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哉》落鸿惊升

55、青烟散尽落冥府

　　“西洋那边进的货，比冰柜这种破玩意儿强多了，还有这洋饮料，带气的，喝着辣口，但越喝越上瘾……”
　　冬思进了门，打开了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奇特箱子，其中寒气逼人，令人毛骨悚然，而他则绕过存放着的蔬菜花果，拿出来瓶褐黑色的，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玻璃洋饮料。
　　“还有这个玩意儿，叫啥……巧克力？苦甜苦甜的，怪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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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回答冬思的话语，但渡府也不见怪，只是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
　　“好家伙，直接把饭局逃了啊这狗日的。”
　　“唉，回家也好，希望他轮回三世后还记得我。”
　　嘭，渡府一指弹开玻璃瓶盖，这发黑的洋汽水被他咕咚咕咚灌入腹中，甜腻的滋味令他久久难忘，少年将洋汽水一饮而尽。
　　“嗝————”
　　一声长嗝，似乎是扯开了什么封印，青镇中心的万坟山在此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择吉仙用小指漆黑发亮的指甲捅破封印，撕出一个裂口后便挽着许不笑的手一同钻了进去，当两人进去之后，封印随之愈合，如惊雷般如雷贯耳的声音也不再从中传出。
　　“回家了。”东方铭说道，他细细深呼吸一口，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这令他神清气爽，但同时那宿命将至的惆怅又随之传入心帘，他对呆若木鸡的许不笑说道：
　　“不笑，跟着我走哦。”
　　“啊……？哦，嗯。”许不笑愈发呆滞，但东方铭却显得毫不心慌，因为他知道：
　　那位先生的坟，就在上头。
　　“是……生人进来了？”
　　突然，干朽沙哑的声音从一旁婆娑的树影中传出，东方铭定睛一看，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朝前走来，脸上的蛆虫蠕动，但被他抖落在地。
　　“好臭……好臭……”许不笑不断嘟囔着，这并不是他的本愿，只是在刚刚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与楚常乐的联系彻底断了，现在仅有一缕残魂的他只能浑浑噩噩，无法振奋神情。
　　“白叔，您来了？”东方铭对面前这脸上挂着烂肉的老头儿毕恭毕敬道，这老头倒是微微颔首，颤着嗓子说道：
　　“是……是小铭？你都长这么大了啊……当年我抱你的时候还是这么小……转眼间居然都长成一个老大人了啊……”
　　“哈哈，洛三爷和墨将军他们还在吗？神志还算清晰吗？”东方铭挠挠头，眼中对于故人的愧疚已经掩藏不住。
　　“他俩……如果神志都被侵蚀了的话……怕不是整个九官军都……熬不住了。”那被唤作白叔的老头睁开眸子，空洞的眼孔中只有两团幽冥的鬼火在跳动着，他扫视二人，问道：
　　“小铭……你带了个人偶娃娃回来？”
　　“啊？白叔，你眼睛该治治了。”东方铭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带了个朋友回来，名叫许不笑，回来，治病的。”
　　“原来如此……你这次回来又是……？”白叔问道，而择吉仙轻笑一声，徐徐说道：
　　“取回阴阳体。”
　　“取回阴阳体？”白叔略显惊异，他停顿一会儿，又说道：
　　“好……好……这玩意儿该取回来，小铭你也……长大了，该把……这个烂摊子……给那群阴间的人了……”
　　“哈哈，多谢白叔了，不过我想多问一句，洛三爷和墨将军在哪里？待我取回阴阳体后想去看望他们一眼。”择吉仙试探问道，白叔则沉思片刻，道：
　　“应该……还在……打麻将……这样吧……我去铁房等你们……等你取回后……一起去找那两赌鬼。”
　　听罢，东方铭连忙打拱道谢：
　　“多谢白叔了。”
　　白叔一摆手，没有过多话语，只是用手势便说道：
　　“快去快回。”
　　“诶谢了。”许不笑突然开口说话，这让东方铭尴尬一笑，随后连忙带着许不笑走向山顶。
　　白叔停滞了半天，才缓缓扭过头去，望向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开口说道：
　　“小铭身边那个……是渊乌？他怎么……原来如此。”
　　“也罢……也罢……回来就好……没忘记我们这群……老骨头就行……”
　　白叔自言自语着，他又唠叨起了以前的家常，他漫步走入深林，不知去向。
　　两位少年踏在焦黑的道路上，东方铭临走时知道这东西，是他吩咐亡魂们制作的，利用万坟山丰富的煤炭夹杂着一些石块混合压实而成的漆黑的小路，择吉仙将这路名为“炭碾路”。
　　这路是通往山顶的唯一道路，若踏出小道，那么遍布全山的无眼无舌针喉鬼便会将所有的迷途之人吞入口腔疯狂咀嚼，锋利的牙齿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跟紧我。”尽管许不笑已经失去高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东方铭也同样叮嘱道。
　　“……嗯。”许久之后，许不笑才反应过来，他颔首答应。
　　“该死，看来必须要快一点了，残魂的反噬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如果没及时让不笑恢复两魂以上的话……”东方铭咬牙切齿道，看着如同木偶般麻木的鵸鵌官，又想到如此下去行走必定无法及时到达，他暗自下定决心，右手结印默念道：
　　“现。”
　　话音刚落，只见东方铭身体膨胀，死气弥漫出来化为黑雾覆盖在他的外表之上，片刻之后，一只硕大无比的洁白猫爪将许不笑拉入迷雾里面，只见一个猛虎般大小的乌云踏雪将许不笑提在自己背上，东方铭四肢着地，声音沙哑道：
　　“走了，不笑。”
　　“猫猫……”许不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边竟徐徐流下涎水，择吉仙也不嫌脏，动身一跃，立即前往万坟山山顶。

