬷嬷的眼色下，掩上了门。

　　程周氏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随即放下杯子，良久，才开口道：“你们也知道，最近府里的事多，我也顾不上你们。今日都在，我就与你们说说。”

　　三人正襟危坐，看着程周氏。

　　程周氏仔细看了看三人，瑾芙眼眶有些红，怕是知道王氏来东小院的事儿了，瑾英一如既往沉着，辉继有些懵懂，眼神里有些许慌张。

　　“你们爹爹降了官职，这是坏事也是好事，不过这些，暂时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要安安分分待着府里便是。明年陈家才会上门迎亲，还有一年时间，瑾芙好好跟着席嬷嬷学灶下之事，在屋里慢慢绣嫁妆，等这些都上手了，再跟着我学管家。这段日子，家里乱糟糟的，也该动动了，瑾英帮把手，跟着我把不用的下人都放出去吧。辉继好好读书，你爹爹如今就记挂着你的学问，以后你半日跟着先生，半日来东小院，跟着爹爹学。”

　　三人赶紧起身，说了个“是”。

　　程周氏有些累了，就道：“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瑾英先留一步。”

　　三人对看了一眼，说了个“是”，瑾英安抚地拍了拍瑾芙的手，带着辉继出了屋子。

　　“坐吧。”程周氏看着站着的瑾芙道。

　　瑾芙有些惶恐地坐了下来，半低着头，只能看见眼睫毛下的阴影。

　　想着自家老爷这般心疼这个姑娘，怕也不愿意她带着怨恨出嫁，语重心长道：“你的亲事是你爹爹千挑万选的，未来夫婿也是他看过，定然是好的。这桩婚事没你们想的那样糟，你未来公公是内阁大学士裴征清大人的高徒，自然备受信赖，以程陈家次子的才华必定能高中，凤阳乡下看着贫瘠，但陈衍家是当地唯一出过官员的家族，定然不会亏待你们，你就是嫁过去也是被众人捧着的。”

　　瑾芙木然地点点头，这些东西瑾英都同她讲过，她也大致知晓，心里倒也不抵触。

　　程周氏见她还是丧着脸，没一点轻松，心里不由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也和你姨娘一样，想悔了这婚？”

　　瑾芙这才有些慌张，不敢看程周氏，嘴唇翕动了半响，也没出声。

　　程周氏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地对瑾芙道：“瑾芙，这桩婚事断然没有更改的余地，否则在这京城里，你就坏了名声，只有送去寺庙这一条路。”

　　瑾芙顿时红了眼，拧着帕子，不知所措。

　　“你也回去好好劝劝你姨娘，如今府里事多，你爹爹和我都没心思管她，她若是安分守己，等你夫婿高中留京，你们还可以时时往来，若是她再闹腾，惹得你爹爹病难痊愈，就别怪我打发她回岭南，帮着二房去看着老宅。”程周氏慢慢地吐了一句。

　　瑾芙惊得看了眼程周氏，见她一脸认真，不像吓她，激得她赶紧起身，一下跪到了地上，“姨娘是猪油蒙了心，才胡言乱语，娘放心，我回去一定和她好好说说，定让她安分地待在西小院。”

　　程周氏看着跪在她脚步的瑾芙，她在自己面前一向会装乖巧，可到底要去人家家，有些话不说怕是日后都没有机会了，“瑾芙，你觉得咱们程府如何？”

　　瑾芙搅着手里的帕子，嗫嚅道：“还算过得去的。”

　　程周氏微微颔首，倏地抬头望向窗外，目光悠长，“是啊，还过得去。程府与程国公府本是一脉，可惜，老爷们官位不显，既能被京城各府熟知，却也登不进望族门庭，你爹爹本是传胪出身，却郁郁不得志，想来，你那未来公公同样如此。富贵险中求，老爷们总有各种思量，是不会让咱们这些妇孺得知的，但他们总是为府里好，若是你能想得通这点，不枉你爹爹为你选了这门亲事。”

　　瑾芙有些明白了，又好似不得全貌。

　　程周氏见她仍有些懵懂，心里叹了口气，她是见过陈衍家的次子的，谈吐间满是丘壑，这样的人才，难怪自家老爷知道了陈家所为也不以为意，硬是将婚事定下给瑾芙。

　　若是这桩婚事定给了瑾英，她如今就可以直言个中厉害，好在瑾芙倒不是那愚笨的，就让瑾英点点她，若是她出嫁前还没能看透，出嫁后，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好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瑾芙知道程周氏对自己算不上好，但也不差，至少当初她得了病被挪出府，还能活着回来做她的程家四姑娘，就是程周氏心善。如今她的这番话算是提点她，虽然她不甚明白，但能得她开口，也是自己的运道，她端端正正地给程周氏磕了个头，才起身。

