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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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姐第二次单独见到金露倒是在个好地方，可是风景好人不妙。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下面是一片枯草地，可天高云淡，主席怎么说来着？望断南飞雁……
姚萌她们的同志人手一本《主席诗词》，都不用“几乎”二字，真的是人手一本，有人家里藏了好几本。还有的没有印刷本就手抄，还抄在黑板上，看看这工整有颇有艺术趣味的字迹！姚萌舒心地赏字赏景，自觉堪比醉翁之乐，忍不住要给小李的这幅字盖个印。
说曹操曹操到。一只手伸出来从背后拍她，给她吓一愣怔：“怎么不睡觉？”正是小李。
她们前几天在会议上临时拟定了粗略的轮班制。尤非丽等新人精力旺盛，今天白天她们是主力，姚萌这些老同志可以先去补觉，晚上再起。□□们来自各个地方，教养院也为她们准备了宿舍，随时能回去。
姚萌伸了个懒腰，不答反问：“你怎么也不睡？”
小李今天的心情倒还算可以，也许是暂时远离妓/女的缘故，那种气鼓鱼样的冤孽神情终于消失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淡淡的笑脸。
她打了个哈欠。“我是想建设一下这里的环境。你看，现在完全是一座没有人情味的房子，除了黑板报，墙壁上要不要贴一些宣传画和美丽的风景？蒙古大草原的蒙古包啊，新疆的牛羊，还有山川，总比让她们天天描什么花样子强。”
“也是，眼睛都看坏了。”姚萌担心的重点和她不太一样，她说完先自己笑了下，这不是成老妈子了？
小李却难得没有奚落她。她蹲在黑板报前，拿起粉笔把一处蹭花了的地方涂好。经过几天的相处姚萌知道她就是这种别扭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既然她跟妓女在一起膈应，不如拎出来做点文娱教育工作，也不算屈才。
姚萌看着她先用粉笔尖侧着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再重笔上色，不觉想起金秋画画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既然她能画好金秋也不差吧。
不知道教育妓/女的内容里能不能加上一样绘画？画黑板报比灯下画碎花省眼睛，但小李……哎，小李。
“真不错。”姚萌最终只说。
没有人不爱听夸的，小李站起来拍掉手中的白灰，“我恨不得一辈子干这个，姐，我真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怎么过的，你们五宿舍出了个疯子，说她东西丢了，让我帮忙找。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房顶都搜了，根本没人偷东西，她说那就是我们偷的，大家都把衣服翻出来查也没有。她就要和我们拼命……给控制起来了，现在单独一个屋呢。”
“谁啊？”
“就是那谁，”小李又打了个哈欠，抹掉眼泪，“金……”
话没说完姚萌就知道她说的是金露，因为从枯草地后面的荒草坡下边冲上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两条腿犹如食物中毒的羊羔子一样在草结上蹦，虽然从脸完全看不出来是哪个，但后面一群人都在喊：金露啊！于是姚大姐知道是她了。
姚大姐又不得不去抓人。
金露很好抓，实际上姚萌根本没使劲，金露跑到她那基本上没力气了，一到就停。她惊恐地捧着自己的脸讲：“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姚萌问：“什么呀？”金露比划：“这么大一只肚兜，洋红色的，上面绣着娃娃抱鱼！”
“这应该不难找。”妓/女们的衣服都统一发放了，大家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就是睡觉，一件通红的东西夹在淡色布料中很显眼的。而且这个……
也没什么偷的必要。姚萌想，总不比鼻烟壶值钱。
“走，跟你再找一圈。”
金露的表情明显地和缓了，小李也跟着松了口气，再也不用自己掺合这事，昨天金露发疯一样抓着她的胸口说她是贼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公民素质即将突破底线，再僵持下去她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开除。
众人又哗啦啦地跑下山，姚萌心里想着肚兜，肚兜……孩子才会用这么小的肚兜，听说很多妓/女是打小被家里抛弃的。
