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枯冬 ...

  •   说起来惭愧,姚记胡同从前的确是半条街都姓姚。那时姚家是这里的大户,三辈专卖药材,姚萌的姚和他们虽然不是一支,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姚字,大小也可算是个族侄。

      也因此姚萌的爸跟孟促的大姑结婚时,弄得很热闹,不少商户登报庆祝。不过后来的事谁都不愿提起,姚萌半大不大,两人爱情熄灭的时候,姚父剪了辫子与一个学生借学习之名搞起地下恋。

      跟《京华烟云》上写得一点不差,那学生自诩姚先生的灵魂知己,竟然单枪匹马叫了辆黄包车前来姚家“逼宫”,惊呆了一众长辈。姚母虽然长在大家庭中,从小学过知识,可四书五经混着洋文算数女工礼仪规矩一起学,把脑袋学得昏沉沉。

      她看着女学生的样子,听着背后的叹气声,邻居家里伸出几个脑袋,大姑娘小媳妇在灶台地下嚼舌头,好事的混混出去胡咧咧,那学生的话又多又密,像混了冰块的水倒头泼下她一身,分不清四六只知道冷。她胸脯高挺,拿出道理态度亲和,嫡妻原配的架势稳当,从老派的嫁鸡随鸡七出三不去说到刚兴起的民国法令一夫一妻第三者可耻,引了不知道多少经典时事,最终是女学生面红耳赤落荒而逃,她微笑着关上大门,回头瞄着她的小萌还在专注看书,放下心来,一转身眼泪不要钱地淌。

      小萌在念:及而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她脑袋昏沉沉的,四书五经跟洋文算数伴着孩子清脆的朗读节奏一起浮起来,沉下去,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站在海面上,抓不住任何一样,就像四下无邻的孤岛。海外飞来一座仙山,山上坐着个白眉长须的仙人,她在心中跪下去,求问一味灵药。

      仙人问:“堂下妇人欲医何疾?”

      她摇头说不出,她没有病,一点没有。她甚至很聪明,是家里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孩,样样都是出挑的。小时候,家里的老爷子最喜欢给她带各种小玩意,一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先给她治,名贵的药也先给她煎。因此她身体特别棒。长大后一群老太太点头说“好”,没过几天来了个穿红着绿的胖女人,也拉着她说“好”,又来了个盘头小脚贵妇人上下打量她几眼,笑眯眯地称赞“真好,好孩子啊”。

      之后就是出嫁,红衣服红绸子大红花,拜堂后不久他也说“好”。后来他们有了小萌,婆婆说女孩随便起,但她拟的名儿他都不爱,在纸上写了个“萌”字拿给她看。他不说什么意思,她都懂,微笑着指望他既然把她娶进这个家,也能拉着她出去。要不她也不会嫁他,她的性子外柔内刚,当初老太太们强压着才裹了脚,听说姚家经商规矩小些,不逼女孩裹脚才点头的。

      清政府一倒台,她闻着味儿立刻把裹脚布扔了。他剪掉辫子看着真精神,没过几天就去学校卯足劲儿战斗,再没过几天就回家发脾气,跟爹娘吵架。她还劝他呢,没必要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天的天色就昏沉沉的,今天的天色也一样昏沉沉的。看着窗外昏沉沉的天色,她发现这个家没必要呆下去。

      储藏仓门口传来悠悠的草药味,沾上之后洗脱不掉,弄得家里人人都一股草药味。小萌上学的时候被同学笑话,她心疼揪着孩子的小衣裳闻,发现自己居然闻不到了。他从外边教学回来皱着眉头说“怎么臭哄哄的?这两天阴干哪味药材霉了?”闹的主仆人仰马翻都去找,她也闻不到。

      家里到处都是药,全北平除了同仁堂也没有第二家这么齐全的了。她没办法给仙人解释自己很痛苦,于是她说:“求你带我回娘家。”

      “闹腾什么?嫌这两天事还不够多吗?”仙人忽地跳下仙山对她抬头,她看到白眉长须下面是他的脸。那张脸她到现在都没有看惯,上窄下宽,茄子样塌拉着,憨厚中带着一丝懒惰,鲶鱼一样的嘴巴上挑便是高兴——她给他生女儿的时候;下歪就是生气——她隔了十多年也没给他生出儿子的时候。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呢?这张阔嘴拧成一股麻花线了。男佣正小心翼翼抬着一个大包裹,她看到床上乱七八糟,叠好的被子全都得重叠。底下露出个破匣子藏着银钱,原来他还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藏钱,藏了这么多。他看也不看她,指挥男仆说:“走吧。”

