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快穿]》倾江一诺

11、远冬

　　“她身量挺高，经常演杂耍戏，你说的是那个？”

　　石光煊连连点头：“对对，看着脏兮兮的，一把年纪……”民警打断他，摆手，“知道了，这是老熟人——”转头去问另一个同事，“她怎么又出来了？”

　　“前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天暖，生意好。”同事接茬，石光煊急了，又强调起她多么难受。二警相对叹了口气，接待他那位撸起袖子，郑重地盯着石光煊的眼睛：“同志，你确定她真的在那里？”

　　石光煊不明所以：“当然了，还能去哪。”

　　民警没接话，只道：“走吧”。说完步履匆匆出了门，石光煊小跑着跟在后面，远远避开无辜的小狗。一路上十分顺利，花月歌舞厅的大牌子遥遥可见，石光煊激动地伸手一指，还没大叫，民警更加激动地挡住他的嘴，从嗓子里挤出一道声音：

　　“去和她讲话。要悄悄的。”

　　石光煊比了“OK”手势，蹑手蹑脚靠近老奶奶，刚要靠墙坐下，身边人忽低跳起，一阵风一样，一手抓左上铺盖角，右手沿右下，包包子般卷了一圈，收口后扛在肩上就跑了。如此宽敞的三岔口，几乎无处藏身，石光煊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警察手里还残留一片衣服角。

　　警察苦笑，“你也别急，第三次了，总有机会。”边说边扶腰喘气。石光煊还沉浸在刚才的逃跑中没回过神，只看到歌舞厅门口那个熟悉的影子又出世了——

　　“警察同志又来啦？”白嫂子似笑非笑望着他们，鬼灵精的眼神一会儿落在警察身上，一会儿又扫射到他身上，总体还是他更多。

　　“是的，我们……”石光煊还没说完，被警察打断，直接斥道：“你也收敛些！”

　　石光煊欲感白嫂子会不高兴，她果然非常不高兴：“我怎么了？我警告你们，这里是正经的官府允准的歌舞厅。你们已经进去查看很多次了，哪次都大大方方的允许你们进来。对不对？同志，你说，对不对。”她边说边侧身向里让，一副十分善良九分柔弱的样子。石光煊彻底觉得不对劲，白嫂子这样玲珑的人忽然谦卑起来，必是理亏。

　　他回想着这几天的种种，忽地灵光一现。

　　啊——这不单是家高级夜总会，不，歌舞会所？也不对。这是家……

　　“阿嚏。”

　　石光煊的简易口罩终于失效，他控制不住地打出一个小喷嚏，接着是个惊天动地的超级大喷嚏，最后他喷出了鼻血。警察同志吓坏了，白嫂子也吓了一跳，歌舞厅前冒出很多脑袋看热闹，连乐声都小了很多。帮工们拎着家伙跑出来，他们以为白嫂子和人打起来了。

　　白嫂子一点事都没有。

　　她甚至还叫人捧出一张洁白簇新的帕子让石光煊擦脸。这张手帕小巧精美，很接近后来的男士手帕，最重要的是，没有一点味道。石光煊说：“谢谢。等我洗干净再还你。”白嫂子愣了一下，忽然不说话了。

　　警察再问老人的事，白嫂子一问三不知，石光煊阅历有限，从没在校园中见过有人既能敷衍推诿，又把话说得如此让人舒适，仿佛心灵被按摩了似的。结束时他忍不住对白嫂子道了声谢谢，白嫂子天使般微笑摆手：“不客气。”

　　歌舞声软乎乎地随风飘来，微暗的傍晚，纱巾织成的霞光红彤彤的，冷冰冰的，温柔地套住云朵的脖子，在地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石光煊慢慢向王记饼铺挪步子，那天他铭记了废柴是怎样炼成的。他想起很多人都说他读书比明子强，可这一点上他不如妹妹，远不如妹妹——该说的一句没有说。面对折磨女人的老鸨，一个出生于七十年代的大学生经历了改革开放，最爱的杂志是《飞碟探索》，自诩进步，放眼世界，迈着脚步在迎接新世纪，接着他穿越了，亲眼见到那么多受苦的人！

　　有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同志！”

　　石光煊警惕地看着警察，小警察手中捏着那张百元大票，目光比他还警惕。他将票子展开，出示给石光煊看。

　　“这是你掉的吗？”他若有所思，“看着挺奇怪。”

　　“钱呀。”石光煊去抓，抓不动，警察捏得越来越紧，“真是我的钱，我保证这是我的钱。难道你要抢人钱？”

　　“同志，你仔细看看，是不是真的？”

　　石光煊笑了，笑到一半，他的笑容逐渐凝固。他单想到建国前不能花人民币，没意识到人民币还分……

　　“这不是……”

　　□□会被没收的。穿越回去他还得花，不能白丢一百。

　　“这是纪念品，不是用来花的。”

　　石光煊想捶自己一拳。

　　警察也笑了，两个人和谐地笑起来，警察揽着石光煊的肩膀：“小兄弟，如果你解释不清它的来历，可能得回公安局一趟。这是我们的例行任务，现在是特殊时期。”