到了五号宿舍，里面虽然已经过去一夜仍然显得十分慌乱，其他妓/女打着瞌睡，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她和金露。姚萌自己也很奇异，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看管五个宿舍，基本上把人和脸对应上了，连习惯也八九不离十。和任何一座学生宿舍差不多，这些人也有事多的、随和的、精致的、爱吵闹的、受气包的。更有春桃、金仙这样的“名声在外”。在这种环境中金露竟然一直默默地生存了下去，一点印象都没给她留下。
甚至也没给小李留下，小李刚看她的脸也是懵的。
金露指着自己的床。
姚萌也不看她的床，总不可能她自导自演。她照例问了一圈带着巨大黑眼圈的室友，大家纷纷摇头说没看见，但没有推搡闹事的，也没有埋怨的，要不是太困了，就说明她们关系比一宿舍的好，文文静静的金秋甚至还主动架着快要站不住的金露的腰背，金仙如泣如诉地望着姚萌，要不是姚萌实打实昨晚睡了个好觉，她都会怀疑是自己偷的。人的眼睛真会说话。
查到这里陷入僵局，姚萌丝毫不怀疑自己队伍里同志的素质，但也早早排除了同宿舍内部互相偷窃的可能。刚才的一系列举动是安抚金露表明态度使的，现在看金露被金秋拉着坐下了，眼神也不再发直，姚萌给金露倒了杯热水，金秋立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姚萌拉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知道自己不能跟金露提“素质”、“信任”之类的东西，她们之间还远未建立信任。她说：“昨天晚上李同志排查了自己的分管区，今天我把其他地方也给问问。我？我在睡觉，我们这片宿舍的同志也都还不知情，我都会去问……今晚杨主任还会来的，我们每天都开大会，不记得了吗？她一问准好使。”
姚萌明显感觉到金露更舒畅了。她不禁想起，其实杨韫玉跟妓/女们的接触方式与姚萌她们是不同的，尽管她也经常来这边照顾和慰问她们，并且其他同志都是姐妹相称，只有她因为年龄的关系不好意思叫她小妹，只能叫主任……但眼尖的都能感受到她是“领导”。
她想起23日上午，第一次杨韫玉过来之后，她来五宿舍喊她们上课。金露在出门时悄悄撞了一下她，幽幽问：“她是谁？”虽然金露没特指，姚萌脱口而出：“杨主任。”她说完就后悔了，她感到她们中间产生了一种隔阂，金露却笑了一下走出门，笑容恍惚间让姚萌觉得这次对话似乎根本没发生过。
因此在这时她提起杨主任，像灵药一样让金露镇静。
说完她故作匆忙地出去找大史，大史看她着急的样子，最后听说丢的是个肚兜神情也变得奇怪起来，道：“这是跟她有仇了。”
姚萌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不自觉地去想到底是哪个妓/女偷偷摸摸拿别人的宝贝东西，她回忆起春梨吊眉梢挑眼角的得意样子，回忆起三宿舍总哭哭啼啼的杨翠兰。她甩了甩脑袋，发觉自己突然产生了和小李一样的可怕思想。
妓/女真麻烦。
细看之下，金露当然不麻烦，没有比她更好照顾的了。金秋也不麻烦，她甚至能主动照顾姐姐们。远在医院的陈梦圆不能称之为麻烦，她只是求死，是大家拦着不让她死。她还不知道新社会是什么样子，前路的迷茫难以让久居黑暗的人产生勇气。
无知者无畏，未知者畏无。
姚萌边聊天边胡乱思考，细细想来，杨翠兰也不是麻烦的人，年纪轻轻的从不主动说话，刚来时小李一度以为她被毒哑了嗓子。只是晚上憋着哭，声音囤在鼻腔里，呜呜咽咽的难过，她都不敢听，每次听了就悄悄走开。
跟小李大史等人开会是她最开心的时刻，不但因为可以做事，还因为这些年轻人心热眼亮，见人时眼睛里蹭蹭冒光，说话的尾音像树梢头的小雀。杨翠兰的眼睛里是没有光的，没有高兴没有难过，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平日里看着和蔼得不对劲。年轻人当然也有和蔼沉稳的，或感情淡薄的，可她这明显有些瘆人了。
姚萌曾背地里拜托同宿舍的一个叫张秀兰的女人照顾她，不过这个张秀兰腿脚不好，走路不大利落，消毒的时候不让碰，说身上有伤。只不过所幸精神状态蛮好，人坚强，还主动说“这里比华清馆强”。华清馆是她的来处，这让姚萌等人十分感动。
这两天，听张秀兰说杨翠兰在自己一次阴天腿病发作时帮自己叠了被子，看来还是有成果。
这些人都不麻烦，哪到底谁麻烦呢？
姚萌想不明白，不知不觉跟着大史来到一个空房子，里面一个人正干巴巴瞪着她。
“非丽同志？”
尤非丽端丽的面容紧绷着，然后忽然也打了个大哈欠，她身旁，七八个女子正忙着翻书写字，大方桌子比家里孟促的书桌还乱。姚萌回过神来。这地方果然她没来过。东窗的阳光照在脸上，微微的冷，姚萌踢了踢自己被露水打湿的鞋，发觉经历这么多事情，居然才过了一个清早。
这里是□□宿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急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