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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传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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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里能学到什么?
尤非丽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教案”,自觉非常不习惯。她认为自己教授的根本不是知识,而是生活常识的碎片。这些本不应该在课堂上学到——起码不是在她的中学语文课堂。
据说青楼名妓都是能诗善画,她接触后才知道大部分妓/女的文化停留在学前水平,大字不识一个。当然也有念过书的,可多年不用,记忆早就模糊。会吟几句情诗写点字笺做消遣当然好,平日务工就难以用上了。
最重要的是,读书使人明智,她们显然还不算明智。
于是每天在识字课与朗读课之外,又加上政/治课。许多女子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对社会有极大的不信任感,时局的变革并不了解和关心。这与一个现象呈现十等十的反差:她们对色/情行业的相关消息异常灵通,如何打点人,如何讨好人,今天哪个人物要来,明天哪位下台,后天谁要来做客,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陪过一个大爷,那时候……他家里……某某地方任职的……”
这个开头几乎把尤非丽的耳朵磨出茧子,第一次听,她认为学生们积极性高是好事,也暂停进度聆听她们说完,直到她发现话匣子打开后根本说不完……原本认真听课的学生也会加入进去,严肃的课堂内容跑偏后一去不复返。从此后在课堂上她也越来越严肃了,还立下“不能插嘴,举手发言”的死规定。
就连现在见到姚萌后,她也只是习惯性地一挑眉,“姚大姐。”之后就继续描给学生的字帖了。
姚萌也不跟她绕弯子,站到她旁边,食指在某个错字上轻点两下。“昨晚一个叫金露的学员丢失了肚兜。我来看看……”
“哦。”尤非丽把作业一撂站起来,向糖葫芦串式样的里屋走去,不一会儿里头嘟嘟囔囔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年轻的女教师出来后又商量半天,最后派了人一个个搜床,床板、床垫都掀起来,屋子里好大一股呛人的灰。
“应该是没有。”尤非丽顿了顿,“金露……她很聪明。”
姚萌瞄了一眼散开在桌子上的大字,“她平时有没有交恶的人?”
“同学们都很和谐。”至少在她的课堂上不敢造次,其他老师就不一定了。有时严厉些的确有好处。
“金露跟她宿舍的同学都相处得不错。”另一位老师道,“学习特别认真,其他人都不会拿笔时,她已经开始学生字了。”
“举一反三,机灵着呢。”一个政治课老师讲。
好学生哇。姚萌乐了一下,回头见大史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己——
“怎么办,姐,我真没辙了。”她摊手,“要不给她点补偿?我想想。”
大史极少出现这样感情波动的时刻,姚萌拉住她,她巍然不动,低头道:“真对不起人家。说好的安安全全的呢。好端端放在屋里的。半夜都有人守着的。”
众人一阵沉默,等上午的课上到一半教师宿舍的人来她宿舍这边找她,说就差把水泥地撬开了,什么都没有。学员宿舍到教师宿舍的路上也干干净净,问了打扫卫生的工人,都说没看见。
于是姚萌只好带着疑惑逼自己补觉。
一觉醒来,太阳还没落山,暖洋洋凉飕飕的简直在勾引人生病,小李过来敲她的门,道金露真的病了。
“额头滚烫,大夫已经来了——没事,没事,你再睡一会。”小李按住她。
姚萌还能睡着就是笑话。她索性穿鞋下床,刚才起太猛头一阵阵发昏,她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按照杨主任的习惯,逐条分析。
……
同一时间,上海。
歌舞厅门口的傻子蹲下来摸了摸老婆婆的头,认真地说:“你病了。”
老婆婆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唾沫喷到四周的水泥灰墙壁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就像水塘的圈圈涟漪。她毫不在意,右手摆弄着青瓷茶杯,左手手肘擦了把嫩粉色的嘴唇,此刻看客不多,正好歇息。