　　“是，是，我知道。”石光煊连连点头，“我是好人，没有不配合。我……我有个妹妹，她能为我作证！你找到她，一切都能解释清楚。”石光煊想象着剧中市民碰到警察都是怎么做的，不对，自己看的那电视剧里警察怀疑的对象多半正是嫌疑人本人。

　　“妹妹，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方便告诉我吗？”

　　“石明灿。石头的石，光明灿烂的明灿。”

　　“住址呢？什么时候能去拜访她？”

　　“我不知道。”石光煊很真诚地答。

　　……

　　姚萌睁眼闭眼都是那个胖娃娃捧鲤鱼的肚兜。

　　同屋作案——排除了。

　　教师作案——已排除。

　　看护保洁作案——正排查，基本排除。

　　说谎——

　　为什么要偷一个学员的私密肚兜？旧社会诬陷女子清白才这么做，还有些作风混乱的宅子，思想变态的下人……都是她在话剧社排剧时，从各个同学和教职工处搜集到的恶心事，姚萌把这些东西从脑中甩出去。

　　即使从最恶俗的角度，她也不觉得有人会在教养院偷一名妓/女的肚兜。毕竟她们搬进来之前，社会上的风言风语评论最多的就是她们有病，“脏”。嫌脏，那就避之不及，大胆狂徒沉迷美色，不怀好意者逼人发疯——

　　发疯。

　　有人知道这肚兜看似平平无奇，却对金露异常重要，只要丢了，金露就会失去理智，难以在教养院继续生存下去，甚至变成真正的疯子，即使不成，至少像现在这样，抑郁生病。

　　很多女人长期处于封闭枯燥的环境，琢磨繁杂沉闷的琐事，上顶着社会权势与大家族威严的高压，下与仆妇妯娌小姑等女眷互相斗气，心气郁结，又难以锻炼身体，甚至裹着小脚，常常一病就拖成大病。如果医生不好，或干脆怕见人怕服药，家里不给请大夫，一条命就了结了。

　　金露，再加上几条，休息不好，饮食量大油腻，常年精神紧张。

　　脾气倔硬。

　　姚萌抿唇暗叹，在寂寞的残阳光影里摇摇头，再摇摇头。远处的西山在风中洪波涌起，与她无声相和，晚饭铃声回荡在规整的小院，飘过一只受惊的麻雀，从很高的天空一直往西山去。小时候，不知道谁对她说起过，西山看着近，其实可远了。坐着一辆小车，轿子里面有股绒布的灰味，那边有座小小的观音庙，庙里有座小小的观音像，观音像下面是磕头的人，很多女子。

　　有谁呢？

　　——有张太太，葛太太，戈五少奶奶，师家老太太。

　　还有谁呢？

　　——拉车的李妈，牛儿媳妇，三壮爹。庙里呀，有个疤脸尼姑，可神了，瞧一眼有孕妇人的肚子，就知道是男还是女。

　　—我是男还是女呀？

　　——萌丫头留辫子，穿着小花袄，萌丫头是女孩。尼姑说萌丫头天生富贵的命，生下来就享清福的，以后你的夫家有福喽。

　　—夫家？吹喇叭，坐轿子。

　　——轿子，小小的轿子，一路红，一路敲锣打鼓的。蒙着盖头，背后就是小小的西山，西山顶飞着小小的鸟。

　　小小的鸟儿飞高高，小小的新娘仰头瞧；
　　瞧来瞧去又一年，小小的姑娘变老了。

　　—变老了。

　　——变老了就来观音庙，观音给我送出个萌丫头。

　　—我也在观音庙！

　　——萌丫头不在。在的是张太太，葛太太，戈五少奶奶，师家老太太，拉车的李妈，牛儿媳妇，三壮爹，疤脸尼姑，还有妈。

　　—妈，你也在呀？

　　——嘿嘿……我不在，怎么来的你这个傻丫头呢？

　　—丫头，嗯，小小的丫头变老了，啦啦啦～

　　——呸，咱们不变老，小小的丫头长大了。

　　小小的丫头长高高，小小的西山仰头瞧；
　　瞧来瞧去又一年，丫头的老娘抓不住，只盼做那风中的鸟。

　　姚萌伸手去抓，一把空气，残留的钢笔墨迹。西山观音庙里的神尼她不知道，求子的女人她倒见过，娃娃抱鲤鱼，有种翘尾鲤鱼，还有种耷尾鲤鱼。这个式样她依稀见过，年轻害羞的戈五少奶奶来家里做客，悄悄掩了门。

　　“嫂子，这个绣的对不对？西山那边的亲戚给我描的花样，你掌掌眼。”

　　“不成，尾巴要垂着，这里，那女人说了，这是不外传的。外面的鲤鱼都是翘尾巴，用这个区分，肯定对。其他人挑你的绣工，你不用理她，等十个月后生下儿子准保她们闭嘴。”

　　戈五少奶奶捂嘴轻笑，脸上飞上一层红云，美极了。母亲靠在床上，头顶是一大片西山。她的表情是朦胧的，光全偏心地投射在少奶奶如画的面庞上，姚萌记得所有人的样子，唯独母亲，怎么都，怎么都……她抓起笔记本，淡定地合上墨水瓶，掉在地上的钢笔还好没摔坏。拎着食盒踏入金露的房间时，她张口问：

　　“那么，是谁的孩子？也许你可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