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女眷》海豨

41、第 41 章

　　河南府衙门前大道东侧尽头有座别院，为河南富商钱德福的一处宅子，宅子不大，仅三进院子和一个小花园，本是用来招待客人和商谈交易的地方。

　　听闻四皇子要来济南，钱德福就立马让人将宅子重新装饰一新，并在河南巡抚面前表示愿意献出给四皇子。

　　四皇子祈慡见这宅子倒也齐整，离济南府的衙门也近，倒是便利的很，便只将此处作为此次山东一行的住所，待回京后便归还这宅子。

　　钱德福一听四皇子只暂住，立刻表示可以安排好下人，免得贵人在济南水土不服，吃住的不爽利，四皇子倒也接纳了。

　　西北来的一行人被安排在宅子左右侧的民宅里，听闻是钱德福担心西北来德将领住太远，不大方便四皇子安排事儿，故而在他们到达前便买下左右侧的民宅，西北的一行人听后，私下嘀咕这奸商倒是考虑的周全。

　　韩绍谦听了，只是笑了笑，私下却打听起这钱德福的事情来。

　　一日，韩绍谦骑着马到达河南府去往四皇子住的住宅时，发现河南府衙门口一支京城医署的队伍在往衙门里运东西。

　　他停住了马，问了问衙门门口的守卫。那守卫是常见到四皇子带来的西北队伍，知道他是领将，便答道，是京城来送药材的。

　　韩绍谦点了点头，又骑着马往东侧尽头的别院去了，没想到别院门口也不少人，往里搬东西。

　　他下了马，把马绳扔给了看门的守卫，径直往里走去。

　　屋内，四皇子祈慡正在和河南巡抚及师爷们讨论最新的流民情况，见满脸络腮胡的韩绍谦走了进来，全身灰扑扑，裤脚上还沾了不少泥。

　　祈慡见他回来了，抬头就问：“汝宁、南阳情况如何？”

　　韩绍谦走到众人面前，接过小童递来的巾子，“汝宁、南阳的粮食到的还算及时，粮食一到流民也安定多了，就是底下的各县怕是不大好，听闻好些流民去了湖广。”说完，往回走到门外，拿着巾子随意往身上拍打。

　　屋里众人被韩绍谦粗暴拍打衣裳的动作惊呆了，毕竟皇子面前如此莽撞，好在他站的是门口，灰尘倒是没有飞进来。

　　众人看了他好几眼，私下嘀嘀咕咕讨论起来。

　　韩绍谦拍打了好一会儿，见尘土去了大半，就把巾子扔给边上的侍卫，抬脚走了进去。

　　祈懳假意咳嗽了下，等场面静了下来，才开口问道：“那疫情如何？”

　　韩绍谦走近众人，道：“汝宁、南阳各县早已安排把病着的人围进了城外的医署，走的人大多是缺粮少食才走的，这回过去又带了不少药材，倒是缓解了一下，疫情严重的村各县也迁出了人，有些屋子干脆给烧了。这回粮食一到，各县开始给流民发粮倒是稳住了不少人，可是再不下雨，人怕还是要外走的，好几个村里都没有水了。”

　　河南巡抚赶忙问：“各县不是报备说开始挖井了么？难道新的井都无水么？”

　　韩绍谦又从边上的小厮手里拿了条巾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打是打了，可人实在太多了，不断有人从各个村子里涌过来，每天煮药泡澡就需要不少水，更何况还得吃喝，这天老不下雨的井水也会打干的啊。”

　　众人一听这话，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韩绍谦拿着巾子，顺便把络腮胡摸了一把，见白色的巾子上一道道黑迹，也浑不在意，随手将擦得乌黑的巾子塞到边上小厮的手上。

　　祈慡见屋里嘈杂一片，摆了摆手，对着韩绍谦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韩绍谦扭了扭脖子，“我让医署先给流民看了看，康健的十人一纵，百人一簇，每个人发了牌子写明籍贯，由着各县的衙役领着，一拨去德安、一拨去汉阳、一拨去襄阳，让当地州县帮忙先养着。”

　　众人一听他这话就炸了锅，河南巡抚姚敏之更是指着韩绍谦，大骂其“胆大妄为、自作主张。”

　　韩绍谦神色不变，老神在在从小厮手里拿了杯茶，揭开盖子，一阵狂饮。

　　“好了，好了。”祈慡连日包围在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如今只好如此，好在湖广储粮不少，总能撑过几个月，若是湖广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主意好了。”

　　众人听了，也知这是无奈之举，便纷纷称是。

　　祈慡负着手，拧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如今去了这些流民，当地还能维持多久？”

　　韩绍谦想了想，道：“若有药材供给，还能维持两个来月，不过就快入冬了，雨雪就该来了把，就是到时候该缺粮食、布匹和炭火了。”

　　祈慡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的烈日，屋里的众人也知道这事难解决，一时安静了下来。

　　祈慡摆摆手，让众人先回去，又留了句：“绍谦先留下。”

　　众人纷纷告辞走了出去，只留下韩绍谦还站在里头。

　　祈慡走到案几后，坐到官帽椅上，向后一靠，对韩绍谦道：“你也坐吧。”

　　韩绍谦说了个“是”，径直走到做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祈懳摆摆手，门口的侍卫会意，将门关了上，他才开口问道：“汝宁、南阳还剩多少人？”

　　韩绍谦想了想，“怕是只剩一半余人了。”

