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哉》落鸿惊升

53、青烟散尽落冥府

　　“青镇？”许不笑重复一番，细细咀嚼后，重复一遍道。
　　“因为以前盖屋子的土啊，砖啊，都是用青土青瓦制成的，其实以前，青镇跟那些寻常小镇没啥两样，都是一条集市内小街的距离，不过之后因发生了些事情才变得如此模样罢了。”
　　“什么事情……啊，我懂了。”许不笑跟东方铭一边走着，一边徐徐说道：
　　“是为了纪念这棵大槐树吗？毕竟全镇都是围绕着这座山而修的。”
　　“非也，实际上许不笑你的猜想刚好相反，青镇是为了镇压这座万坟山而建成。”
　　“诶？”许不笑微微一愣，东方铭继续解释道：
　　“这其实是一种古老的风水法，名为‘漩涡环绞阵’，可将围绕在中心内的气息压抑到自身，不会随意扩散出去，若要问我为何要这样……三百年了，那些死气已经与万坟山融为一体，不会再进入轮回道，也不会再死去了，久而久之，这里便就成了九府冥洲与这儿的接口，源源不断的死气喷涌而出，无法阻挡，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阻挡万坟山……我们也不想的。”
　　“哈？没想到还会听到这样的故事呢，所以东方铭逃走了？”
　　“嗯，逃了。”东方铭目中露过一丝异光，他点点头，肯定道：
　　“我逃得远远的，在这里留下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许不笑无言以对，二者在缄默中来到了青镇门口，阴沉压抑的气氛着实让许不笑发慌，不过这种心慌很快被门口开的一家杂货店给驱散干净。
　　“东方铭，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东方铭顺着少年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那长长的寨楼中开了一间拥挤不堪的小杂货铺，旁边瘦小如侏儒般的中年男子摇着蒲扇扯着嗓子直哼哼，而杂货铺里面，全是许不笑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东方铭看到这个杂货铺，不禁嘟哝一句：“好家伙，老奸商又出来骗别人毛头小子了。”
　　“这个是什么？”许不笑走上前去，翻看着一个奇异的工艺品：那是一对被许许多多玉白色铁丝包围着的透明琉璃圆片，在铁丝的尽头还有黑绳缠绕。见许不笑起了兴趣，一旁装睡的侏儒懒慢开口道：
　　“小娃，第一次见吧？”
　　“嗯，咱们门派里面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个东西怎么戴？挂在手上还是串在胸前？”许不笑把玩着，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东西吸引，侏儒笑了，今儿的开门红终于送上了门来：
　　“这个东西啊，可是洋货，西洋人那边的东西，名为眼镜，是洋鬼子用来矫正视力的，不过这副不同，就是个装饰品而已，怎么？感兴趣啦？”
　　“眼镜？洋货？什么意思？是羊妖那群家伙制成的吗……”许不笑寻思一阵，随后点头问道：
　　“多少钱？”
　　“三十阳寿。”
　　“诶？”
　　“怎么？三十阳寿还贵？”侏儒皱起眉头，不满地嘟囔一句：
　　“干你娘，原来这个小杂种也不是个雏儿了，靠。”
　　“不是，三十阳寿？”这个回答似乎超出了少年的预料，他不断重复着这个词语，侏儒听得心烦，摆摆手说道：
　　“娘希匹……行行行，算你五阳寿好吧？快点支付了快点走，打搅我做生意了。”
　　“但是为什么阳寿可以拿来支付啊？”许不笑不解问道，而此时，东方铭开口说道：
　　“当然可以，毕竟这里是阴曹地府和人间的交接点，阳间的所有货币都不会管用，唯独只有自身下辈子的寿命有用，只需滴上自己的指尖精血，便可在十殿的见证下完成交易……你说是不是？裘老板。”
　　“叽叽叽……我就说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原来是你啊……”身材如鼠的裘老板听到东方铭这番话语，总算睁开了自己死灰色般的眼睛，他狡诈的语气从喉咙里噗嗤而出，道：
　　“好久不见了啊……阴魁将军，东方铭。”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还提？”东方铭毫不在乎，只是拿起许不笑手中那名为眼镜的稀奇东西，笑道：
　　“好家伙，就这仍然玩意儿坑我朋友五柱香，怎么，是欺负他是外乡人呢，还是欺负我不识货么？”
　　“害，这不是见这小娃是个雏儿嘛，想给他来个教训罢了。”裘老板并不在意，他随手一拍，飞出三滴精血融入黑绳，使得乌黑色逐渐褪去，露出里边那满溢着血红花纹的细长小绳。
