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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慧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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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露就倚坐在新涂了漆的方窗边。
绿漆轩窗,白色薄被,她披散头发,捏着一丝茶杯柄缓慢地喝水。其他学员去食堂领饭,医生刚走,宿管把在门外守着。
脸蛋通红,这是自己爬起来累的。她向姚萌伸出手掌,居中对折一下,换了副柔和笑脸。
“嗨。”
“你躺下呀。”姚萌伸手要给她掖被子,不过动作并不熟练,金露不躺,硬坐着,但也没抵抗,顺从地让她摆弄。
空荡荡的房屋,姚萌有些紧张地期待她赶紧回答问题。这样毫无来由的问题,她不好意思再问第二遍。
金露又静静抿了口茶。
她眼角肿得像馒头,眼里的血丝像蜘蛛网,脸颊不正常的晕红;姚萌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浑身冒冷汗,还被外面的冷风激过。两人强撑着各自的身体,大眼瞪小眼。
姚萌想,还是自己再向前走一步。
“金露同学,你……”她咽了口唾沫,“所说的这个肚兜,”打开笔记本,铺平上面的图案,食指指向鱼尾处,“尾巴下摆,这图案极特殊,我这巧了,恰好见到过,就在北京城西山西南角下的一座观音庙,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来那里烧香保平安的,一年香烛要花不少钱,呵呵,其实呀,不足为信……呵呵呵。”
她觉得自己今日的笑容十分虚假,令人厌烦,硬咬紧牙关,继续保持。
“那庙里有个出家修行的女僧人,会画这样的图,传说是为了求生小子,这倒是半分真半分假。”
“为什么不是十分假?”金露细长的睫毛扇了扇,挑眉问,“李老师讲过,科学是公民最应该研究的,科学知识经过无数学者的验证,迷信的东西一律为假,否则会倒大霉。”
“最后一句也是她说的?”姚萌反问,金露不答,望着姚萌的手指,“干裂了,需要涂手油,我知道一家的最好,不知道还在不在。”
姚萌一怔,金露见她愣怔神态,又抿唇笑起来,弧度像天边的初五初六的月亮,“姚姐,您对我最好,我都知道,记在心里。以后出了这道门,这些烧香拜佛的玄玩意儿您不信,我也会在菩萨面前给您日日磕头,保佑您全家平安,子孙满堂的——生儿生女都一样,您有本事,有钱,有份正经的工作庇荫,女孩也能养老送终的。”
姚萌明白了。
她时常感到这个年轻女子的狡黠。当然,今天只是最为突出的一回。她为此深深头痛,也在心底抱怨过,然而更多时间在宽解他人的抱怨。几位要好的教师集体围坐在一起,边夹着热腾腾的菜,边轮流给对方搭台阶。一个道“实在不想跟她说话,别怪我小心眼”——这个“她”是某位刺儿头学员,另一个假叹气“是的。再也不教她了,不理她了!”第三个猛一拍桌——这人通常是大史:“哈!”半晌不作声,冻住了一般。其他人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发癫?冰姑娘嘿然:“上次洁儿说我是河东母老虎,品品,像不像?”
“太夸张了吧?”
“那是坏男人讲婆娘的。你是她先生,好不尊重。”
“喂,小心眼的家伙有福了,跟大史换换。你换不换。”
最后的最后,第一位最先抱怨的嗫嚅半天,反而道:“……哎呀,我就说说,真能闹。”其他人“嘁”她一个半白眼,端着饭盒散了。
这是相当神奇的体验。按道理,姚萌知道这群年轻人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完成这一任务;实际上,当她亲眼看到任务的日常以这种插科打诨的形式出现,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上一秒感到要散架,下一秒又重新热情紧锣密鼓地忙碌;上一秒熬夜心跳过速要去看护士,下一秒忽然精神百倍恨不得大跑三圈。有些悄悄话她们不跟姚萌说,但情感如同西山下观音庙前的小溪,缓慢而隐秘地在心中流淌,等亮出来,除了一点冲刷的痕迹,就什么也不剩了。
姚萌回忆起学校里叽叽喳喳的女生。
她那时觉得女子未毕十全十美,有些东西要改,要学,包括这个碎嘴子的毛病。那时的她冷傲得很,使命感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要谈只谈要紧事。
后来遇到孟促,两人初相处,孟促性格好洁,纵然是“学问家”也有些古怪,她作为姐姐,开始主动找话与她拉进距离。她发现这种所谓的“嘴碎、长舌”的品性,似乎并不影响正常的学习工作。
不知道那时候,其他同学在课后两三人一组,揽着手臂,到底在谈论什么呢?是兄弟姐妹的琐事,还是新出的译本话剧?
