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冬 ...
-
姚大姐第一次见到金露是在听风楼,这不是什么高雅之地,可比她之前去的四家派头要讲究得多。三层砖砌小楼安着苏式的雕花门窗,里面的家具和帘布花样都对她来讲都是时下最新鲜,还有红漆木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泛着窗外煤油灯忽闪错杂的、从人的身影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她捻起一个莹碧的白瓷小盏细细地看,心里是控制不住的惊讶,莫非当代还有“官窑”呢?四方方扣的什么印?民国通宝?
“几位大爷干什么来?”
一个头上戴抹额的老年女人跟唱戏似的揪紧手帕,端着嗓儿吆喝,眼睛却瞪得像豹子,三两下就被按住。她背后跳出来几头壮实的家丁,撸起袖子要打,门口的守卫终于派上用场。她身边的队友们早已做好功课,知道这都是小节,呼喊着“领家呢?”四处蚂蚁似的地毯式搜索。
现代的服装在暗红色的中式古宅中流淌,她们的同志来自四面八方,包括她所在的妇女联合会,大家身穿洗得发白的衬衫,系件褐色的薄外套,初冬中冻得发抖,可是一进去,人人都充满干劲,旧衣服也显得亮堂。这些衣服上没有福寿不到头的花纹,没有绣娘点灯熬油缝出来的仙鹤银龙,穿着它的人匆匆从墙上的美女思春图下边飙过,身影毫无美感,雅致的宅子不再雅致,它活了。
领家,顾名思义就是一家的领主,姚萌深觉此处可笑,卖皮肉生意怎么能卖出亲情?还不是控制年轻女孩的手段,封建大家长的“家”罢了。从这一点上说,也着实可鄙。
有些同志已风风火火地跳上咯吱响的木台阶朝二层“突进”,姚大姐听见头顶传来女人娇滴滴的声浪,还有惊呼,哭泣,肉/体的撞击声——这是被打了。谁打谁呀?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小时候家里人说她是齐天大圣贬下凡化成的一只泼猴,她却深恨此时没有七十二般变化,能长出翅膀化作小虫儿扶摇直上,只好抓着手电迈开大腿蹬蹬往二楼冲。边跑边叫:“歇歇吧,动手可不值当!”
叫完一抬眼人傻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里那些“古书”上看到的画,什么啼笑姻缘、三言二拍——金瓶梅!书是地摊上民间手艺人的版画赝品,画却真真切切的……女子鬓发如云,男子张牙舞爪,斗殴厮打,互抓头发,衣服散落,屋内乱成一团,梳妆盒掷地应声而碎,大大小小的房间门窗大敞,床铺凌乱,裹好的包袱排列在楼梯口,里面露出一角盒罐零碎,佛堂前上的高香还在幽幽地烧呢。
唯一与画上不同的,是里头还掺杂了她们妇联的同志,这些人在厮打中被殃及池鱼,狼狈不堪,给这幅活色生香的市井图增添一笔不同凡响的时代色彩。几名嫖客光着身子,仗着女同志多,以为她们怕羞不敢阻拦,肉弹一样蹦出屋,试图浑水摸鱼逃掉,一看门口被姚萌堵着,迅速转身回去,姚萌早知道他们是想跳窗,三步并作两步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猛地往回一扯!
嘿!这人看着膀大腰圆,拉起来却轻飘飘的,绵软无力地一屁股坐在一床鸳鸯戏水花被单上大喘气,嘴里嘟囔着“窑子”“钱还没结”之类的话,一股浓浓的酒气,熏得人头疼。
姚萌也少有这样刺激的经历,以为男人会激烈反抗,早做好了准备,绷紧全身的肌肉等挨锤后在大力锤回去,没想到是个顶顶虚的草包,在旁边一起后怕地喘。没喘几下,外面传来冬瓜落地的一响,她从小窗户伸出头:跳下去的同伙不慎掉在一座小院的井口,被在天井守着的组长逮个正着。
那井是石头砌的,井沿边沿锋利,上面又悬着辘轳,夜色朦胧看不清楚,听呻/吟声大约是摔断了腿。
姚萌难得恶向胆边生,后悔把他拉回去。身边一位同志乐不可支,捶腰朗声道:“被小妖精把底子掏空了吧!”
她一惊,忙给这人使眼色:“别这样说。”她不只是行动组的成员,还是这片附近一个大院里的老邻居,由于熟悉地形和这片区域大小妓院的情势,被专门派来当向导。这位北京大妞儿最爱憎分明,每天看着纸醉金迷的调子,莺歌燕舞,酗酒赌博,烦也烦坏了,恶向胆边生,她早就想好好整治整治!不过姚萌是妇联干部,她牢记出发前被培训的纪律宗旨,她正色道:“不是小妖精,请称呼她们为……”
话刚搁舌头上转一圈,音还没落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嗤笑,丁零当啷回荡在这已经完全被控制的小石楼里,如同孤冷的秋雨:
“呦呵,说得厉害,不掏男人,难道靠天养?”
