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险冬 ...
-
八大胡同，韩家一座宽敞的院子，里面有一些簇新的矮房子，就像是集体宿舍，实际上也的确是生活住宿的地方——这就是北京市妇女生产教养院的所在。作为全国的第一家实验点，姚萌今天要做的事情也是完全没有参考。
听说老蒋也曾想要整顿歌舞产业，结果上海滩二十几个歌女跑去把政府办公楼砸得稀烂，这消息是不是真的？姚萌听着觉得匪夷所思，再一想昨天听风楼妓/女们的话，她若有所悟：这就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事，没什么贱贵之分，人的求生欲感天动地，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理解，她不会嫌恶的。
不过，她们马上就能迷途知返了！
为自己的同理心和包容所感动，带着一种属于劳动人民的使命感，和属于救世主的慈悲心，姚萌深吸一口气踏入离大门最近的一号宿舍。谁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怪叫。
从前姚萌上学时，黑板质量不好，就是用一块木板抹上煤灰，老师用粉笔在上面写字时，由于和粗糙的板摩擦，会发出尖利的刮擦声，她每次听到那声音都会坐立不安，浑身起鸡皮疙瘩，课程内容是半点听不进去。她从没想过人体也能发出如此高频率的声音——
接下来的情景也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在中国传统话本小说里，提到女子总是免不了涉及床笫后宅嫁娶那点子事，而描写女人争风吃醋时又喜欢用写想象力匮乏的老词汇，什么坐地上撒泼耍赖，扭水蛇腰娇滴滴样勾引，还有就是扯头花！
女子能上学的毕竟少，一是战乱时期受教育程度本身就低，二是家里人不愿意让孩子出门抛头露面，连家里的小子都圈着请师父来教，何况是姑娘。故而姚萌在学校的同学大多家境不差，且家长开明。那时候她在学校里组了个青年剧社，排一出话剧，名字十分直白，叫《戏本中的小姐走上街》，讲的就是一名类似《红楼梦》中的大家闺秀来到现代，和她们这些受教育的知识女性由于误会发生的各种糗事。
那时候她和同学们年轻气盛，在剧中对古代文人写法大加嘲讽，她作为主角，还特意给自己饰演的小姐添了一句台词：
书中自有黄金屋，见识广的也能留长发。新时代女人好多事，谁为僵尸扯头花？
在正式演出时台下一片叫好，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自己在新中国的土地上见到了真正的女人扯头花。为首的一个瘦妓/女头上戴着一朵粉色花，花托的位置紧紧攥在另一个强壮些的妓/女手里，而她的头发则被瘦妓女扯掉了一把，露出带血的头皮，剩下几缕带卷的，还残留在瘦妓/女的手指缝里呢。
“停下来！”姚萌想像昨天拉裸体嫖客一样拉开这两个人，可战况激烈，两人的双手和头发缠在一起，头发上的发夹啊，头花啊，乃至手指上戴的戒指啊，都互相缠绕着，有些滑稽。
姚萌想找一把剪子。
可由于昨天行动仓促，车辆装载也有限，妓/女们带的东西有限，她不得不拿出十几分的耐心一点点把两人的头发解开——说实在的，并不好受，一股桂花油冲鼻的邪香，她打包票绝不是一般的桂花油。手上黏糊糊的，妓/女互相骂骂咧咧的，也不配合。其他妓/女更是在一边干看着！
她在家最烦这些针头线脑的东西，自己也留着利落的短发，没想到在这里还得给人拢头发。
两人虽然有打架的勇气，可看着姚萌的神态知道她不高兴，也不敢过于放肆。一人站在一边背对背就算和解了。姚萌得空喘气，把鼻尖的刺鼻味道扇走，打了个喷嚏，问：“为什么打起来？”
一阵沉默，瘦妓/女吐了口长气，对门口的光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她先动的手，瞧瞧，都来瞧瞧我这伤！”
姚萌这才看见，在凌乱的头发下，她的左脸有一道手指长的血痕。虽然不深，也并不再流血，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正巧门外路过一个相熟的同志，姚萌捉住她，让她去医务处找个护士来。
她回头又去打量强壮妓/女。
“她说的是实情吗？你为什么动手呢？有话可以好好说。”
“哈哈！”闻言强壮妓/女张开手，从袖子里掏了一下，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她环视一圈，恨声指着瘦妓/女：“春梨偷我的东西，你们都看见了，是不是？”
其他妓/女听着两人轮番辩解，先是瑟缩不敢出声，不久有几个小声点头，先后道：“是的。春梨惦记春桃姐带着值钱宝贝，趁着半夜翻春桃姐的皮箱。”
“春桃姐今早发现的，在她被子里搜出来好几件。她还不认。”
“睁眼说瞎话。”
名为春桃的强壮妓/女听着她们的“证词”，终于舒坦地双手抱胸，一脸满足地哼哼起来。姚萌才听明白当中的曲折，不过春桃这幅小人得志的表现又让她将信将疑的。