老太爱洁净,经过观察石光煊发现这个秘密,虽然爱洁净但身上无一处干净整洁,虽然不整洁却仍然爱洁净。令他想起上学时的一位同学,看起来安静阴郁,人人却都认为他很快乐,这种矛盾感从大上海的每个角落里传来,活力四射的欢乐场,井然有序的豆腐摊,客人们有些衣着绮丽,有的衣着古朴,古朴到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服饰,不过,大多数是精致整洁的,只有老婆婆并不精致,也不整洁,简直让人怀疑她的一生是否从上海经过。
石光煊并不是在询问,他已经下了自己的判断。这人至少烧到了39度,是这几天以来病得最严重的一次。她的呼吸道也有疾病,就算不管她本人,每天这么多路人看她卖艺,都有被传染的可能。拉也要把她拉到医院去。
来的最初两天他什么都不懂,流浪街头即将饿死的时候,这位老婆婆给了他隔壁小吃馆给她的半个饼。正是因为这一饼之缘,石光煊抓住机会去买饼的王记饼铺毛遂自荐,因为健壮的体格、不甚白皙的皮肤被认为是“能干活的劳力”,成功成为一名杂役。
此时的上海也处于新老交替的动荡中,这不单体现在人们的观念上,衣食住行都有所改变。就在歌舞厅不远处,有家十分兴隆的酒家,糕饼店、豆腐摊以此为中心星罗棋布。石光煊看到有客人在店内指名购买一种“高桥松饼”,当然,并不由他招待,他还听不大懂上海话。
蹲在店门口休息的时候,老板曾问起他的家乡,石光煊吞吐半天,最后指了指上天。
“在那个方向。”他道。
石光煊很麻烦,由于面粉的灰尘时常侵入他的肺,他不得不长时间戴着碎布头制成的简易口罩,伙计们开玩笑说他像个路上劫匪,又提起曾经遇到过的剿匪故事,等最后讲到前几天公安局的一伙人来花月歌舞厅纠察时,石光煊终于忍不住了,问出那个让他纠结到入魔的问题:
“今年是哪一年?”
伙计们,以及在门口盯梢的老板,十分默契地停顿下来,探究地望着这个异界来客。过了很久,老板道:“公元一九四九,现在不按民国历算的。”石光煊张大嘴巴,口罩从脸颊脱落,他从店中狂奔出去,站在门口。这是一条丫字型路岔,歌舞厅、饼店和饭店三足鼎立,其余建筑高矮错落,亦中亦西,他大口呼吸着跨越四十年的空气,攥在手心的棉布,从中吹过的,是自己父母儿时经历过的同一阵风。
石光煊忽然天真起来,他傻笑着回过头,在凌乱的风中挥舞着布条大喊:“我今年倒数十九岁!”
之后他泪流满面,毫无章法地呢喃。
“我还有十九年才出生……”
伙计们把他拖走,石光煊永远记得那一刻,即使被拖走了他也是真切属于过那个年代的,从身到这颗心。他忽然找到了穿越的意义,公司没交代的使命,还有那名苟延残喘的老太。他双手肮脏,眼神发光,大胆发问:“还有多久建国?”他想找到组织,以及,拍下那一张珍贵的照片。
伙计也大胆地锤了他的脑袋。
“新中国已经建立一个多月了,你没听广播?”
石光煊当然没有,他捂住头,伙计将他嘲笑一番,石光煊才联想到现在的气温,不以为意。
不过今天不行,得问清楚——石光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太阳准时下降,落日已经并不温暖,他跑去跟老板请假,要带着老太看医生。
伙计满不在乎地将手指对准一个方向,并指出他并没有钱。石光煊自豪地掏出口袋中的蓝票子,又立刻缩了回去,财不露白,他小心地退到老婆婆身边,费力地拉起她的胳膊,老婆婆完全不配合,还踹他。“去去,干活去。”
石光煊却不听,寻了个时间,按照记忆中伙计的指示偷偷溜走了。一路上他望着花花绿绿的指示牌发愣,头脑空空,裹紧身上的纺织布外套。小房门前,立着一名齐刘海的瘦弱女人,两只手指夹着长尾巴烟斗,在寂寞的风中晃啊晃。从她身旁略过时,石光煊熟练地屏住呼吸。
直到看见穿警察制服的男子,石光煊才松了一大口气。虽然制服的样式与他那时候不同,可也不至于认错。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描述了乞讨的老奶奶,发烧的生活,墙上的唾沫星子……局里有条秃尾巴的小狗,蹲在门口,尾巴有力地敲打着铁皮木头门槛,又细又长,像瘦女人的烟杆——很多年后,他会知道这不是大烟和鸦片,只是普通的水烟袋,可仍然害怕见到这个。这些记忆,与花月歌舞厅的白妈妈,充满水渍的墙角融为一体,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中,成为需要镇魇的梦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