姚萌身处的是一个顶小的口袋屋,听风楼二楼排布巧妙,走廊对过正是最宽敞的、所谓“花魁”的屋子,此时花魁已经放弃抵抗,凄声唤着妈妈,好似被怎么欺负一般,其实只是被一位女同志按着胳膊,不叫她抓住吊在梁上的那根麻绳寻死而已。
花魁的屋子中隐隐能瞧见博古架上的古玩摆件,看着灰突突的,一定是值钱。又有扇巨大的神话人物屏风,海上祥云后,转出一领乌金旗袍,说不上什么料子做的,可看着也值钱。
这是位人间富贵花,头上戴着三朵绒花,手上顶着绿玉戒指,胳膊上三指粗的镶金如意大翡翠镯下隐约露出一长条淤青伤痕,在乳白色的竹竿胳膊上尤为明显,随着她的步调晃荡,像游动的鱼。
那天现场太混乱,她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身段,人都说妓/女美,一进青楼无数大姑娘丢手绢吆喝着八爪鱼似的缠住恩客邀宠,个个都赛电影演员那么漂亮。她却一丁点不记得这个女人漂亮与否,只牢牢刻在脑中多年的,是那截富贵又悲伤的胳膊。
伸手不打笑脸人,姚萌深觉同伴的话不妥。她点点头,伸出手道:“是我们不对,向你道歉。你也不要害怕,我们都是北京「封闭妓院行动组」的同志,专门来帮助你们的。请你收拾好行李,跟着这位李同志下楼上车。”
绿玉戒指伸出来了,指尖留出青葱指甲,染了殷红的涂料,古说法叫蔻丹,屏风底下,花魁金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凄凄,哀婉如同幼兽:“妈妈啊——”
绿玉戒指缩回去了。
姚萌不以为意,她示意身旁的邻居同志小李赶紧把她和身后相继走出的几个女人带下去。听风楼面积大又弯绕多,总共三层,上面还有的是热闹呢。
小李往富贵花身边一走,她灵巧地一个小跳步闪开。又一走,又闪开,戏弄孩子似的,身旁的几名妓/女都捂嘴笑起来。
“你什么意思?”
小李有脾气可不忍着,上去就要强抓,姚萌给她们劝开,撑开皮——要亲切,要笑!她暗暗运口气问:“怎么了,你们还有要求?行李在哪里?如果太多,我帮你打包。”她想着毕竟妓/女的老巢就在这,这辈子的东西都囤着,大大小小也要几箱吧?旧社会女人不锻炼身体,一定拖不动。
没想到富贵花不接她茬,一双眼睛刚才还蕴含一点嘲讽的笑意,现在被夜风一吹,早化为无形。她高举着那只不配合的手,蔻丹点在唇边,“别把路堵死,让大家赚钱,就是对老娘最大的帮助。”
“说的对!”
“还是金露嘴巧。”
听着身后妓/女们的附和姚萌有点懵,她没听明白堵什么路了?哦,开窑子的路,在她潜意识里这哪是生财之道?实在是社会毒瘤!可对于靠妓院吃饭的女人来讲确实如此嘛,要不然怎么如此亲切——哭爸爸,喊妈妈,互称姐妹呢,连个管账的都要称呼大哥!她明白之后就耐心地讲:“组织上会通过给你们培训,增加生存技能,让你们过上靠双手劳动吃饭的好日子。大家都能自己养活自己,那才光荣呢。”
“姚大姐说的对!”小李配合地给姚萌壮声势,“你们也会像我们一样!”
“噫~”名叫金露的妓/女撇撇嘴,忽扇手,仿佛要驱散这股霉气,“咱可不当泼妇。”
姚萌真没话说了。
动嘴不如动腿,小李跟她对了个眼神,半是引导半是劝地拉住最末尾的一个矮个子妓/女,把她先带下楼梯。
此时其他的同志已基本拿下二楼主战场,控制住了对方几位“核心大将”,加上喊了半天,小伙计们被控制,妈妈也不来管事,爸爸更是没影地躲着,剩下的几个见“反击”无望,也别别扭扭地跟着下去了。金露走在最后面,轻轻用竿挑起楼梯边上那个装了胭脂盒的小包裹,眼皮耷拉着,也不看人,埋头就走。
姚萌觉得这人阴阳怪气的。
三楼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哭闹者有之,发疯者有之,说自己有传染病不让人碰的,说这些女同志会给她们卖到更远的地方的,一板一眼,姚萌奇怪这都是谁传给她们听的?这样折腾到大半夜,好不容易出来一位特别配合,一问:以为组织会给她安排到一等的清吟小班,跟八大胡同里的姑娘住一起。
把妓/女们带出对开大铁门,一个个领上车,行李在后面塞得满满,此时庭燎熠熠,三星在天,云破月出,有种清澈的晴朗,车子在嘈杂中远去,姚萌留在最后等着押送领家荆老拐和老鸨荆婆子,荆婆子是他老婆,没名没姓,听说也是被拐来当妓/女的,老了以后才“转行”,跟着老拐一起招拢新姑娘。
回家路上姚萌不住地哈欠,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想起妇联筹委会主任、行动副总指挥杨韫玉在出发前说过的话,从此刻起北京大地上再没有受压迫的妓/女了,只用一个晚上。她真是开心!眼泪跟鼻涕齐流,困的冻的,也是开心。
这就是我打生下来第一次穿越时,北京城里发生的事。打开家门姚萌几乎是沾枕头就睡,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风风火火搞改革时家里变了点模样,还住进一个古怪的新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