　　择吉仙耳旁烈风呼呼作响，引得许不笑上下颠簸，但这确实比之前迅疾许多，没过多久，两人便奔到万坟山山顶，山顶阴森无比，槐树的树冠将整片阳光全部笼罩，冤魂们的哀嚎如雷，似乎是在诉讼他们的不公，但东方铭怎么可能管这些？只见其眉头一皱，大声喝道：
　　“都给我闭嘴！”
　　霎时间，这片区域鸦雀无声，静的只听见许不笑发疯似的细细喃语，东方铭长呼一口气，带着鵸鵌官迈步走向大槐树。
　　“你不该来这里的。”
　　“东方的余孽，快滚快滚，快滚出此地。”
　　“嗔痴念，嗔来了，痴来了，为何念还不来？”
　　“不要东方家，不要东方家……不要东方家！”
　　一踏入此处，无穷尽的呓语透过耳膜直刺择吉仙脑腔，那般语言如同心灵的长矛将择吉仙捅个稀烂，东方铭摇头晃脑，极不耐烦地说道：
　　“闭嘴，一群手下败将，你们有个锤子资格在这里嚷嚷……”
　　“东方的血脉已经不够浓厚，必须清除。”
　　“嗔该换人了。”
　　“如果不是那只犬妖的话……”
　　喋喋不休的言语继续传来，一声声如同闷雷一般猛敲他的心房，他咬牙切齿，吼道：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东方铭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他捂住耳朵企图堵住声音传入他的耳朵，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无尽的话语奔涌入择吉仙的心脏，他半跪在地，但眼神依旧紧盯着槐树上的那个硕大无比的树洞，东方铭喃喃自语道：
　　“不行……我还能走……”
　　择吉仙踉踉跄跄，跌倒半步又往前半步，冷汗从头额溢出，滴落在地，少年深呼吸一口，自言自语鼓励自己道：
　　“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我必须要取回阴阳体……不然就连龙京的结界都轰不开……”
　　“我答应了小乌的啊，要活下去……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言放弃！”
　　一步，两步。
　　来自阴间的杂碎抱怨与怒骂愈发清晰增多，东方铭也不加于理会，这繁重的语言似乎有着特殊的仙力，几乎震荡了东方铭的五脏六腑。
　　三步，四步。
　　血液从东方铭七窍流出，汇聚在他的脚下，择吉仙已经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咔咔的龟裂之声，然而他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向前走去。
　　五步，六步。
　　噗通一声，择吉仙的骨头不堪重负，在百倍的压力之下彻底粉碎，但作为武器而使用的锋利尖爪在此刻伸长，紧紧抓住了土壤的黑草，向前爬去，择吉仙仍然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树洞，如同一只狗一般盯着树洞。
　　一只濒死也要咬上对方一口的疯狗。
　　七步，八步。
　　“东方家最后一任择吉，东方铭，开门……”
　　东方铭闷声说道，他已经来到树洞门前，原本紧密缠绕在一起的死黑色触手听到少年叫喊后，竟伸出一根，没有任何征兆地刺穿了东方铭的胸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东方铭本该化为一团死气的样子并未出现，而是变作一条条细小的黑亮枯藤爬入了槐树内，在恍惚之间，择吉仙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双眸被藏青布条遮掩，万千触须透过自己的身影，择吉仙毫不犹豫，化为一缕缕黑烟，迎接上去。
　　而在千里之外，在泥螺镇上，秦家军营刚刚安营扎寨，而在军营最深之处，一位身着银狮三头铠，留着胡渣的男子缄默无言，擦拭着自己的亮银枪，突然间，他眼神一亮，远眺远方，徐徐说道：
　　“择吉仙，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