　　“拿去拿去，嗨呀不收钱了，就当是给这小娃的见面礼吧，你来这里……是为了取回那东西是吧？”
　　裘老板眼中闪过一抹灵光，不过东方铭依旧是那副态度，他远眺槐树，只是说道：
　　“三百年了，该换人了。”
　　“唉……也是，冬现在还在镇魂庭冥想，要不然……”
　　“不用，走过去后师兄自然就会醒的。”
　　“你还是那个性格。”
　　“你不是？”
　　“都没变嘛。”
　　裘老板说罢，便不再开口，他轻摇着蒲扇，闭着眼睛听着东方铭轻喊少年名字，二者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从他耳旁响过，他似乎又记起来三百年前的事情，当年也是如此，一大一小两只猫妖，一个甩着空袖怀着鸿鹄大志笑着跟他道别，一个背着书匣子，无忧无虑朝他挥手告别。
　　如今也是如此，一大一小两个凡人，一个带着百般乡愁回到故里，一个拖着残缺身躯，怀着千百惆怅来到此地。
　　“不知道你这次回来又会带来什么啊东方铭……”裘葛喃喃自语道，他的意识来到了梦乡，但还未停止着自言自语道：
　　“希望这次，你们能将这个破烂世界绞烂出个窟窿呀。”
　　二人渐行渐远，青镇也从最初的冷清逐渐热闹起来，灰白色的人群挑着扁担，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摆满了自己的货物，他们吆喝着：
　　“卖糖葫芦了诶，卖糖葫芦了！只需要三分一柱阳寿！”
　　“猪妖味儿的糖豆，新进的诶，半柱阳寿！”
　　“要去冥洲的投胎来这儿，我这里有门路，只需交三柱阳寿钱，就可免受断泉之痛，直接前往忘川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诶……”
　　那群半人半鬼的青镇居民不断吆喝着，许不笑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想拉拉东方铭衣袖，扯着他开口说些什么，但转眼间，却不见了东方铭的身影。
　　“东方？东方？”
　　许不笑叫喊着，他环顾四周，却只是看到那群死人的面孔，少年突然感觉害怕了，他突然觉得寂寞了，若没有东方铭，他还可以拔剑出鞘把这里斩个七零八落，没有剑，他依然可以用身上灵气化作灵剑继续厮杀，但，他仅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东方！东方！别丢下我！我错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下身子，不敢去直视那群亡灵的面孔，这个少年此刻才将恐惧找回，才想起自己也才约莫十五六岁。
　　“没事的，是我对不起你才对。”东方铭无奈而又愧疚的语气从身后传来，少年抬头望去，只见一脸苦恼的男子举着个糖葫芦，许不笑望着他，竟说不出一句，沉默会儿后，东方铭主动开口道：
　　“不笑，吃糖葫芦吗？”
　　“……嗯。”少年点头，接过了糖葫芦，只听咔嚓一声，一个糖丸便落入粉舌，甜腻而酸涩的味道在嘴尖舌尾尽情绽放开来，他咀嚼一番，吞吐入腹。
　　“我……我说啊东方铭。”
　　许不笑结结巴巴开口道，他貌似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这个问题，自从出十殿转轮王宫后，便一直在自己心头缭绕，让他迟迟不肯安眠。
　　“嗯？”东方铭偏头看向少年，那家伙支支吾吾的，半天之后，才鼓起勇气：
　　“我……我真的只是他的一个替代品吗？不……不然，你怎么对我这么热情？不符……不符合常理呀……”
　　东方铭并未多说一句，他朝前走去，似乎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许不笑也早就猜到了东方铭可能是这种反应，因此也不再理会，正打算乖乖跟上去的时候，东方铭开口了：
　　“刚看见许不笑你的时候，确实是的。”
　　“你和他有着相同的鵸鵌官位，就连能力都一模一样……我还记得那小鬼喜欢用剑，唯独练得好一手拔剑法，他还喜欢吃甜食，喜欢问这问那儿，总是装作对啥都不在意，然而心里面比谁都在乎的样子……说实在的，许不笑真的，和他很像。”
　　“所以……我真的是他的替代品而已么？”许不笑听到如此番答复，心中的尘埃已经落定，他如同死灰一般开口道，然而东方铭却露出一线柔笑，说道：
　　“所以才说是最初啊，许不笑比他脆弱，动不动就喜欢沮丧，喜欢哭泣；许不笑比他精明，因此才跟我这么心有灵犀；许不笑……比他优柔寡断，他……他……他……”
　　东方铭欲言又止，踌躇不定，而在他即将开口时，只听一声铜锣轻响，许不笑一行人纷纷扭过头去，东方铭知道，青镇的主人，要来了。