　　祈慡叹了口气，却听到韩绍谦继续道：“这个冬天过了，怕是人还得再少，那些流民迟早要回来，若是不早安排，这个冬天河南怕是更不好过了。”

　　祈慡蹙着眉头，道：“我再送道折子，恳请今上再拨粮吧。”

　　韩绍谦摩梭着椅子把手，问了句：“不知三皇子、六皇子回京了没？”

　　祈慡从右手边的一叠折子里，翻出了个蓝皮的来，“源一刚来的信儿，三哥已回京，六弟正在回京的路上。”

　　韩绍谦见那蓝皮的折子边上，折痕处有条银线，倒是和普通的折子有些不大一样，嘴里道：“看来倒是我们拖后了，主子是个什么主意？”

　　四皇子祈慡低着头，抚了抚折子，“我倒是有心想留下，可当初的旨意是疫情稳定便可回京，我若执行留到冬季再回，不仅今上不满意，怕是这河南巡抚也该有意见了，鸠占鹊巢总是惹人嫌。”

　　韩绍谦颔首，“主子说的是，如今河南北边的疫情都控制，就是南边流民麻烦些，我看医署又送了不少药材来，想来南边的瘟疫，不久就能消除了。”

　　祈慡听他提起医署的马车，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来，“京里不断有人送东西来，我这还没回京里，就已经有人开始惦记。”

　　“哦，这回不是今上派人送来的药材么？”韩绍谦好奇地问。

　　祈慡侧着脑袋望着书桌一侧新挂上的一张仕女图，嘴角勾起了个笑，“说是太子妃嫂嫂忧心中原疫情，在京中组织了不少义卖，筹集的善款买的药材，对了，她还来了信儿，说挂念我一人在外，家里无正室，想给我做个媒。”

　　“不知道是哪家贵女？”韩绍谦顺着祈慡的眼睛，也望向了这张仕女图，不过是张少女在花丛间作画的场景。

　　祈懳回头，说了句：“永新叶氏。”

　　“永新叶氏？是前太傅叶恒阳家的么？”韩绍谦想了想，问道。

　　祈懳笑着颔首，道：“不错，正是前太傅家，说的是嫡次子的嫡长女。”

　　“嫡次子？叶永诚？不是说他前些年病逝在寿县的任上么？”韩绍谦蹙着眉头问。

　　“正是，这位叶姑娘说是生母早逝，一直随着前太傅夫人在永新老家居住，后来前太傅夫人过世，则由前太傅长媳代为抚养，前太傅嫡长子叶永连被今上提拔为礼部尚书，阖家搬至了京城。”祈懳拿起茶杯来，啜了一口。

　　“礼部尚书？柳培彦那老狐狸肯让出位子了？”韩绍谦发现京城近来发生了不少事儿。

　　祈懳也不得不感叹柳培彦的审时度势，感叹道：“源一来信说，几周前京里大雨，柳培彦上朝时不慎滑倒，虽说无大碍，却是忧心得很，以年老体弱为由上折子告老还乡，今上准了，提了叶永连为新任礼部尚书，那叶姑娘就跟着来了京城。”

　　韩绍谦撇了撇嘴，“这老狐狸是打算躲了，怕他那个二儿子也该外放出去了吧。”

　　“是。”四皇子道：“听闻柳家在柳培彦走前就分了家，一家子早就搬离了尚书府。”

　　“这老狐狸倒是躲得快，不过这叶家倒是不错的人家，难得太子妃娘娘选出这么个人来。”韩绍谦道。

　　祈慡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怎么不问问这叶姑娘的生母是谁？”

　　韩绍谦一听四皇子这么问，就知道这个叶姑娘来头不小，本拿起了茶杯，又放了下去，“生母？难道这位叶姑娘的生母是个什么来头么？”

　　祈慡抬了抬下巴，指着仕女图道：“源一来信说，这叶姑娘来京城没多久，就被太子妃嫂嫂引荐进沁芳社，那是个贵女云集的地方，这回沁芳社义捐，叶姑娘以一手丹青震惊众人，成了最近京里热议的贵女了。他就去查了查，叶姑娘的生母来自上元詹家。”

　　“上元詹家？不就是太子妃娘娘的娘家？”韩绍谦拧着眉头。

　　祈懳正色道：“正是，太子妃嫂嫂倒是想的周全，说来，礼坦跟着淑妃娘娘也有些日子了，这郑淑妃来自潮州，这潮州的郑家虽多是文官，但族中不少子弟跟着武将抵御水贼，当地民风很是彪悍，他们也多与武将家结亲。”

　　“太子妃娘娘是想拉拢您？还想拉拢宫里的娘娘？”韩绍谦问。

　　祈懳叹了口气，“太子妃嫂嫂倒很是疼爱礼坦，那传胪程大人倒是名不虚传，说来，那位程大人家的大姑娘是嫁到西北的霍家吧。”

　　韩绍谦想了想，道：“嫁的是霍家三房，不过我看霍家暂时是不想站队的，霍家三房在西北上还说不上话。”

　　韩绍谦想到之前有人传给他的消息，韩家主支嫡母未能和程家约定亲事，已提前回了西北，想来也是韩家不敢擅自站队，避开了程家。

　　祈懳见韩绍谦有些疲惫的搓着手，看看他脚边带泥地裤腿，便道：“看我只顾和你说话，忘了你连夜赶回来怕是累得很，你且先回去休息吧，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

　　韩绍谦确有些累了，有些事情他还得去打听下，也未推辞，抱拳说了个“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