　　程周氏倒是没想到她会作出这番举动，倒不是无药可救，温言道：“回去吧，不懂得多问问瑾英。”

　　瑾芙福了福，说了“是”，转身出了门。

　　瑾芙出了屋子，抬头可见天上的繁星，在夜空里格外闪亮，虽不能与明月争辉，倒也别有景致。

　　“姑娘。”在院子里候着的绿萝，见自家姑娘出了厢房，快步走了过来，见她盯着夜空看，有些奇怪地喊了句。

　　瑾芙回过神，说了句“走吧。”便带着绿萝出了东小院。

　　她们才出了东小院几步，就看到在梅树下等着的瑾英，她们快步上前。

　　“你怎么等在这了？”瑾芙上前就拉住瑾英的胳膊道。

　　瑾英拍拍瑾芙的手，“刚好无事，就等等你。”她见瑾芙脸上并无泪痕，神情平和，便道：“走吧。”

　　瑾芙点点头，前面的秋橘拿着盏灯笼照亮，后头跟着绿萝，四人往前径直往前走，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虫鸣，安静地连脚步声都听得异常清楚。

　　瑾芙余光偷偷瞄了瞄瑾英，见她认真看着前方的路，好似没有开口的意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不想指责姨娘，可也不能否认程周氏的话是对的。

　　她心里好似被缠成了乱麻，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最头痛的还是回去怎么劝阻姨娘。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往前走，走到一个假山的分叉口，才停了下来。

　　瑾芙望向瑾英，问：“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瑾英平静地看向她。

　　瑾芙见她淡然的神情，就笑了下，摇摇头，“没什么。回去吧，明日还得早起。”

　　瑾英点点头，看着瑾芙放开自己的手，往西边去了，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才往东走去。

　　也不知瑾芙回去说了什么，从那日起，王氏再没出来闹腾，府里的奴仆还为主家的前程忧心忡忡，没想几日后，府里出了不少变动。

　　先是程子岳在前院宴请了众位师爷，第二日，那些个师爷们纷纷离开了程府，跟着伺候师爷的小厮们，有跟着走的，也有自赎出府的。

　　过了几日，东小院的刘嬷嬷就放话出来，家里事少，府里的管事嬷嬷等仆人愿意出府，可自赎出去，惹得府里下人们议论纷纷。

　　挨着程府后头的一片民房里，住着好些程府的管事嬷嬷们，靠东面的一家，大夜里也未熄灯。

　　那家共有两进院子，前厅里，几个爷们商量着事儿，后罩房里，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闲话。

　　“我说范嬷嬷，你平日里管着厨房的点心，那是多大的油水啊，你定然是不想出府的吧？”坐在炕上纳鞋底的嬷嬷，对着油灯，边穿线边试探道。

　　边上的几个嬷嬷，顿时看了过来，那范嬷嬷盘着腿，睨了眼开口说话的人，“你祖上伺候老太爷，你爷们又得力，在外头开了铺子，上回府里二房回岭南，你们家二房三房都拿了契约出了府，这回，你们这房不走吗？干脆走了算了。”

　　“切”那妇人放下手里的鞋底，“我在府里如今也就是个看门的，府里老爷们盘了好些铺子出去，我家男人也闲了不少，留在府里也捞不着什么，难到真的等着府里的几两银子，养活一大家子啊？可不像你，一个人管着个点心房，还能有些油水。”

　　范嬷嬷见众人羡慕地看着她，嘴里道：“你以为这会儿还是从前，自从二房走了，大房这头叫点心的次数就少了，上回刘嬷嬷还来说，问我能不能给席婆子打下手。”

　　“还有这事儿？居然又这事儿。”
　　“这意思，是要撤了点心房吗？”
　　“府里都这样艰难了？大房老爷不是还有官职吗？”
　　……

　　“哎”范嬷嬷大声叹了口气，瞥了瞥周围的嬷嬷们，“这回是圣上下旨降职，以后府里怕是艰难的很，现在还能自赎出府，谁知道以后呢，你没看，今年，一个丫鬟都没进府吗？”

　　“是啊，是啊。”
　　“对啊，我叫公婆前些日子还问这事来着。”
　　……

　　屋里面议论纷纷，等到深夜，屋里的人才陆陆续续离开。

　　随后几日，程府有不少下人，到刘嬷嬷面前表示要自赎出府，到了月底，不少跟着程府多年的下人，一家子一家子给程家掌家人磕了头，便出了府，原本就安静的府里，立刻显得有些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