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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奇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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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1949年的冬天满是奇人奇事。第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当然是新中国成立了!这年姚萌刚过五十岁,心宽体胖面如银盆,和她表姐孟促住在姚记胡同328号。两人都没有家室和孩子,平日里姚萌工作,孟促就在家里摆弄书本——了不得,这是她的新差事,比谁都上心。
什么差事?我一开始也摸不着头脑,只见孟大姐每天抱着一本《中华民民法》在窗台底下对着外面转悠,有遇到卖糖葫芦或风车的挑担卖货郎,就喊停买点小玩意,之后喝一口水缸里的水,接着看。书上盖一只放大镜,眼睛上戴眼镜,这样还是有时看不清,于是问姚大姐,或让姚大姐拿到单位去问同事。
那时候我刚双脚落地,没有任何经验,加上那是一个与梅影下班同样的黄昏时分,街道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落叶落在地上,地砖挺干净,可气候挺冷,人们来往频繁,说话囫囵,略接近于普通话,我想这是北方。
万事不备,连衣服都没多带一件,我举着手中的相机,调试了一下,幸亏还好使。我看了眼时间:1989年。哪的一九八/九?一位麻花辫姑娘好奇地凑过来,指着相机问:“你是记者?能不能给我拍张照?”说完就捻着辫子在小洋楼前摆好了姿势。我摆摆手:“对不住,没胶卷了,我正修呢。”
姑娘遗憾地走开,我歉疚地望着她的背影,第一反应居然是:她认识照相机!这可是现代科技!第二反应是嘲笑自己的智商:她穿着一件花衬衫,一条宽松的裤子,完全是现代人的装束,怎么会不认识相机。
我闭上眼把她的形象记住了,心想回去一定找个画师给她画下来。不是我不友善,快穿组有规定的,一是只能拍摄固定人物,二是最多拍摄两张照片。美其名曰为了不打乱历史秩序。他们可没说还负责近现代史和当代史。人家穿越不都是往古代穿吗?
给李白灌酒,陪则天称帝,偶遇秦始皇!
我冲着姑娘的背影大声问:“今年是哪一年?”
“什么?你傻啦?”
姑娘转过身,麻花辫在夕阳之下、红灿灿的火烧云之前飞扬,她双手圈成喇叭,大喊:
“历史的新纪元,一九四九!”
刷白漆的墙根下面印的是方块繁体字,一抬眼,小洋楼上插着面硕大的五星红旗。里面忽地传来铃声,一群人相伴着走出门,互相挥手告别,中山装上佩戴的是五角星徽章。楼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北京xx制订小组”,字迹是龙飞凤舞的连笔,我看不清。
铃声结束,街道上的人立刻又多了不少,低矮的房子里叮咚的是锅碗瓢盆的响动,工人、干部、女人、男人、老人、孩子,各种人,走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我感到生机。
纵然有李白、武则天和秦始皇,这是一九四九年的北京城。
我非常想一睹新中国初成立时的风采。不过首先天要黑了,我得先找到哥哥,再找户人家过夜。
时光隧道太快,晃动的穿行让我有点想吐,不过这地方如此干净,可不忍心吐在地上,我想找个塑料袋。
跌跌撞撞地在街道上走,不知走了多远,我看到一排居民房,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栽种着几盆草,风吹过来,一张纸顺着窗户飞出,有个人把一半身体探出窗外,伸手够不着。
我弯腰捡起,看到是一张草稿纸,上面涂画着潦草文字和数字。我还给她,她向我道谢。
“姐,不用谢,但是我有点饿了,你家有没有吃的?”