      姚母知道他是厌恶她了。可她猜着他在害怕,怕看到她的眼睛。她今天就是拿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那女学生的。女学生年轻却并不十分漂亮,跟她差不多,她还比她高些匀称些。女学生聪明有学识,她也有,她最爱学知识。要说能说会道懂风情,她更绝不比她差,她早就想剪发了,她也想上街跟他一起逛街,跟他一起打理药材铺的事,是他没让她学。

      女学生说:“姚先生可能不需要你这样旧式的太太。”

      她笑道:“你看我旧式吗?”

      女学生张了张嘴,汹涌的气势卡了壳,在那一刻,两个女人同时涌起一阵相似的恐惧。她看着她抹了桂花油的分岔刘海,她瞧着她露出脚腕的校服长裙。

      女学生打了个哆嗦,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大婆”对自己说的是反话,她实际上要表达的是:你的爱人新式吗?他剪了辫子又在校园里遇上你,他跟你灵肉结合诉说着自己配偶的不堪与家庭的苦闷,你们在谈论的是否是爱?

      女学生打了个哆嗦,她跑走的时候,姚母在她的眼底未看见一丝在话本里被无数作者添加出的、似乎专属于少女的激情爱意。她看见的是某种情绪火苗一样升腾,把女学生的青春生命点燃,也把她自己身上的冷水烘干。她要被烧干了,这个时代太乱,她被流弹击中,她要枯萎了。

      姚先生搬走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他说过几天再回家。梳盘头的婆婆过来搂着她,这么些年她每天早上起来梳妆,穿一样的马褂,盘一样的头发,喝一样的茶,跟她说一样的话。

      “好媳妇……好孩子啊。”

      姚母又哭了。她哭是因为她刚才使小丫头给公婆的屋子递话,问是不是能暂时回几天娘家,而如今婆婆并没回应她。婆婆也哭了,她哭是因为想起自己刚进门两年时丈夫被朋友送了个小妾,小妾肚子里揣着家里如今唯一的一个少爷。后来小妾产子,少爷长大,她成了正牌母亲,小妾和很多人一样在大宅子里消失不见,而现在少爷在外面的女人也怀孕了。

      婆婆感到这火苗烧到了自己身上,还要一直不停烧下去。她对儿媳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轻轻吩咐丫头把孙女的房门掩上,掩得再严一点。她自己的生命在二十岁时枯萎,儿媳的生命在三十岁时枯萎,孙女才十二。

      也许关上这扇雕着锦绣团花的小木门,孙女的生命之花就能一直一直开下去。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你弟媳有双身子,你家里也忙着。”她思索半天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可每次一接触到她流满泪痕的脸,那把火焰底下的干柴热气腾腾地叫嚣,这是一位专属于姚家的儿媳。而姚家却也不是属于她的,她融入其中,不是朽木更添火焰,是干柴上洒的清水,她燃烧无论多久,都感到自己的心很潮湿。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媳妇心明眼亮,会明白她的委婉。她等过段时间会让她回家,到时候风波过去了,儿子回来了,孟家不会知道这桩丑闻,日子还会一直这样下去。至于那个孩子,一个年轻的学生没办法独自带着孩子,家里也不会同意,等她知道爱人不会娶她,她自己会走的吧。

      婆婆跨出前屋的门,回到自己的里屋,杨老爷端坐如同祠堂里的木雕像。他早已变老,可一算账就精明厉害起来,整个人都活泛灵巧,精神猎猎作响。他问:“处理好了?”