“你拿她东西干嘛？”她对春梨说。
这时一位白大褂提着药箱跑来，看了春梨的伤，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涂酒精消毒。也许是蜇得疼，春梨的声音委委屈屈的：
“当了好去卖嘛～”
“哦。”姚萌笑了，“你是担心没有钱生活。不用担心的，我们既然给你们住宿的地方，也能解决你们的吃饭穿衣问题，昨晚急匆匆的，今天新衣服应该就快到了。这些东西，你们自己收好……”
“嘻嘻。”春梨又咧嘴笑起来，“大姐，不是我们的，说起来，春桃也算是偷来的。是妈妈的。”
她机灵地瞧着春桃：“春桃姐，趁着妈妈不在，咱们平分正好。别等着他们回来，捞不着又挨一顿板子。”说完眨眨眼，春桃盯着她的眼神恶狠狠的，吃力反驳：“是我的，当然是我的。”春梨听笑话般歪头嬉笑：“哦呵呵。”
在春梨的嬉闹中，春桃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松动，姚萌夹在中间是理解不了她们的暗号，只能说一句肯定的话：
“老鸨也永远不会回来了。从此以后没人能压迫你们。”
妓/女们有的眼睛一亮，点点头像孩子看妈妈一样望着她，还有的巍然不动，眼神木然。春梨与春桃彻底和解，站在一起，也冲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很怪。小护士认真地把她的伤口处理好，还贴了纱布，她也不说句感谢。
姚萌心里不大痛快。简单问了几句生活上的问题，就离开了。
出门后她去了趟档案所，检查档案，原来春梨与春桃都是八大胡同“正经出身”的茶室——芙蓉苑的姑娘，其中春桃更是红极一时，点名要她陪的客人极多，其中不乏大人物，有时候能排到一个月后。而宿舍里的其他妓/女有的和她们同一个妓院，有的不同，总之身份都没她们高，因此才以春桃隐隐为首。
想起之前她们妇联组织“暗探”去妓院排查的时候，有的妓/女吐露过妓院中的生态，如同官场。
第一大的自然是老板、领家、妈妈，接下来就是妓/女群体中自己推出的首领，一般按资历和人气排序，最当红的红姑娘往往赚钱最多，最能说会道，人脉广达，因此会受到妈妈几分特别的尊重。有的甚至时间长了，还会跟妈妈共同分资经营，也做半个老板。
不知春桃是不是享有这样特殊的“职务”，才如此强横的呢？姚萌对妓/女之间的“亲情”关系有了新的理解。
这时远处忽然有人喊叫，姚萌竖起耳朵细听，似乎是“救命”。她大骇！连忙站起来就迎着喊声去。
是六宿舍的事。她赶到时，宿舍门口已经来了好些人了，一名妓/女血淋淋地躺在桌子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脖子上一个血洞。白大褂七手八脚地把病人抬上担架，擦拭好血迹，六宿舍的负责人大史正挨个盘问。
大史今年二十出头，是个性格爽朗的姑娘，办事特别高效。不一会就问出当事人是瑞顺班的陈梦圆，今年才十七岁，不过已经是个老人了。昨晚到了改造院一直闷闷不乐，说不如死了干净，可其他人没当回事。早上起床时不知听到了什么，竟回屋从身上掏出一根藏好的金簪子往喉咙捅。
至于她为什么寻死，没人知道，熟识她的都说她平日里最爱说笑，“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自杀的”。
大史无法，只能等人救活之后再做打算。姚萌看着事情差不多解决了，出去又颁布一条死命令——加强看管，让妓/女们暂时上交手里的所有锐利首饰，尤其是簪子。
一通闹腾，妓/女们对于管理员的命令装聋作哑，春梨和春桃偷东西的事传得倒快。加上大部分贵重物品都留在妓院，不少人认为这是上面贪财，昧了这些首饰打成金子自己用，于是躲躲藏藏不交。同志们没办法，连说带劝，小李这样的炮仗不让进去，大史和姚萌这种能忍气吞声办事的多来几个，到了饭店大史抱着一小簸箕金银器皿，统一锁到柜子里去，安排专人看守。
一路走，一路有妓/女窃窃私语，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大史胸口起伏，姚大姐视若无睹。
这一忙，日头高悬，午时已到。宿舍早已分发好热乎乎的饭食，闻着让人流口水。等姚萌陪大史忍住饥饿把首饰放好，匆忙扒拉上一口自己的午餐，发现都凉了。
姚大姐早年求学时年轻，不爱惜身体，觉得有些胃疼。出来时，看到一个宿舍里妓女哭闹着说这是“断头饭”，吃完就押上战场，往饭桶里吐口水。
小李在一旁跺脚抹眼泪，大史冲过去嚷嚷：“不吃就不要浪费！知不知道珍惜粮食？”姚萌听着她说“我们不是来害人，是来改造人”云云，竟然有一丝好笑，自己口干舌燥地讲了一上午的话，如同对牛弹琴。而早上起床对着邻居们发的诸般心愿，也随着那一滩恶心的口水，化为湿漉漉的担子。她沉默，却又不想跟着她们一起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险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