还是有点遗憾的。
姚萌浑身一抖,金露被茶杯捂热的手碰到她的手心。一截冰凉,一部分滚烫,把姚萌烫得打了个哆嗦。金露不动声色将手抽回,隔着被,攥住姚萌的手腕,软声道:“姚大姐,行行好吧。我把嘴缝上,一个字都不会说。”
“什么都不说?”姚萌的心口隐隐发闷。没人开灯,月亮越发显眼,屋子里面的一切随着黑暗慢慢暗下去,包括金露的脸庞,模糊着,模糊着,奇异的月光下,一切都随之迷幻起来,包括金露模糊的侧脸,小小的姑娘……
“你多大?”姚萌脱口而出。
“十九。”
金露仍然静静地坐着,五只手指嵌在姚萌的小手臂中间,身子巍然不动,虽然看不清她的动作,姚萌却觉得,这时候,她明明该在一针一针绣花呢。十九岁的年纪,确实已经有了长女。
“……是你的孩子吗?金露。”姚萌嗓音沙哑,冷风终于后知后觉,主动激起个喷嚏。金露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如清谷幽泉,“放心,都死了,我亲手埋的,很结实,刨出来也是一包土,风吹吹就没了。如果……”
金露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姚萌闪身跑了出去,临走还被门框拌了一下。
窗外隐约传来啜泣声。
宿管走进屋子,里面点起一只蜡烛。外面也亮起灯,橘黄的灯光投影下,能看到姚萌的背影与飘摇的过耳短发。那颗脑袋颤抖着降了下去,有些吓人,猜想在慢慢蹲下。
烛火投影里,金露仍然坐在床边,烛台前,单薄的身影懒懒地歪着,细瘦手臂将茶杯端着,一口一口小抿着渐冷的水,姿态犹如品着金贵的贡茶。
……
十一月二十八,为妓/女们进行体检的医生大部队就要到了,姚萌要提前给她们安排体检的场所,每个宿舍排顺序编号码,在这期间,又有两名妓/女自/杀,都及时被宿管拦下,报过来一问,是陈梦圆的行为给予她们力量。陈梦圆不是本地人,在南方辗转被卖,受了很多波折后进入北平,被瑞顺班的班主看中,唱戏又卖身,竟然以十八岁“高龄”翻红了!在众多妓女中,她算个偶像。
姚萌哭笑不得。
叹了口气,她走出去颁布第二条死命令——宿管立刻开始全方位多角度情绪安抚工作。同时,有些教师和宿管,注意不到的地方仍称她们为“妓/女”,需要全部改口为学员。语言能够改变文化结构,她幼稚地想,也许叫多了,从身到心,都能认同她们为真正的学生。
体检的区域需要安置桌椅、器材,医生和护士们忙得团团转,姚萌也跟着一起把宿舍的部分椅子往“临时医院”般,这时门口一阵骚动,在密集人群中,姚萌看到一个高高的金色卷毛头顶。
“姚大姐!”
在妇联的同志中,姚萌的年纪算是“高龄”,就连当时最“德高望重”的主心骨杨主任,也只有三十岁。姚萌不但年纪大,而且经历丰富,行事稳重,故而这帮小年轻都喜欢有事情叫上姚萌一起。
“杰夫是个西洋记者,说自己想要拍下新中国改造妓……我们学员的图像。可他没有上面批准,我们是不让随便进的。”小李后怕地补充了一句,“万一是间谍怎么办?”
“做得好。”姚萌点头,“不能让他进来,我去和他说。”
姚萌会一点英语,可没有与外国人直接交流的经验,她说“先生您好”,没想到这杰夫一张口就是地道京腔。小李迟钝地在后面喊:“……人家会中国话。”姚萌哭笑不得地搓搓手,杰夫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杰夫自报家门,姚萌得知他是一名自由职业者,也是个中国通,他七弯八拐,从某些友人那里听说北京八大胡同关着一群失足妓/女,半是惊叹半是猎奇,想来看看里面什么模样。姚萌看他态度诚恳,语言谨慎,得知他没坏心也逐渐冷静。她想,如果要向外国传播,毕竟教养院还在运转初期,为时过早。但他的话在理,这一切的确需要记录,就算记录给她们自己看,或永久留在中国的历史影像里,也是好的。
不过,这件事风险太大,即使杰夫多么真诚,都不能不设防地让洋人拍。尤其是教养院里,学员们心思丰富敏感,被当成异类,被陌生的相机拍摄,会造成巨大恐惧,这一切安抚都白费了。
怎么办呢?
姚萌心中一动,绕过搬运队伍,看准路就飞快向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