      婆婆不知道自己要处理什么,她疲惫地点点头。前屋隐约传来呼唤丫头的声音,她给自己的心放松,半眯起来。丫头在后面听着老爷与太太有商有量,知道大奶奶这一关过了,也高兴着去准备晚饭。小小姐拉她袖子紧张地打听:“怎么了?”丫头摆摆手:“没事。”小小姐跳下椅子说:“我去看妈。”丫头想着大奶奶哭泣的狼狈样子与她留给自己的严厉嘱咐,道:“你妈休息呢,让我带你去跟奶奶说话。”

      也许是大半天家里来人闹的,也许是饿的,小小姐的心砰砰直跳。她咬着牙强压着自己想冲进去看看的想法,乖巧道:“好。”

      于此同时,姚母挑着杆闭上小窗。

      她下午出去了一趟,只是去隔壁街借个绣花样子,她感到有很多人在看她。可那时她还不确定。

      刚才,他强硬地走了,坐着马车,马车上载着他和他自己的全部家当。虽然走的是他,出事的也是他,可她确定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个人。她可以容许素未谋面的年轻学生把她当作老古董、保守派,她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他先这么做了。

      可是他如果不娶她,她也会是这样的。她那时准备念大学,虽然家里不让去,但她受宠,争一争也许就让去了……也许。她弟弟不就去了吗?

      前一阵子街上有人发传单宣传放脚,她自豪地挺着自己刚放开的脚穿上还打晃的大鞋去参加宣讲,结果叫人撵回来。人看着她的打扮和派头笑:“姚家的大奶奶也来凑这热闹啊?你家从上到下可都是小脚!”回来的路上一群邻居也围着她转,看她带回来的印刷单,啧啧摇头:“到时候小萌嫁不出去可不怪咱们。别带的我们家孩子也跟着学。”

      那时候她哭笑不得,怎么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可她怎么改变呢?她连娘家都回不去。

      小萌是个立得住的孩子,大家都说她随爸爸,可姚母知道她的性格像自己。这样很好,她成长在不一样的土壤,有着身藏日月的名字,清政府倒台了,革命闹起来……她从小就是一双天足,跟其他进步学生一样打扮,一样做事。

      不会有人歧视她,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连她爸爸都已经离开。这对姚母来说是滔天大祸,对她来说却是自由的开始,家里雕花木门的内里都被蛀完了,一推就散,她会跑出门去的。

      她不会变成脑筋糊涂的女学生,也不会成为旧式的太太,她跨过这高高的榆木门槛就不会回来,然后呢?然后春天就到了,树上开满生命之花,白的像霞,红的像火,青春的火焰啊……

      双儿吃完饭出来倒垃圾,鼻尖动一动,闻到一股焦糊味,正心想是不是谁家的锅糊了,一眼就看见隔壁街上一处房顶冒着黑烟,她定睛一看,这高楼顶和上面的大瓦盖,不是姚家大院吗?

      “着火了!”她扔了手里的垃圾就跑,边跑边大喊。街上的壮丁纷纷赶去救火,姚家里面也乱成一团。双儿挤不进去,在外头听见姚家小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她心里一沉,是姚大奶奶的屋子起的火?

      这也太不小心了,她双手合十望天,闭眼祈求姚大奶奶可千万别有事啊!多么好的一个人,不嫌弃她们家是给姚家当马车夫的出身,总过来接济一二,说是描花样子,包袱里都是银票和点心。

      ……

      1949年11月22日。晚上,月儿挂上树梢的时候,孟促端一盅白酒步行至城外,对着月亮洒下的青光倒在光滑的石砖地上。

      这是一片墓地,修制规整,旁边都是宽阔的二人合葬碑,而这座碑上却只有依稀的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侧面也没有所立之人的名号,显得十分孤独和凄凉。

      “今天是我大姑的祭日,表姐回不来,也不爱提这事,就由我代劳吧。”

      古人老讲一表三千里,原来两人是如此亲近的表姐妹啊。我对着月光念:“姚公世济妻孟氏墓。”想着怎么没有名字?

      “孟氏,还葬在姚家的祖坟里呢。”孟促呵呵笑道,“叫什么却不知道了。我妈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老人家都不说。当初那会儿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她说大姑隔着肚皮摸过我,不过我才四个多月大,还没显怀,也不知道她是谁。这倒是……”

      我有点愧疚,随口一说,戳中人家的伤心事了。

      “没事的。”孟促原本想买烧纸,又怕污染环境,只叠了三个小小的金元宝,在上面写上名字,可写的也是孟氏,她原来没觉得,现在也发觉……“是不太对,怎么没有名字呢?都不知道底下接着的是谁。”我道:“你可是党员,唯物主义战士!”她笑了,拍了我一把,我躲开,对着晚星在坑坑洼洼的土马车道上乱蹦着往家走。星星在天上乱闪,像小孩没下完的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枯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