我不好意思地说出这句话,没想到这位阿姨看起来冷面,实际相当客气,立刻转身开门,让我进去,还给我弄了点饭菜。
“太专心忘了时辰,正好我也一起吃。”
她让我坐下,我看到就是米粥咸菜这些简单东西,心想自己果真是好日子过惯了,居然嫌弃晚餐吃咸菜。不过我是真饿呀,差点连桌子腿都吃了,强忍着只盛了一碗。她让我叫她孟姐。
“我叫石明灿。”我傻兮兮道。她绷着一张扑克脸慈和地跟我说脸上有米粒,让我擦。
就这样那天起我在她家住下,在餐厅里有挂历写着11月21日,家里两件房,她和表妹各一间。既然我来了,就让我单住她的屋子,她和表妹挤着去。我深表感激。
在她的卧室内有张从学校淘汰下来的旧书桌,上面凌乱地放摆放各种书籍,其中最大最厚的就属《中华民民法》,书签夹着的那页摊开,上面的印刷字迹模糊不清,还有漏印错印的现象,不过其他书本也没好到哪去。只有一本笔记上的字迹还算清秀,孟姐说这就是她表妹所写。
“她怎么不在家?”我问。我记得孟姐并没有给她留饭。
孟姐指了指街上,“她接到临时任务,今晚怕是回不来了。这可不能到处讲,要保密。”
我心下安定。既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哥哥即使流落在外也不至于饿死,没准还能混上一份工作来做。孟姐说了自己,又问我,我举起相机,顺着麻花辫姑娘搭的坡下,称自己为记者。
“刚来北京,不慎跟团队走丢,相机也坏了。”我无奈道。孟姐不疑有他,安慰我现在通讯很发达,总能找到的。我又问她见没见过一个高个子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她摇头。看来哥哥并没从这里经过。
说到皮夹克孟姐不禁奇怪了一下,又狐疑地打量起我身上的运动衫与门口的运动鞋,笑道:“是时兴的款式。在哪里做的?”我无言以对,她又指着上面的英文念出标准伦敦音:“vitality——活力,难道是外国货?”
还真不是外国货,纯纯made in China,可牌子目前市面上肯定是找不到的。我把品牌如实告知,只能期待等四十年后孟姐还在世,穿上一件姗姗来迟的同款新装。
孟姐会英文,我可以预料到,一个熟读《中华民民法》的人一定也会点英文。她的英文腔调过于标准,大概是跟着音频学出来的成果,我小时候有个同学迷恋好莱坞电影,发音就特别美式。
当晚我在孟姐家望着窗外的红旗入睡,街道上车轮毂毂而过,兵荒马乱声中我梦到自己加入了红色娘子军,拿着红缨枪站在山头打鬼子!一位包羊皮头巾的老乡递给我野菜,我吃得喷香,问她:你见过我哥吗?她抬头说没有,原来这人是孟姐。孟姐说,哥哥没见到,表妹倒是有一个。
这便是姚大姐回家时看到的情景,她太困了,并没有看到门口摆放的运动鞋,也没有注意到在卧室中呼呼大睡的我,自己躺上床,发现表妹也在,来不及疑惑就沉沉睡去。大街小巷里,邻居们饭后茶余议论着她家今天来的那位神秘“洋女郎”是否跟姚姐今晚的工作有关,或是跟孟姐咬文嚼字的大部头有关?我在毫无知觉中成了姚记胡同的一位奇人,和建国后的第二件小小的奇事。
等第二天早上,姚大姐精神满满地伸懒腰起床时,我被广播的声音吵醒,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员用亢奋的心情和昂扬的语气,宣布了昨晚的这一好消息:在今天的北京城,我们用一个夜晚扫净妓院224家,收容妓/女1286人。
广播声音很大,并不是所有人家都买得起收音机,于是姚大姐家的广播起到村委会大喇叭的作用,要让胡同里的家家户户都听到。尤其是当广播员提到妇联的同志们是倡导、参与行动的主力军时,想起近日姚大姐的忙碌,众人都觉得,似乎自己也参与了这样的大事之中,为新生的共和国做出了贡献。
几个调皮的小丫头跑到孟大姐的专属窗台前喝彩,没想到看到的是我这张头发凌乱、瞌睡连天的脸,唬了一跳。我连忙抹了把脸露出笑容,竖起大拇指道:“我虽然是新来的,也替她们高兴!”小丫头将信将疑地跑了。
有了身边人的鼓励,姚大姐精神抖擞地穿好衣服,饭都没吃就要往妓/女收容所去。她想起收容所刚建成的时候,不少同志,以小李为代表,面上不说,心底都暗暗怀疑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场,她和孟促等则相信政府,认为妓院是纸老虎,那些打手看着凶,嫖客看着无赖,实际上并不能算得上是反动势力,地痞流氓之流而已。
不过小李也并不是懦弱,她家就在听风楼的旁边,亲眼目睹过衰老的妓/女被赶走,耍赖的嫖客被打死,还有争风吃醋的种种丑态。小时候爸妈不让她往那条街去,有动静就让她自己捂住耳朵关上窗子,说那里脏,可随着她逐渐长大,免不了要知道的多些。
妓院就是小江湖,重点在于狡猾。听风楼人多口杂,更是有自己的一套望风系统,知道有来巡查的就听风而逃,风声过了再回来,照常营业。如果回不来呢?大不了去做暗娼,去做瘦马!也正是因为小李的警示,行动组才决定把这次封闭行动做得密之又密,密到昨天下午六点钟,天都擦黑了,她们自己人才知道!
什么时候计划的?早就有了。那什么时候筹备的呢?这么多人和车,每个小组的女干部,总指挥办公室里的一排电话,领导们看上去胸有成竹,宣读规则时也满脸信心的样子,姚萌自己脑袋里面把之前了解过的条例匆忙重新过一遍,纵使记忆力强也有遗漏,不禁想起读书时的考试前一晚。
姚大姐站在门口跟邻居们说完这些闲话,大家都听着新鲜,扯住她的衣袖让她多说点,可她不能迟到。邻居们嘻嘻哈哈打趣:“妓/女都逮着了还去干什么?喝庆功酒吗?”
姚萌摇头:“我们的任务远未结束,她们只是一时失足,日后要接受改造,融入社会,和我们团结起来,手拉手心连心,成为真正的姐妹。”
她说完话,连平时最调皮的富大妞都收了声,面色奇异地望着她。她们几个都以为妓/女抓着了就扔进监狱,这是为社会除害呀,还给放出来,继续灯红酒绿的唱靡靡之音怎么办?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听说妓/女都很会勾引人呐……观念的改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积极的行动,姚萌也不详细解释,只说:
“给她们治病,教她们手艺,自然就能告别出卖皮肉的苦难生意,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人不向往光明呢?我十分有信心!”
说完,姚萌大踏步向着妓/女收容所前进!身后的邻居议论纷纷,富大妞吐了吐舌头,想着自己的爹最有文化,高声冲伙伴喊道:“我请教他去!”说完撒丫子就跑。
其他邻居,年长些的更为稳重,只是窃窃私语,有的认为可行,有的好赖不信,孟促听见大家的讨论,心里一动,又想到了什么,回屋抱起《中华民民法》。我实在憋不住了,问她:“这到底是什么书?”她奇怪地盯着我:“中华民国民法典。”我哭笑不得,原来是《中华民x民法x》,消失的字是被上一任主人家里的小孩扣掉的,还顺便做了个活字拼贴——不对,也不对,她看中华民国的法典干什么呀?
姚大姐跟妓/女做姐妹,孟大姐研究民国法,而我捧着破相机,蹲在斑驳的石台阶,问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你为什么一直抱着我的腿?
小女孩胖嘟嘟的,捧着一个小饭碗口齿不清地嘟囔:“你长得像我妈妈。”
真怪,她明明是有家长的,胡同口第一家郭老爷子家的宝贝孙女。这都是哪跟哪啊?
那时候的我万万没想到,这三大“怪”,其实可合成一桩事。1949年,姚记胡同,也是新中国的第三件大奇事,在这个冬日悄悄酝酿着,并即将要萌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